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室也未能倖免，副駕駛座位下塞滿了應急食品和藥品，後窗視野被物資遮擋了大半。
整輛車被塞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到一絲縫隙，沉甸甸地壓低了懸掛。
這就是他們逃離樊籠、奔向未知荒野的全部家當。
裝車完成時，天色已近黎明。
兄弟倆精疲力竭地靠在冰冷的車身上，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望著被物資塞滿、如同移動堡壘般的“掠食者”，林澈心中五味雜陳。
離開是迫不得已，但看著辛苦積攢的“家”被掏空，換來的僅僅是這一車冰冷的物資和一條前途未卜的逃亡之路，失落感難以抑制。
“哥，糧食…只剩這麼點了。”
林莫指了指車后角落裡孤零零的兩個小麻袋，那是他們僅存的、維持幾天最低消耗的口糧。
林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聲音帶著疲憊卻堅定
“糧食沒了可以再找，命沒了就甚麼都沒了。這車，是我們的命。”
他深吸一口氣，“走之前，得跟他們告個別。”
他指的是秦嵐、王猛和張濤。
一起扛過最初的嚴寒，一起在絕望中掙扎求生，這份情誼，值得一個正式的告別，哪怕是在這樣倉促而危險的時刻。
林澈設法通知了三人，以“慶祝弄到車，順便聚聚”為名，地點就選在相對僻靜的六樓。
時間定在傍晚，安全區剛剛結束一天喧囂，巡邏間隙的時候。
傍晚，六樓狹窄的房間裡氣氛異常凝重。
便攜爐上煮著一鍋稀薄的雜糧粥，散發著微弱的香氣，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離愁和憂慮。
秦嵐第一個到，她脫下警衛隊的制服外套，只穿著裡面的毛衣，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她看著房間裡明顯空蕩了許多的角落，又看了看窗外樓下停著的那輛塞得如同沙丁魚罐頭的越野車，嘆了口氣
“真要走了？外面…比裡面更危險。”
她的話直白，帶著軍人的務實和對朋友的關切。
“秦姐，我們留下，危險更大。基地已經不安全 ”
林澈沒有隱瞞，將關於怪物身上實驗室痕跡的懷疑以及自己不安的直覺說了出來。
秦嵐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眉頭越皺越緊。
等林澈說完，她才低沉地開口
“…那個沈教授，確實不對勁。研究所的安保級別高得離譜，內務部直接插手，我們警衛隊連靠近核心區域都要打三份報告。
最近…核心區的守衛又增加了，氣氛很緊張。”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你們懷疑那怪物…是從研究所跑出來的？”
林澈和林莫對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媽的！”
王猛第二個衝進來，帶著一身寒氣，他剛結束物資清點，臉上帶著少見的焦躁
“林澈，你們要走就對了！我剛得到一個壞訊息！後勤倉庫那邊
上面剛下了新指令，要我們優先保障研究所的物資供應，特別是高能食品和特種材料！
分配給居住區的配額…要削減！而且削減幅度很大！”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這他媽是要逼死外面那些普通居民嗎？！研究所那幫人天天關在地下，能吃多少？他們到底在搞甚麼鬼？！”
王猛帶來的訊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讓房間裡的氣氛更加壓抑。
削減居民口糧，優先供給研究所？這絕非尋常！聯想到那恐怖的怪物和地下實驗室的傳聞，一股寒意爬上每個人的脊背。
最後進來的是張濤，他臉色蒼白，眼神躲閃，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他反手緊緊關上房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我…我今天下午，偷偷聽到了…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聽到甚麼？慢慢說。”林澈的心提了起來。
“我…我去核心區外圍送培育土，交接的時候，看到兩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在角落裡低聲爭吵…其中一個很激動
說甚麼‘融合失敗率太高了’、‘細胞排斥反應根本無法控制’、‘再這樣下去就不是怪物，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東西了’…另一個年紀大點的，像是頭兒，呵斥他小聲點
說…說‘沈教授要的是結果，不是藉口！材料有的是！那些外面抓來的流民和‘報廢品’，不就是最好的材料嗎？
’…還說…還說‘只要能承受住初代血清的改造，就是完美的兵器’…”
張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神充滿了恐懼
“他們…他們在用活人做實驗！製造…製造像商場裡那樣的怪物！”
“人體實驗”！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
