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區的建立帶來了秩序,卻沒有完全消弭冰封世界的殘酷。
六樓,這個他們曾經固守的堡壘,如今成了安全區內相對獨立的“高階住宅區”——得益於他們前期充足的物資儲備和各自在新體系中的位置,他們被默許繼續留在這裡,無需擠進擁擠的板房。
秦嵐的房間最小,只有一間臥室,但她大部分時間在軍營,倒也夠用。
王猛和張濤則因為工作性質經常住在單位宿舍,六樓更像是他們偶爾回來休憩或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真正將六樓當作“家”的,是林澈和林莫。
這晚,便攜爐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鍋裡煮著簡單的泡麵。
林澈靠在床頭翻看著一本從廢墟里找到的、封面破損的舊書,心思卻有些飄忽。
他總覺得今晚的林莫有些不對勁。
林莫坐在小摺疊桌旁,手裡拿著一包泡麵的粉料包,眼神卻失去了焦距,怔怔地望著跳躍的火苗,彷彿靈魂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鍋裡的水早已沸騰,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麵條在翻滾的白沫中逐漸軟化、膨脹,他卻毫無反應。
“林莫?”林澈放下書,輕聲喚道
“水開了,該放料包了。”
林莫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彷彿被驚醒。他茫然地轉過頭,看向林澈
墨黑的瞳孔裡翻湧著一種林澈從未見過的、濃得化不開的複雜情緒——有迷茫還有一絲…近乎脆弱的依賴。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捏著的料包,又看了看沸騰的鍋,這才如夢初醒般,笨拙地撕開料包,將粉末倒進鍋裡。
動作僵硬,甚至撒了一些在外面。
這太反常了。林莫做事向來精準高效,像一臺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尤其是在照顧林澈飲食這種“大事”上,絕不可能犯忘記放料包這種低階錯誤。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
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林莫身邊,伸手輕輕搭在他緊繃的肩膀上
“怎麼了?今天出去遇到甚麼事了?受傷了?”
他仔細打量著林莫,他身上沒有明顯傷痕,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重感卻揮之不去。
林莫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筷子,機械地攪動著鍋裡的麵條,熱氣蒸騰在他俊美卻異常蒼白的臉上。
沉默在狹小的房間裡蔓延,只有爐火的噼啪聲和麵條翻滾的咕嘟聲。
過了許久,久到麵條都快煮爛了,林莫才猛地關掉爐火。
他沒有盛面,而是轉過身,抬起頭,那雙墨黑得如同深淵的瞳孔,直直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望進林澈的眼睛裡。
“哥,”
林莫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顫抖
“我不是…正常人。”
林澈心頭一緊,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說甚麼傻話?你就是林莫,我弟弟。”
“不。”
林莫用力搖頭,眼神痛苦
“我沒有父母。我…不知道我是誰生的。從有記憶開始,我就在一個…白色的地方。
很大,很冷,到處都是儀器和穿著白衣服的人。他們叫我…Zero(零號)。”
冰冷的字眼如同淬毒的針,狠狠扎進林澈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預感到自己即將聽到一個顛覆認知的真相。
“那裡…像一個巨大的、地下的蜂巢。我在最底下,地下四層。”
林莫的語速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從記憶的淤泥裡艱難地挖出來
“每天…不是被綁在冰冷的儀器上做各種檢查,抽血…就是被關在透明的房間裡,做永遠做不完的測試題。看圖形,記數字,解謎題…他們說那是‘智力測試’。”
林澈的指尖冰涼,他無法想象一個年幼的孩子在那種環境下是如何度過的。
他握緊了林莫的肩膀,試圖傳遞一絲力量。
“教我最多的人…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他們都叫他沈教授。”
提到這個名字,林莫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對我還算溫和。會教我認字,教我算數,教我很多很多知識…複雜的公式,人體的結構,甚至…格鬥的技巧。
他說我學得很快,非常好。他看我的眼神…有時候像看一件完美的作品,有時候…又像在看一個…怪物。”
“怪物…”林澈喃喃重複,心頭的寒意更甚。
“對,怪物。”
林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到極點的笑容
“因為我學東西…不是‘快’,是…過目不忘。沈教授寫在白板上的東西,我看一遍就能複述出來。
他演示一遍的格鬥動作,我身體…自己就會了,彷彿…早就刻在骨頭裡。
他給我看的書,厚厚一本,我翻一遍就能背下來…每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錯。”
林澈倒吸一口冷氣!過目不忘!這已經超出了“天才”的範疇!
“後來…我漸漸明白了。”
林莫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真相後的冰冷絕望
“我的力氣…大得不像人。我的速度…快得不像人。我學東西…快得不像人。
我不是天才…我是…被‘製造’出來的。我是…基因編輯的嬰兒。
沈教授他們…在我還是細胞的時候,就修改了我的基因,剔除了他們認為是‘缺陷’的部分,強化了他們想要的‘優勢’…力量、速度、智力、學習能力…還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腦
“這個…過目不忘的腦子。我是…實驗室裡誕生的,編號Zero的…實驗品。”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林澈的心上!基因編輯嬰兒!實驗室產物!
林莫…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力氣大點的弟弟,他是一個被精心設計、被囚禁、被當作研究物件的人造生命體!
林澈感到一陣眩暈,他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看向林莫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難以言喻的心疼。
“你…你以前怎麼不告訴我?”林澈的聲音乾澀。
“因為…不重要。”林莫的眼神固執地看著林澈
“我是誰,從哪裡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遇到了你。”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鼓足畢生的勇氣,說出那個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哥,你不奇怪嗎?為甚麼我第一次見到你,就那麼固執地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