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的身體在一天天恢復,但思維的弦卻越繃越緊。
他不再僅僅滿足於聽取彙報,開始更多地倚在窗邊,凝視著那片死寂的廢墟,眉頭微鎖。
那場公路上的遭遇戰,那些速度快得驚人的黑暗獵手,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
它們那驚人的協作能力、對活物氣息的敏感、以及那種高效的殺戮本能……
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晚上,林莫端來熱水給他擦洗時,林澈抓住了他的手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林莫,我一直在想……那些在公路上襲擊我們的東西……它們,會不會找到這裡來?”
林莫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眼,對上林澈憂心忡忡的目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彷彿在評估這種可能性。
事實上,這個擔憂也一直盤桓在他的心頭。
“極夜,”林莫的聲音低沉,“食物會越來越少。對人類是,對它們……也是。”
一句話,點破了最殘酷的核心。
生存資源的急劇縮減,會迫使所有生物擴大獵食範圍和改變獵食策略。
聚居點這幾十號活人散發出的生命氣息,在這片死寂而飢餓的極夜世界裡
就如同黑暗中的燈塔,遲早會吸引來最危險的掠食者。
那些黑暗獵手擁有驚人的移動能力和嗅覺,找到這裡,或許只是時間問題。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林莫的肯定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想。
“必須提前準備。”
林澈的眼神變得銳利
“我們不能被動等待。現有的防禦主要針對地面和已知的喪屍,對那些東西……恐怕不夠。”
“我去叫張叔。”林莫立刻起身。他明白事情的緊迫性。
很快,老張被林莫找來,同來的還有王會計和負責安保的老胡。
小小的房間裡,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林澈沒有寒暄,直接將自己的擔憂和林莫的判斷說了出來。
老張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狠狠一拍大腿:
“媽的!我就覺得心裡老不踏實!原來是這茬!那些鬼東西要是摸過來,能爬牆能跳,咱們這圍牆和探照燈怕是真不夠看!”
老胡也倒吸一口冷氣:“如果它們真有那麼快……咱們的哨兵可能根本沒時間反應!”
王會計則憂心忡忡地看著林澈還沒完全恢復血色的臉:
“那……那可怎麼辦?咱們這樓雖然結實,但窗戶那麼多……”
“封窗。”
林澈斬釘截鐵
“立刻封窗。尤其是低樓層和所有容易攀爬的位置。張叔,我記得之前清理廢墟時,找到過一些水泥和磚塊?”
老張眼睛一亮
“對!是有不少!把5到8層這些矮樓層的窗戶全封死,應該差不多!”
聚居點佔據的這棟樓有十幾層,但他們主要活動的區域集中在中間這幾層。
“不夠。”
林澈搖頭,思維飛速運轉
“光是封窗還不夠。下水管道、通風口、所有可能鑽進東西的縫隙,都要檢查封堵。還有房門,尤其是通往天台和樓梯間的防火門,必須加固!”
老胡立刻補充:“還得在樓外設定更多的預警裝置!拉線掛鈴鐺也好,佈置一些容易觸發響動的陷阱也好,必須給我們爭取到預警時間!”
“沒錯!”老張重重贊同
“就這麼幹!老王,你立刻清點水泥磚塊和所有能用的材料!老胡,帶你的人,馬上開始設計預警陷阱!我這就去召集大家開會!”
危機感壓倒了一切。沒有人質疑,沒有人抱怨,立刻分頭行動。
很快,聚居點所有居民都被召集到了大廳。
當老張面色沉重地將潛在的威脅和封窗加固的計劃宣佈後,人群中立刻產生了一陣恐慌的騷動。
黑暗獵手的恐怖,搜尋隊隊員們的傷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很快,恐慌被更強烈的求生欲所取代。
“封!必須封!”
“我家在六樓!我先來!”
“我會砌牆!我以前幹過瓦工!”
“力氣活算我一個!”
