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天萬界。
碎片。
王林的思維開始轉動。
還差3%。
如果碎片能夠修復到100%——鴻蒙神器就能進化到終極形態。
那種形態足以自主運轉封印,不再需要他的神識作為支撐。
他就自由了。
但那3%的碎片在哪兒?
他不知道。
可能在仙界的某個角落,可能在某個下界,可能在某個他從未聽說過的維度。
茫茫諸天萬界,大海撈針。
王林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做一件事。
他將自己僅存的那一成神識,分出一縷。
那縷神識細得像髮絲,脆弱得一碰就碎。
但王林用鴻蒙之力將其包裹,賦予它一種特殊的能力——感應同源碎片。
然後他把這縷神識從封印的縫隙中擠了出去。
它飄進了混沌海中。
很快就消散了。
太弱了。
王林皺眉——雖然他現在沒有物理意義上的眉頭可以皺。
他換了個思路。
不是直接派出神識去找碎片。而是讓神識投入輪迴,轉世為人,在漫長的生命中自行尋找。
轉世投胎。
消除記憶。
以凡人之身行走諸天。
等到某一世觸碰到了碎片,那縷神識就會自動覺醒,將碎片引導回來。
這個方法笨得要命。
成功率低得可憐。
可能需要無數次轉世,無數個世界,無數段被遺忘的人生。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王林將那一成神識再次分化。
一縷。
十縷。
百縷。
千縷。
每一縷都被他注入了鴻蒙碎片的感應印記,然後從封印的縫隙中送出去。
那些神識碎片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飄散在混沌海中,被混沌的氣流帶向不同的方向,穿過不同的世界壁壘,落入不同的輪迴。
萬縷。
十萬縷。
王林的意識在急劇衰減。
每分出一縷,他就弱一分。
但他沒有停。
一念萬千。
最後一縷神識送出去的時候,王林的主意識已經只剩下了一個模糊的念頭。
“我叫王林。”
“我在等碎片回來。”
然後,連這個念頭也沉入了深淵。
封印中,一片死寂。
灰色的光球懸浮在混沌海的最深處,表面偶爾閃過一絲微光。
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很慢。
但沒有停。
……
蒼茫大地。
一個叫“雲瀾界”的下等修真界,東荒一座破敗的小村莊裡,一個瘦弱的嬰兒呱呱墜地。
接生婆把孩子遞給產婦的時候,搖了搖頭。
“太瘦了,怕是養不活。”
產婦抱著孩子,咬著嘴唇不說話。
孩子沒有哭。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盯著頭頂的茅草屋頂,安靜得不像新生兒。
村長給他取了個名字,叫石頭。
賤名好養活。
石頭三歲的時候,村子遭了匪。
他親眼看著母親被人一刀劈倒在灶臺前,血濺了他一臉。
他還是沒有哭。
他抓起灶臺上的剪刀,從背後扎進了那個匪徒的小腿。
匪徒回手把他踢飛出去,撞斷了兩根肋骨。
但那個匪徒瘸了一條腿,被後來趕到的獵戶打死了。
石頭活了下來。
他在村子裡長到七歲,被一個路過的散修看中,說他根骨奇特,收為弟子。
散修帶著他走了。
石頭在修真界輾轉了三十年,修為到了練氣期巔峰就再也上不去了。
他的師父說他資質有限,到此為止了。
但石頭不信。
他總覺得自己在找一個東西。
甚麼東西,他說不上來。
就是一種感覺,骨頭縫裡的感覺,像有甚麼在呼喚他。
他走遍了雲瀾界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
五十歲那年,他死在了一座荒山的溶洞裡。
溶洞深處有一種奇怪的灰色礦石。他碰到礦石的瞬間,全身經脈同時炸裂。
臨死前,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這裡。
然後他的神識碎片脫離肉體,飄散在虛空中,重新匯入輪迴。
……
另一個世界。
“天玄界”,中域,一個世家公子降生。
他叫林遠。
從小錦衣玉食,天資聰穎,十五歲築基,三十歲金丹,被譽為天玄界百年難遇的天才。
但林遠有一個怪癖。
他喜歡收集石頭。
甚麼石頭都收,路邊的鵝卵石,河底的碎水晶,山崖上的花崗岩。他的儲物袋裡裝了上萬塊石頭,每一塊都被他仔細編號、分類。
別人問他收這些有甚麼用。
他答不上來。
“就是覺得,這些石頭裡,有一塊是我要找的。”
林遠活了八百年,化神期,在渡劫時被天雷劈死。
他的儲物袋從天上掉下來,砸開一個坑,裡面的石頭灑了一地。
