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並非新的襲擊,而是聚居點內部自發響起的、壓抑後的釋放和修復的聲響。
經歷了午夜驚魂,無人還能安睡。
劫後餘生的慶幸化為了更強烈的生存緊迫感。
天亮了——如果那昏昧灰藍的光線強度略微提升一些能被稱為天亮的話。
林莫先一步輕輕起身,沒有驚動仍在沉睡的林澈。
他仔細檢查了昨晚被變異飛鳥瘋狂撞擊的鋼板窗。
堅固的鋼板本身果然毫髮無傷,但固定它的膨脹螺絲有幾顆出現了明顯的鬆動,周圍的牆體也震裂了一些細小的縫隙。
冷風正絲絲縷縷地鑽進來。
他眼神一沉,立刻找出工具包,開始重新加固。
動作儘可能輕,但金屬碰撞和擰緊螺絲的聲音還是無法完全避免。
林澈被細微的聲響驚醒,睜開眼看到林莫正在忙碌,立刻明白了緣由。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起身,開始準備簡單的早餐——加熱昨晚剩下的粥,又掰了塊壓縮餅乾進去。
“情況怎麼樣?”林澈將溫熱的粥碗遞給剛忙完的林莫。
“螺絲鬆了。牆有點裂。加固了。”
林莫言簡意賅,接過碗,目光掃過林澈依舊沒甚麼血色的臉
“今天別出門。”
林澈點點頭,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強行參與只會添亂。
但他也沒閒著,一邊慢慢喝粥,一邊拿起紙筆:
“需要統計昨晚各處的損傷情況,尤其是高層窗戶的固定點。變異鳥類的撞擊力超乎預期,我們的加固方案可能需要升級。”
正說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老張略顯沙啞的聲音:
“林小子,林莫,起來了嗎?”
林莫開啟門。
老張站在門口,眼裡佈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卻有些亢奮。
“都沒事吧?你們這窗戶咋樣?”
他探頭看到林莫剛剛加固過的痕跡,臉色一肅
“他孃的,那些怪鳥力氣真不小!樓上好幾家窗戶的固定角鐵都彎了!得虧當時用的料實在!”
“其他損失呢?”林澈問。
“人都沒事,就是嚇得不輕。低樓層堵死的牆沒事,那大傢伙沒撞開。就是這窗戶……”
老張嘆了口氣,“得想個長久辦法,總不能天天晚上聽響,天天早上加固。”
“我正在想。”
林澈指了指桌上的紙
“單純加固固定點可能不夠,需要分散衝擊力。或許可以在鋼板和外牆之間加一層緩衝物,比如厚橡膠墊,或者……”
他沉吟著,“我們需要更多材料。上次去市區,主要目標在食物和藥品,建材類搜尋不足。”
老張眉頭緊鎖:“是啊……水泥磚塊這次用得差不多了。橡膠墊……這上哪找去?”
一直沉默的林莫忽然開口:“體育館。”
林澈和老張同時看向他。
“舊城區市民體育館,”
林莫補充道,“那裡觀眾席的座椅,很多是厚塑膠或者包裹海綿橡膠的。而且,體育館的倉庫裡,可能有維修用的備件,甚至工具。”
林澈眼睛一亮:“沒錯!還有那種體操用的軟墊,如果能找到,也是極好的緩衝材料!”
但他隨即憂慮起來,“可是體育館……通常空間開闊,結構複雜,很可能有大量喪屍或者變異生物聚集。”
上次市區的經歷還歷歷在目。
“風險大,但值得。”
林莫道,“不止為了緩衝墊。體育館通常有應急發電機、大型蓄電池、甚至可能找到一些體育器材改造為武器。”
老張聽得心跳加速,既渴望那些物資,又深知其中危險。
他咬了咬牙:“媽的!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咱們現在就是被餓死的命。林莫,你挑人,老子親自帶隊。這次不開大巴了,目標太大,咱們開那輛改裝過的越野和小皮卡去,靈活!”
行動力極強的老張立刻風風火火地去籌備了。
林澈看向林莫,眼中滿是擔憂
“這次……一定要小心。體育館內部情況不明,比超市和醫院可能更危險。”
林莫看著他,嗯了一聲。他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把保養得極好的軍用手槍和兩個滿裝彈夾,塞到林澈手裡。
“拿著。我們不在時,鎖好門。”
林澈握著那冰冷沉重的金屬,感覺心裡也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是林莫最大的信任和牽掛。
“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林莫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利落地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
弓弩、箭矢、長刀、匕首,以及一把從上次搜尋隊帶回來的自動步槍。
不久後,引擎的轟鳴聲再次打破了聚居點的寂靜。
一輛焊著鋼板的越野車和一輛同樣經過改裝的小皮卡,載著以林莫、老張為首的八人精銳小隊,再次駛入了那片永恆的灰藍之中。
林澈站在被鋼板封死的窗邊,聽著引擎聲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外面呼嘯的風聲中。
他握緊了手中的槍,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責任。
他強迫自己坐下,開始進一步完善體育館行動的備用方案和可能遇到的危機應對策略,同時也在思考緩衝材料之外的替代方案。
時間在擔憂和思考中緩慢流逝。
大約過了三個小時,突然!
砰!砰!砰!
聚居點外圍,老胡負責的警戒哨方向,突然傳來了急促而響亮的槍聲
並非一兩隻,而是連續的點射
有情況
林澈猛地站起身,心臟驟縮!不是林莫他們剛走的方向!是另一邊!
