機械錶的指標在寂靜中發出細微的噠噠聲,指向了午夜兩點。
這本應是深度睡眠的時刻,但在永恆的極夜裡,時間失去了意義,睡眠也變得淺薄而警惕。
林莫先醒了。
並非因為聲音,而是一種長期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對危險臨近的本能直覺。
他猛地睜開眼,黑暗中,感官在瞬間提升到極致。
然後,他聽到了。
沙沙沙——
嗡嗡嗡——
一種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聲響,正從被鋼板封死的窗外傳來。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爪牙和口器正在刮擦、啃噬著金屬表面!
是那些變異飛蟲!它們又來了!而且聽聲音,數量似乎比上次遭遇時更多!
幾乎是同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撼動了整個樓體的巨大撞擊聲猛地從樓下傳來
連他們所在的五樓都能感受到明顯的震動!桌上的水杯輕微晃動了一下。
林莫瞬間彈起,動作輕捷如獵豹,一把抓起了放在枕邊的長刀和弓弩。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鷹,第一時間看向身邊的林澈。
林澈也被那聲巨大的撞擊和密集的刮擦聲驚醒了,他猛地坐起身,呼吸有些急促,臉色在應急燈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甚麼聲音?!”他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問,心臟因為突如其來的驚擾而狂跳。
“蟲群。還有別的東西在撞樓。”
林莫言簡意賅,已經移動到了被封死的窗邊,將耳朵貼近冰冷的鋼板,仔細傾聽外面的動靜。
沙沙沙——嗡嗡嗡——聲音不絕於耳,令人牙酸。
轟!
又是一次沉重的撞擊
這次似乎更靠近一些,整面牆都彷彿在呻吟!
樓裡其他居民顯然也被驚動了。
隱約能聽到隔壁、樓上樓下傳來壓抑的驚呼聲、孩子的哭聲、以及慌亂移動傢俱的聲響。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密閉的樓體內蔓延。
“老天爺!是甚麼東西?!”
“好像牆在晃!”
“是那些蟲子!它們又來了!我聽見了!”
鄰居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對話透過並不隔音的牆壁隱約傳來。
林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林莫身邊。
“是衝我們來的?”他的聲音還帶著病後的虛弱,但思維已經開始高速運轉。
“餓。”林莫吐出一個字,目光冰冷。極夜讓所有獵食者都陷入了瘋狂。
轟!!!
第三次撞擊接踵而至!
這一次,伴隨著一聲低沉而暴戾的、彷彿來自洪荒猛獸的嘶吼!
這聲音穿透了鋼板和牆壁,震得人耳膜發麻!
“是……是牛叫?不對……更像是……”
林澈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聯想到了之前在市區遭遇的融合怪。
這聲音充滿了痛苦和狂躁,絕非正常的生物。
“變異體。大型。”林莫判斷道,他握緊了手中的刀。如果那東西能撞破樓體……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樓下突然傳來了老張透過擴音器發出的、雖然有些失真卻異常鎮定的吼聲,聲音傳遍了各層:
“都不要慌!!!一樓到四樓的樓梯早就砸斷了!樓體外牆也用廢墟加固過,它撞不進來,都待在房間裡。鎖好門、遠離窗戶,蟲子進不來,重複,都不要慌,守住自己的位置!”
老張的聲音像是一根定海神針,暫時壓下了恐慌的浪潮。
對啊!
人們這才想起之前未雨綢繆的防禦措施!
為了應對可能的地面威脅,他們早就主動破壞了一到四樓的樓梯通道
並用建築垃圾將低樓層的門窗和部分外牆徹底堵死!
那怪物撞擊的,應該是加固過的底層外牆或者那些堵塞物!
想到這裡,許多人稍稍鬆了口氣,但心臟依舊跳得飛快。
轟!轟!……
樓下的撞擊聲還在繼續,但頻率似乎慢了下來,而且聽起來悶悶的,確實像是撞在了厚重的障礙物上。
那變異生物的嘶吼聲也更加焦躁和憤怒,卻無可奈何。
蟲群的刮擦聲依舊密集,但鋼板異常堅固,它們似乎無法突破。
暫時的安全,並不代表安心。
就在這時——
砰!砰!砰!
一種新的、更加急促有力的撞擊聲開始響起!不再是來自樓下,而是直接來自窗外!
彷彿有甚麼更大的東西在撞擊他們這層的鋼板!
“又……又是甚麼?”林澈的心再次提起。
林莫眼神一凜,示意林澈後退,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將眼睛貼近鋼板上一處極其細微的、原本用於觀察外界的縫隙。
昏昧的極夜天光下,他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幾隻體型巨大、形態扭曲的鳥類正在瘋狂地撞擊著鋼板窗戶
它們的羽毛脫落大半,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腐爛的面板,喙變得異常巨大而彎曲,如同鐵鉤,眼睛閃爍著嗜血的紅光
是變異飛鳥!
它們似乎是被蟲群或樓下的動靜吸引而來,發現了這棟有著“食物”氣息的建築,開始瘋狂衝擊!
砰!砰!砰!
