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愣住了。
這確實是他心中一直以來的疑問。
當初在長途汽車站,這個漂亮得不像話又透著古怪的少年
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他面前,眼神執拗地盯著他,無論他怎麼趕,都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他那時只覺得林莫可憐又奇怪,後來相處久了,才慢慢把他當成家人,當成弟弟…
“因為…是你放我出來的。”
林莫的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的追憶,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屬於孩童的純真光芒
“在那個…白色的地獄裡。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五年,也許六年…有一天,關著我的那個透明房間的門鎖…不知道為甚麼,失靈了。
也許是線路故障?我不知道。我試著推門,門開了…我…第一次走了出去。”
“地下二層很大,很空曠,像個迷宮。我很害怕,但我更怕被他們抓回去。
我漫無目的地跑…然後,在一個堆滿廢棄儀器的角落裡,我看到了…一個小洞。
一個通往外界的…通風管道口?
柵欄鬆動了。我鑽了進去…管道很黑,很長,我爬了很久…終於看到了光。”
“我從一個像是垃圾堆的地方爬了出來…外面…是黑夜,有很多很高很大的房子,亮著燈,還有會跑的汽車…我嚇壞了,躲在角落裡發抖。然後…我看到了你。”
林莫的目光緊緊鎖住林澈,彷彿穿越了時空,看到了那個改變他命運的小小身影。
“一個…比我高一點的小男孩。你穿著藍色的外套,揹著一個小書包,臉蛋圓圓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你好像迷路了,或者…在躲貓貓?你東張西望,然後…就看到了躲在垃圾箱後面的我。”
“你很驚訝,但你沒有害怕。你走過來,蹲在我面前,好奇地看著我。
你問我是誰家的小朋友?怎麼躲在這裡?衣服都髒了。’ 你…還伸出手,想拉我起來。”
林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我…不敢碰你。我身上很髒,而且…我害怕。但你…你笑了。你說:‘別怕,我帶你去找警察叔叔。’”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和呼喊聲!是研究所的人!他們發現我逃跑了!”
林莫的身體猛地繃緊,眼神裡充滿了當時的恐懼
“我嚇得縮成一團!你…你也聽到了,你好像知道他們是壞人?你一把拉住我的手,很用力!你說:‘快!跟我來!’”
“你拉著我,在那些巨大的房子和會跑的鐵盒子之間飛快地奔跑!
你那麼小,力氣也不大,但你的手…好暖,好有力!
你帶著我鑽進一個小巷子,躲在一個巨大的鐵桶後面…我們緊緊挨在一起
屏住呼吸…聽著那些穿著白衣服的人在巷子口跑過去,喊著我的編號‘Zero’…”
“等他們走遠了,天也快亮了。你看著我,說:‘他們走了。你安全了。我得回家了,不然媽媽要罵了。’
你從書包裡掏出一塊…用漂亮糖紙包著的巧克力,塞進我手裡說:‘這個給你吃。別害怕,找個暖和的地方躲起來。’”
“然後…你就跑了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林莫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無盡的悵惘,“我甚至…沒來得及問你的名字。”
狹小的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林澈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可是…為甚麼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我不記得…”
林澈的聲音乾澀發顫,他用力按壓著太陽穴,試圖從記憶的迷霧中捕捉到一絲痕跡
“我…我十歲之前的記憶…很模糊…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我父母說…我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發高燒,燒壞了腦子,忘了很多事…”
現在想來,這解釋何其蒼白!一場高燒會讓人徹底遺忘整個童年?
而且偏偏是十歲之前?
林澈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難道…難道他失去記憶,根本不是甚麼生病,而是…和那次“意外”有關?
他放走了研究所至關重要的實驗體Zero,這絕對是驚天大事!
他的父母…或者研究所的人…對他做了甚麼?催眠?藥物?甚至是…記憶清除?!
“是你…”
林莫眼神裡充滿了巨大喜悅
“雖然你長大了,樣子變了很多,但…你的眼睛沒變。在長途汽車站,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你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像那天晚上一樣!”
他抓住林澈的手,握得死緊,彷彿怕他再次消失
“我好開心!我終於找到你了!”
林澈的心被巨大的震撼和憐惜填滿。
原來林莫那近乎偏執的守護和依賴,根源於此!
自己無意中的一個善舉,竟然成了這個被製造出來、囚禁在黑暗中的“實驗品”生命中唯一的光和救贖!
