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安全區特有的、帶著金屬摩擦和遠處發電機嗡鳴的寂靜，取代了兄弟倆之間沉重的喘息。
爐火早已熄滅，鍋裡凝固的麵條和撒出的調料粉散發著冰冷的餘味，像這個夜晚的隱喻——溫暖的表象下，是凝固的真相和冰冷的危機。
林澈輕輕拍了拍依舊緊抱著自己腰的林莫
“起來，先把面吃了，不能浪費。”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
林莫遲疑了一下，才慢慢鬆開手，坐直身體。
他臉上的脆弱和依賴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一層慣常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但眼底深處殘留的驚悸，卻瞞不過林澈的眼睛。
兩人沉默地分食著那鍋早已糊爛冰冷的麵條。
食物下肚，帶來些許虛假的暖意，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睡吧。”
林澈收拾好碗筷，聲音低沉
“明天照常。記住我的話，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但眼睛要亮，耳朵要靈。沈教授那邊…我會想辦法。”
林莫點點頭，動作利落地收拾好摺疊桌和爐具，恢復了那個高效、安靜的林莫。
只是當他躺回地鋪上時，身體依舊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應對暗夜中的突襲。
林澈躺在狹窄的床上，聽著地鋪上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沈教授…基因編輯…Zero…林莫加速的成長…自己丟失的童年記憶…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瘋狂旋轉、碰撞。
安全區看似堅固的圍牆，此刻在他心中變得千瘡百孔。
真正的危險，並非僅僅來自牆外那些咆哮的怪物，更可能來自牆內，來自那個掛著“農業研究”招牌的地方。
翌日
安全區的清晨在刺耳的集合哨和巡邏隊的腳步聲中被喚醒。
林莫像往常一樣，沉默地起身，穿戴好裝備——那身制式的作戰服和冰冷的武器，此刻穿在他身上，更像一層脆弱的偽裝。
他檢查槍械的動作依舊精準流暢，眼神卻比以往更加銳利，像掃描器一樣掃視著門外走廊的動靜。
“小心點。”
林澈站在門邊，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在林莫臉上停留片刻，傳遞著無聲的叮囑。
“嗯。”
林莫應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拉開門，身影迅速融入走廊早起的人流中，步伐穩健，看不出絲毫異樣。
只有林澈知道，那挺直的脊背下，蘊藏著怎樣的警惕。
門關上，狹小的房間只剩下林澈一人。
他靠在冰冷的金屬門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還殘留著林莫身上淡淡的硝煙和機油味。
他不能坐以待斃。
秦嵐是第一個目標。她身處警衛隊核心，訊息最為靈通。
林澈沒有直接去軍營找她，那太顯眼。他選擇在秦嵐輪換休息、去公共食堂吃午飯的時間“偶遇”。
食堂人聲鼎沸，瀰漫著劣質油脂和糊味食物的混合氣息。
秦嵐穿著筆挺的警衛隊制服，獨自坐在角落一張油膩的小桌旁，快速扒拉著盤子裡寡淡的糊狀食物，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和煩躁。
“秦嵐姐。”
林澈端著餐盤在她對面坐下，儘量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自然。
秦嵐抬眼，有些意外
“林澈？你怎麼跑這邊來了？”
六樓的人通常在自己小廚房解決，很少來擁擠的公共食堂。
“換換口味。”
林澈含糊道，也舀了一勺糊糊塞進嘴裡，味同嚼蠟。
他狀似隨意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
“最近…安全區有甚麼新鮮事嗎？感覺氣氛有點…怪怪的。”
他故意用了模糊的詞語。
秦嵐動作一頓，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才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
“你也感覺到了？上面最近動作有點多。城西那片廢墟，特別是以前那些研究所、實驗室扎堆的地方，成了重點搜尋區。
我們警衛隊抽了不少人手配合研究所的‘技術回收隊’。”
她撇撇嘴
“說是找有用的科研裝置和技術資料，支援農業生產…哼，我看沒那麼簡單。”
“研究所？”
林澈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
“研究所現在誰在負責？感覺地位很高啊。”
“新來的那個沈教授，沈青山。”
秦嵐提到這個名字時，眼神裡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審視
“老頭架子不小，直接從內城空降過來的，據說是生物工程和基因技術方面的‘國寶’。
安全區高層對他非常重視，資源優先供給，安保級別也提上去了，連我們警衛隊靠近研究所核心區域都要特別審批。”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嘲諷
“一個搞農業的，需要這麼高的安保？我看他那實驗室裡，種的怕不是土豆，是金子。”
沈青山！林澈記住了這個名字。
秦嵐的情報印證了林莫的發現，也加重了他的憂慮。沈教授的地位比想象中更高，許可權更大。
“基因技術…也能用來改良農作物吧？” 林澈試探著問。
“也許吧。”
秦嵐聳聳肩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前兩天他們從城西運回來一批東西，密封得嚴嚴實實，直接進了地下實驗室
連我們警衛隊的人都只能在外圍警戒。那氣氛…神神秘秘的，不像是在搬種子化肥。”
她似乎意識到說得有點多，迅速止住話頭，警告地看了林澈一眼