它們的撞擊力量極大,雖然鋼板紋絲不動,但那巨大的聲響和震動卻極具壓迫感,彷彿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
“是變異的鳥!在撞鋼板!”林莫快速低聲告知林澈情況。
林澈倒吸一口涼氣。空中威脅!這是他們之前有些忽略的!
“鋼板能撐住嗎?”他緊張地問。
“能。”林莫的回答依舊簡短肯定,但他緊繃的下頜線顯示他並不像語氣那麼輕鬆。
鋼板能撐住,但固定鋼板的牆體結構和螺絲呢?在這樣持續不斷的猛烈撞擊下……
撞擊聲不僅發生在他們窗外,顯然其他樓層的窗戶也遭到了攻擊
整棟樓彷彿被無形的攻擊者從四面八方包圍了!
“啊!我窗外也有東西在撞!”
“是甚麼?!是鳥!好大的怪鳥!”
“鋼板好像在震動!會不會被撞開啊?!”
鄰居們驚恐的喊聲再次隱約傳來,剛剛平復下去的恐慌又開始升級。
“媽的!跟它們拼了!”有暴躁的漢子在怒吼。
“別衝動!出去就是死!守好!”是老胡的吼聲,他在努力維持秩序。
林澈強迫自己忽略掉那些嘈雜和撞擊聲,大腦飛速思考。
變異鳥類的撞擊雖然可怕,但似乎暫時無法突破。真正的威脅在於……
“樓下的東西好像停了?”林澈忽然側耳傾聽。
果然,那沉重的撞擊聲和恐怖的嘶吼聲,不知何時停止了。
只剩下變異飛鳥的撞擊聲和蟲群的刮擦聲。
“它走了?”林澈有些不確定。
林莫依舊貼著縫隙仔細觀察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眼神更加凝重
“可能在找別的入口。或者……等待。”
這種擁有一定智慧的捕食者,往往更加危險。
時間在極度緊張的氛圍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蟲群的刮擦聲似乎漸漸變得稀疏起來,不知是放棄了,還是被別的甚麼吸引走了。
只有那些變異飛鳥,依舊不知疲倦地、瘋狂地撞擊著鋼板,發出規律而令人神經衰弱的砰砰聲。
每一分鐘,都像是一種煎熬。
林澈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和站立,體力有些透支,額頭滲出虛汗,身體微微搖晃。
林莫立刻察覺,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回床上坐下,遞給他一杯水。
“別動。儲存體力。”
他自己則如同最忠誠的守衛,持刀站在窗邊,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時刻警惕著外面的任何變化,以及那扇被不斷撞擊的鋼板窗。
又過了不知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
窗外變異飛鳥的撞擊聲,也開始逐漸變得稀疏、無力,最終,徹底停止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它們……也放棄了?
沒有人敢放鬆警惕。
林莫再次貼近縫隙觀察了很久,最終才緩緩直起身。
“走了。”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直到這時,緊繃的神經才敢稍稍鬆懈。
林澈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虛脫感陣陣襲來。
樓裡也漸漸安靜下來,死裡逃生的慶幸和後怕瀰漫在空氣中,但沒有人歡呼,只有劫後餘生的沉重呼吸。
“結……結束了嗎?”隔壁傳來一個女人帶著哭音的、小心翼翼的問話。
“好像……沒動靜了……”她的丈夫聲音沙啞地回答。
這時,老張的聲音再次透過擴音器響起,帶著安撫和指令
“各單位報告情況!有沒有人員傷亡?有沒有設施破損?”
各層陸續傳來回應:
“七樓安全!窗戶沒事!”
“六樓安全!就是嚇得不輕……”
“五樓安全……”林莫走到門邊,沉聲回應。
“八樓……”
初步統計,沒有人受傷,所有封堵的窗戶和門都經受住了考驗,只有一些固定件出現了輕微鬆動,需要天亮後重新加固。
不幸中的萬幸。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林澈癱坐在床上,聽著外面終於恢復的寂靜,一種深深的疲憊感席捲而來。
他看向依舊站在窗邊、如同磐石般的林莫,輕聲道:
“暫時……過去了。”
林莫轉過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眼底的青黑,眉頭緊鎖。
“你需要休息。”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也藏心疼。
這一次,林澈沒有反駁。他確實到了極限。
他躺下身,林莫仔細地替他掖好被角。
就在林澈即將被睡意吞噬時,他忽然輕聲問:“林莫,你說……這樣的夜晚,以後會不會成為常態?”
林莫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林澈閉著眼睛、卻寫滿憂慮的側臉,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用一種極其肯定的、彷彿要驅散所有陰霾的語氣,低沉地回答:
“來一次,殺一次。”
無論來的是甚麼,無論來多少次。
他的答案,簡單,粗暴,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斬釘截鐵的力量。
林澈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放鬆下來,陷入了沉睡。
林莫就坐在床邊,守著他,守著他的承諾,也守著這漫長極夜裡,來之不易的、短暫的安寧。
窗外,是無盡的黑暗和潛伏的危險。
窗內,是平穩的呼吸和一個守護的背影。
生存的戰爭,今夜暫歇,但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