王猛倒吸一口冷氣，秦嵐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
林澈和林莫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血淋淋的真相，依舊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憤怒和噁心！
沈青山！他不僅在繼續他瘋狂的基因編輯，甚至將魔爪伸向了無辜的流民和安全區內的“報廢品”，用活人作為材料，進行著製造生化兵器的邪惡實驗！
安全區所謂的“秩序”和“希望”之下，竟隱藏著如此黑暗血腥的深淵！
“畜生！”王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雙眼赤紅。
秦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裡壓抑的怒火清晰可辨
“證據…我們需要證據！光憑張濤聽到的隻言片語，扳不倒沈青山！他地位太高，上面護著他！”
“證據？”
林澈苦笑一聲，指了指樓下那輛塞滿物資的車
“我們等不起證據了。再待下去，林莫…”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弟弟
“還有我們所有人，都可能變成他實驗室裡的‘材料’或者‘報廢品’！
秦姐，猛哥，濤哥，跟我們一起走吧！外面是危險，但留在這裡，是慢性死亡！是等著被那瘋子抽筋扒皮！”
林澈的話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然而，回應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王猛搓了搓臉，聲音沙啞而疲憊
“林澈…我…後勤的工作雖然憋屈，但至少…能換點吃的，外面…”
他的眼中充滿了掙扎和無奈。
張濤也低著頭，聲音細若蚊吶
“我…外面冰天雪地，怪物橫行…研究所雖然可怕，但…至少安全區有圍牆，有軍隊…我…我不敢走…”他的恐懼清晰可見。
秦嵐的目光掃過王猛和張濤，最終落在林澈和林莫身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安全區內星星點點、代表著無數掙扎求生的燈火，以及遠處研究所那棟在夜幕下如同沉默巨獸般的建築。
“林澈，林莫，”
秦嵐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沉重感
“你們的選擇，我能理解。換做是我，我也會走。但是…”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
“我是軍人。我的職責是守護這片圍牆之內的人，哪怕它已經腐朽不堪，哪怕它藏著毒瘤！
在得到確鑿證據、在上級命令下達之前，我不能走！這是我的陣地！”
她走到林澈面前，從腰間解下自己的配槍——一把保養得極好的制式手槍，連同兩個壓滿子彈的彈匣，塞到林澈手裡
“拿著！這是我個人的，不是安全區配發的。外面比這裡更兇險，拿著防身！記住，活著！無論用甚麼方式，活著！”
她又看向林莫，眼神深邃：“林莫，保護好你哥。也…保護好你自己。”
林澈握著那支尚帶著秦嵐體溫的手槍，感覺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千斤重擔。
他明白，這頓告別聚餐，成了真正的分道揚鑣。
“秦姐…猛哥…濤哥…”林澈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舉起桌上那碗幾乎沒甚麼熱氣的稀粥
“以粥代酒…保重！一定要…保重！”
王猛重重地拍了拍林澈的肩膀，眼眶發紅
“兄弟，路上小心！糧食省著點吃！要是…要是外面實在混不下去，想辦法捎個信兒回來！”
張濤也紅著眼睛，用力點頭。
林莫沉默地站在林澈身邊，對著三人，深深鞠了一躬。這份情誼，他銘記在心。
沒有更多煽情的話語，沉重的告別在壓抑的沉默中結束。
秦嵐率先戴上帽子，拉開門，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裡，步伐依舊堅定。
王猛和張濤也相繼離開，背影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蕭索。
房間裡只剩下林澈和林莫，以及那鍋徹底涼透的粥。
林澈將秦嵐給的手槍小心地收好，檢查了一遍物資和車輛狀況。
夜幕徹底籠罩了安全區，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冰冷的眼睛掃視著大地。
“哥，我們…甚麼時候走？”林莫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現在。”
林澈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黑暗，語氣斬釘截鐵
“趁著夜色，立刻走！”
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發現的危險。
沈青山的陰影和研究所地下潛藏的恐怖，如同無形的絞索，隨時可能勒緊。
他拉上窗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短暫庇護過他們的“家”，然後決然地轉身。
“林莫，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