“這些事少打聽，知道多了沒好處。安心待在你的六樓。”
“明白，謝謝秦嵐姐。”
林澈點點頭，不再多問，低頭快速吃完盤裡的食物。
從秦嵐這裡，他得到了關鍵資訊：
沈教授地位超然，研究所核心區域高度戒備，城西回收的物品去向成謎。
下午，後勤倉庫
林澈找到了正在指揮搬運物資的王猛。
巨大的倉庫裡堆滿了各種箱子、麻袋，空氣裡充斥著灰塵和機油的味道。
王猛扯著嗓子吆喝，指揮著工人，額頭上全是汗。
“猛哥，歇會兒？” 林澈遞過去一瓶水。
王猛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抹了把嘴
“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啥事？想弄點緊俏貨？” 他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林澈笑了笑
“哪能啊。就是想問問，最近往研究所送物資，有沒有甚麼特別的？量很大嗎？”
“研究所？”
王猛撓撓頭
“量倒不算特別大，畢竟就那麼些人。但要求特別刁鑽！
清單上全是些精密儀器配件、特種鋼材、高階絕緣材料…還有大量的液氮和特殊培養基質！
昨天還要了一批高強度的有機玻璃，厚得能當防彈玻璃使！你說種地要這玩意兒幹嘛？建碉堡啊？”
他一臉費解，“還有電力配額，他們研究所佔了安全區總髮電量的快五分之一了！
比整個居住區的照明用電都多！我們後勤運輸隊現在最頭疼的就是給他們送東西，規矩多，檢查嚴，煩得很。”
液氮、特種培養基、高強度有機玻璃、超高耗電…*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在林澈腦中勾勒出的畫面
絕非陽光下的溫室大棚，更像是進行某種高保密、高風險生物實驗的場所！甚至…可能是用於囚禁某種東西的容器！
“是挺奇怪的。”
林澈附和著，心卻沉得更深。
他幾乎可以肯定，沈教授在安全區研究所進行的，絕對與農業無關！
傍晚時分
林澈在通往研究所外圍區域的路上，“偶遇”了剛下班的張濤。
張濤穿著研究所發放的、沾著泥土的工裝，臉上帶著一天勞作的疲憊。
“濤哥，下班了？今天忙嗎？” 林澈自然地走上前。
“林澈啊。”
張濤看到熟人，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還行，就是伺候那些嬌貴的實驗苗，比伺候祖宗還累。溫度、溼度、光照、營養液配比…差一點都不行。”
“你們研究所…挺厲害的，還有沈教授那樣的大專家坐鎮。” 林澈狀似無意地提起。
張濤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微妙，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別提了。我們種植組在最外圍的溫室，跟核心區隔著老遠呢。
那位沈教授…神龍見首不見尾，聽說脾氣很怪，只待在地下實驗室，從不來我們這邊。
他帶的那幫人…嘖嘖，眼睛都長在頭頂上，看我們這些搞種植的像看土包子。”
“地下實驗室？” 林澈捕捉到關鍵詞，“很大嗎？”
“不清楚，我們沒許可權下去。”
張濤搖搖頭，聲音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不過…有兩次晚上我加班走得晚，路過通往地下入口的走廊…感覺裡面特別安靜，靜得嚇人。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權衡要不要說，“有一次，我好像…好像聽到裡面傳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奇怪的聲音？” 林澈的心提了起來。
“嗯…說不清。” 張濤皺著眉，努力回憶
“不像是機器聲，也不像人聲…有點像…像是甚麼東西在撓金屬板？
又低又悶，還帶著點…嘶嘶的雜音？聽得人心裡發毛。我就趕緊走了，沒敢多聽。”
他搓了搓胳膊，彷彿還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反正那下面…不是甚麼好地方。離遠點沒錯。”
撓金屬板的聲音？嘶嘶的雜音？
林澈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林莫描述的、那個關押他的“白色房間”和冰冷的儀器。難道地下實驗室裡，也關著甚麼？
是新的實驗體？還是…與林莫有關的東西？
“是挺瘮人的。”
林澈附和著，心中警鈴大作。張濤的見聞，給研究所的詭異又添上了陰森的一筆。
告別了張濤，林澈獨自走在回六樓的路上。夕陽的餘暉將安全區冰冷的金屬建築染上一層不祥的暗紅色。
他整合著一天得到的資訊：
沈教授：地位崇高，目的不明，專注於基因技術和生物工程。
研究所核心區：高度戒備，安保森嚴，位於地下。
回收物品：來自城西科研廢墟，密封運送，去向成謎。
物資需求：指向高風險生物實驗或囚禁設施。
詭異現象：地下傳來的、非人非機械的怪異聲響。
所有的線索都像一張無形的網，中心點牢牢鎖定在那個神秘的地下實驗室和沈青山身上。
而林莫，這個從那裡逃出來的“Zero”，就像一顆隨時可能引爆這顆黑暗炸彈的引信。
危機感從未如此清晰而迫近。
與此同時，城西外圍巡邏區
林莫所在的小隊正沿著一條廢棄的公路邊緣進行例行巡查。
殘破的建築像巨獸的骸骨，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淡淡的腐臭味。
林莫走在隊伍側翼，看似專注地觀察著四周，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他不僅要警惕可能出現的怪物，更要留意任何可能與研究所、與沈青山有關的蛛絲馬跡。
秦嵐、王猛、張濤的提醒在他腦中迴響，沈青山那張蒼老而冷酷的臉，如同夢魘般揮之不去。
突然，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一種極其細微的震動，順著地面傳導到他的腳底。
不是重型車輛行駛的規律震動，也不是遠處工程作業的悶響。
更像是一種…沉重的、不規則的撞擊？伴隨著極其微弱的、高頻的嘶鳴？
這感覺…竟與昨晚劉濤描述的、從研究所地下傳來的聲音有幾分詭異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