人們紛紛響應,眼神裡雖然還有恐懼,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決心和一種團結起來共渡難關的狠勁。
沒有人想坐以待斃。
計劃迅速被執行下去。
王會計帶著人開啟地下室,將儲存的水泥、磚塊、甚至一些能找到的鋼板、金屬柵欄全都搬了出來。
老胡帶著安保隊和自願加入的居民,開始在樓外關鍵區域佈置簡單的預警陷阱——用魚線纏繞空罐頭瓶,或者設定一些一碰就倒會發出巨大聲響的障礙物。
而樓內,則展開了一場熱火朝天的“封窗運動”。
低樓層的住戶率先行動起來。男人們負責搬運磚塊、攪拌水泥
女人們和老人孩子則幫忙傳遞工具、清理場地。曾經幹過瓦工的人成了技術指導,指揮著大家如何砌牆更牢固。
“李哥,水泥稀了!再加點幹灰!”
“這塊磚歪了,敲正點!”
“這邊縫隙大了,快拿泥糊上!”
敲打聲、攪拌聲、呼喊聲此起彼伏,打破了聚居點多日來的壓抑沉寂。
人們互相幫忙,你家封完幫我家的場面隨處可見。
雖然勞累,雖然知道封上窗戶意味著失去最後一點自然光,但在生存面前,這一切都不值一提。
林澈和林莫的家也在五樓。
林澈看著林莫搬來沉重的鋼板和角鐵,這是從之前搜刮的物資裡找出來的,比磚牆更堅固,想要上前幫忙。
“別動。”林莫立刻制止,語氣不容商量,“坐著。”
“我沒事了,可以幫點小忙……”林澈試圖爭取。
林莫直接將他按回到椅子上,目光嚴肅地看著他:
“你需要休息。我來。”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後怕的固執。
林澈剛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他絕不允許他再有任何閃失,哪怕只是輕微的勞累。
林澈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眼底深藏的擔憂,心中一軟,不再堅持。
他知道,那場突如其來的感染,嚇壞林莫了。
“好,”他輕聲應道,“那我去把晚飯熱一下。今天吃罐頭肉粥怎麼樣?加點幹蔬菜。”
“嗯。”林莫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轉身繼續忙碌。
林澈走到那個小小的、依靠蓄電池供電的電爐旁,拿出他們分到的肉罐頭和一點脫水蔬菜,又舀了些大米,開始慢慢熬粥。
粥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帶著一絲溫暖的煙火氣。
他偶爾回頭,看著林莫。
林莫正專注地對付著窗戶。他先是用厚實的木板在內側釘死窗框
然後將切割好的鋼板覆蓋上去,用巨大的螺絲死死固定在牆體裡,最後甚至還在縫隙處澆灌了融化的蠟和少量水泥漿,確保一絲縫隙都不留。
他的動作高效、精準、充滿力量,彷彿不是在封窗,而是在打造一個絕對安全的堡壘。
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最後一道微弱的光影,然後徹底消失。
房間裡陷入了完全的人造光照明,但卻給人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封好窗戶,林莫又開始加固房門。
他用同樣的方法,在原有的木門內側加焊了鋼板條,更換了更堅固的門軸和鎖具。
做完這一切,他才撥出一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
這時,林澈的粥也熬好了。
他盛了兩碗,放在小桌上。粥熬得糯糯的,裡面有著零星的肉末和蔬菜乾,香氣撲鼻。
“好了,先吃飯吧。”林澈招呼道。
林莫洗了手,走過來坐下。兩人相對無言,默默地喝著粥。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聲音。
窗外隱約傳來其他住戶封窗的敲打聲和說話聲,反而襯得這個小空間更加寧靜。
喝完粥,林澈看著被鋼板封死、再無一絲光亮的窗戶,輕聲道:
“這樣……就像在一個巨大的鐵罐子裡了。”
林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嗯了一聲。他沉默了一下
補充道:“安全。”
只要你在裡面,就是安全的。這是他用行動做出的無聲承諾。
林澈看向他,笑了笑:“是啊,安全。”
他伸出手,輕輕覆蓋在林莫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那隻手因為剛才的勞動而帶著一些灰塵和冰冷的溫度,卻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莫的手僵了一下,隨即反手握住他的,握得很緊。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握著彼此的手,在這片被鋼鐵包裹起來的、狹小而安全的空間裡,聽著窗外遙遠的風聲和同伴們為了生存而努力的聲響。
恐懼依舊存在,危險並未遠離。
但此刻,掌心傳來的溫度,和身邊這個沉默卻無比可靠的人,讓林澈覺得,無論極夜多麼漫長,無論未來多麼艱難,他們總能找到辦法,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