樓內瞬間再次緊張起來,剛剛平復的恐慌再次蔓延。
“怎麼回事?”
“又來了?”
“胡隊長開槍了”
林澈立刻衝到門邊,但沒有貿然出去,而是貼著門傾聽。
很快,對講機裡傳來了老胡有些氣喘但鎮定的聲音: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不是大規模襲擊,重複,不是大規模襲擊。是幾隻變異野狗,試圖靠近圍牆,已被擊斃,威脅解除!保持警戒!”
變異野狗?
林澈稍微鬆了口氣,但眉頭卻皺得更緊。
野狗……這意味著外面的生態鏈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
連這種通常畏懼人類的動物都開始主動靠近人類聚集地了,飢餓正在驅使所有生物變得瘋狂。
這次是幾隻野狗,下次呢?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壓力。
聚居點的防禦還需要進一步提升,不能只依賴圍牆和封窗。
他坐回桌邊,再次拿起筆,開始構思如何利用有限的資源,在圍牆外佈置更有效的預警和防禦陷阱:
絆索、尖刺坑、甚至利用廢棄車輛和金屬廢料製作簡單的阻絕牆……
每一次襲擊,無論大小,都在逼迫他們變得更強,思考得更多。
直到傍晚時分,外面再次傳來引擎聲。
搜尋隊回來了!
林澈立刻走到門邊,心跳加速。
車輛停穩,人員下車。氣氛似乎……不錯?
老張的大嗓門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響起:“快!卸貨!媽的!這次發財了!”
林澈開啟門,看到林莫第一個從越野車上跳下來,動作依舊利落,身上似乎沒有新增的傷痕,只是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
他目光掃過林澈,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示意自己無恙。
林澈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然後他才注意到兩輛車都裝得滿滿當當!皮卡後鬥裡堆滿了各種厚實的塑膠座椅墊、巨大的體操軟墊、甚至還有幾張破損的防摔墊
越野車頂上還綁著幾個大箱子。
“太好了!這麼多緩衝材料!”林澈驚喜道。
“不止呢!”
老張興奮地拍著一個箱子
“看!大型應急燈!蓄電池!還有一箱子維修工具!媽的,體育館倉庫沒白翻
雖然裡面確實藏著不少鬼東西,但被林莫和老胡他們幾個乾脆利落地解決掉了!”
居民們紛紛出來幫忙卸貨,看到如此豐富的收穫
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就柔軟厚實的墊子,臉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這些可是能提升安全感的好東西!
林莫走到林澈身邊,低聲道:“裡面喪屍不多,但有一種……新的變異體。速度很快,躲在陰影裡。解決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澈能想象到其中的兇險。
“沒事就好。”林澈看著他,千言萬語化作一句。
有了這些材料,接下來的幾天,聚居點再次忙碌起來。
人們開始拆卸那些座椅墊,將厚實的海綿和橡膠切割成合適的大小,填充到鋼板窗與牆體之間的縫隙裡
或者覆蓋在鋼板內側,進一步吸收衝擊力。工具的分發也讓日常維護和加固工作變得更加高效。
林澈的身體也在這相對平穩的幾天裡逐漸恢復。
他已經可以長時間行走和進行一些輕度的思考工作。
他找到了老張和林莫,提出了新的想法
“我們不能只被動防禦。野狗的出現是個警告。我們需要在圍牆外至少五十米範圍內,建立一道簡易的預警防禦帶。
設定絆索、鈴鐺、陷坑,甚至可以利用廢棄車輛和金屬垃圾製造障礙,延緩任何靠近的東西的速度,給我們爭取更多的預警時間。”
老張看著林澈在地上畫出的示意圖,眼睛發亮:“好主意!就這麼幹!老子早就覺得圍牆外面太空了!”
林莫也點頭表示贊同。
於是,新的工程開始了。
膽大心細的隊員們在老胡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走出圍牆,在周邊佈置各種預警裝置和障礙物。
這項工作危險係數很高,但每個人都深知其重要性,進行得一絲不苟。
與此同時,隧道內的光照種植也傳來了更好的訊息——第一批成熟的生菜和菠菜被小心地收割了。
數量不多,但崔嬸還是精心烹飪,熬了一大鍋菜葉肉糜湯,分給每一個人。
當那久違的、屬於新鮮蔬菜的清香在聚居點瀰漫開來時,許多人捧著碗,眼眶都溼潤了。
這不僅意味著維生素的補充,更是一種巨大的、象徵性的希望。
林澈和林莫也分到了一碗。坐在房間裡,喝著熱騰騰的、帶著綠葉清香的肉湯
看著對方臉上微微顯露的生機,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和滿足感在兩人之間流淌。
“味道很好。”林澈輕聲道。
“嗯。”林莫回應,將他碗裡零星的肉末撥到林澈碗裡。
希望,彷彿就在這碗熱湯裡,在這逐漸加固的防禦中,一點點地萌發、生長。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極夜依舊漫長,黑暗中的威脅從未消失。
他們只是在短暫的喘息間隙裡,拼命地積攢著力量,等待著下一場不知何時就會到來的風暴。
生存,就是一場與黑暗的漫長拉鋸戰。
他們能做的,就是握緊手中的光,一次又一次地,將逼近的陰影,暫時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