這份沉重的因果,讓林澈一時間心亂如麻。
“可是…林莫,”林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反手緊緊握住林莫冰冷的手,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今天發生了甚麼,對嗎?”
林莫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被濃重的陰霾取代。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壓抑
“今天…我們小隊在城西一片廢棄的科研園區搜尋。
在一個半塌的低溫冷庫裡…我們發現了一批被遺棄的實驗器材,儲存得相對完好。
隊長說這東西對研究所很重要,讓我們小心搬回來。”
“東西運回安全區研究所,交接的時候…我站在外圍警戒。”
林莫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然後…我看到一群人從主樓出來…為首的那個…雖然穿著安全區的制服,頭髮更白了,背也有點駝…但我絕不會認錯!
是他!沈教授!那個把我製造出來,又把我關在地下的…沈教授!”
“他看到你了嗎?”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應該沒有。”
林莫搖頭,眉頭緊鎖
“他離得比較遠,而且…他似乎很匆忙,在跟旁邊的人說著甚麼,沒往我們這邊看。而且…”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現在這樣子,和他記憶裡那個關在玻璃房裡的‘Zero’…差別太大了。
按照研究所的生理發育模型推算…我今年…應該只有12歲左右的樣子。”
“安全區的農業研究所…他為甚麼會在這裡?
他是基因工程和生物強化領域的頂級專家!他怎麼會對種土豆感興趣?!除非…”
林莫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
“除非這個研究所…根本不只是為了種糧食!或者…他來這裡,有別的目的!”
林澈的心沉到了谷底。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剛得知真相的震撼和溫情。
沈教授!一個知道林莫全部秘密、將他視為“所有物”的人!他出現在安全區,就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如果沈教授認出了林莫…哪怕只是懷疑…以他的地位和掌握的技術,他完全有能力、也有足夠的理由,動用安全區的力量將林莫抓回去!
而林莫那超越常人的能力,在研究所的精密儀器和武裝力量面前,又能支撐多久?
“哥…”
林莫看著林澈驟然變得蒼白的臉色和凝重的眼神,心中的不安加劇,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林澈的手
“ 我不想再回到那裡…我不想再被關起來…我不想…離開你。”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能徒手撕裂怪物、眼神冰冷的殺神,更像是一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
林澈看著林莫眼中那深沉的恐懼和依賴,看著他那張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異常脆弱的臉龐,一股強烈的保護欲瞬間壓倒了所有的震驚和混亂。
他反手緊緊回握住林莫的手,力道大得指關節都微微發白。
“別怕。”
林澈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絕不!”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沈教授可能還沒認出你,我們不能自亂陣腳。但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他環視著這個狹小但曾給予他們溫暖的小房間
“我們需要重新評估安全區,特別是那個研究所。秦嵐在警衛隊,或許能打聽到一些內部訊息。
王猛在後勤,訊息也靈通。
張濤就在研究所…雖然他在種植組,未必能接觸到核心,但也要提醒他小心,不要暴露和我們。”
“我們得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林澈的眼神變得銳利
“你明天照常出任務,但要更加小心,儘量避開研究所區域。
如果…如果下次再看到沈教授,立刻低頭避開,不要讓他看到你的正臉!
我會想辦法…弄清楚沈教授在這裡的真正目的,以及他對‘Zero’專案的態度。”
他頓了頓,看著林莫依舊緊繃的側臉,語氣放緩,帶著安撫
“林莫,記住,你不是Zero。你是林莫,是我弟弟。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永遠都是。
無論你的基因來自哪裡,無論你被怎麼‘製造’出來,在我這裡,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會保護你,就像你一直保護我一樣。”
林莫怔怔地看著林澈,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和守護,看著他因為自己而變得銳利和成熟的神情。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反手更緊地抱住林澈,將臉深深埋進林澈的頸窩裡,貪婪地汲取著那份令人安心的氣息和溫暖。
“嗯。”
林莫悶悶地應了一聲,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手臂收得更緊
“哥…我相信你。”
窗外,安全區的探照燈光柱依舊在夜空中無聲地掃過,冰冷的圍牆沉默矗立。
但在這間小小的板房裡,兩顆緊密相依的心臟,卻因為一個黑暗真相的揭露和一個巨大危機的降臨,而跳動得更加緊密、更加堅定。
未來的路佈滿了荊棘和未知的陷阱,但林澈知道,無論前方是甚麼,他都必須為林莫,撐起一片安全的天空。
這個被他無意中放出來的“實驗品”,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願意用一切去守護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