沒有一塊是他要找的。
神識碎片回歸輪迴。
……
“滄溟界”。
一個漁夫的女兒,名叫阿魚。
她不會修煉,大字不識一個,一輩子沒離開過那個海邊的小漁村。
但她每天晚上都會做同一個夢。
夢裡有一個男人,灰色的鎧甲覆蓋全身,站在一片無盡的黑暗中。
她看不清他的臉。
但她知道那個人在等甚麼。
阿魚七十三歲死的那天,握著枕頭下的一枚灰色貝殼。
那枚貝殼是她八歲時在海灘上撿的。
她一直覺得這枚貝殼很特別,但說不出哪裡特別。
她死後,貝殼變成了一粒灰色的光點,飄入虛空,消散了。
不是碎片。
只是一枚普通的貝殼。
……
諸天萬界,無數個世界。
有的世界連靈氣都沒有,住著一群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的世界戰火紛飛,修士廝殺,血流成河。
有的世界已經毀滅了,只剩下一片漂浮在虛空中的殘骸。
在這些世界裡,總有一些人與眾不同。
他們有的是皇帝,有的是乞丐,有的是將軍,有的是商販。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強的弱的。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
他們在找一樣東西。
他們說不清那是甚麼,但骨子裡的直覺驅使著他們翻山越嶺、渡海穿林,用一生的時間去追尋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大多數人找到死也沒找到。
他們的神識碎片脫離肉體,回歸輪迴,轉世到另一個世界,繼續找。
一世又一世。
一界又一界。
沒有人知道自己為甚麼在找。
沒有人知道自己是誰的一縷念頭。
……
混沌海深處。
那顆灰色的光球還在跳動。
頻率沒有變。
一下。
又一下。
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不會有人,因為沒有生靈能在混沌海的最深處存活——他會發現,光球的表面,多出了一些細微的紋路。
那些紋路極其複雜,像是某種上古的陣法。
每當諸天萬界中的某一縷神識消散,某一段人生落幕,光球表面就會多出一條紋路。
很細,很淺。
但確實在增加。
一條。
十條。
百條。
千條。
像年輪。
記錄著無數個世界裡,無數段被遺忘的人生。
光球內部,已經沒有意識的波動了。
王林的主意識徹底沉睡了。
他不知道外面過了多久。
不知道自己的分身們經歷了甚麼。
不知道仙界變成了甚麼樣。
不知道李婉兒還在不在大世界裡等他。
他甚麼都不知道了。
他只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在等一樣東西回來。
……
那顆光球跳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規律的、機械的跳動。
是一種猛烈的、突然的、像是從深度昏迷中被人扇了一巴掌後的驚跳。
光球表面的紋路在同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
內部,王林的主意識從無盡的黑暗中浮出來。
像溺水的人終於夠到了水面。
模糊。混沌。無法思考。
但有一個訊號清晰無比——
來自諸天萬界的某一縷神識,正在傳回一個訊息。
找到了。
……
“凡墟界”。
一個在所有修真界排名中墊底的下等小世界。
靈氣稀薄到連築基期的修士都撐不過百年。
這個世界的“修真者”,充其量就是一群會用靈草治病的村醫。
在這個世界的南方,有一座矮山。
山上住著一個放牛的少年,十六歲,黑瘦,名叫阿牛。
阿牛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別的孩子怕黑。他不怕。他覺得黑暗很親切。
別的孩子喜歡糖。他不喜歡。他喜歡石頭。
但他不像林遠那樣甚麼石頭都收。他只對一種石頭有反應——灰色的。
村口河灘上有個灰色的鵝卵石,他蹲在邊上看了一下午,最後搖了搖頭。
“不是這個。”
他每天放完牛就漫山遍野地走。
村裡人都說阿牛腦子有問題。
“那娃兒整天找石頭,連媳婦兒都不討。”
“隨他去吧,反正他爹孃都沒了,沒人管得了他。”
阿牛十六歲生日那天,他趕著牛走到了矮山的背面。
背面有一道山谷,常年籠罩著霧氣,村裡人都說那地方鬧鬼,沒人敢進去。
阿牛趕著牛就進去了。
牛走到一半不肯走了,拿蹄子刨地,鼻子裡噴著粗氣。
阿牛拍了拍牛頭:“別怕,我去看看。”
他一個人往山谷深處走。
霧越來越濃。
腳下的路變成了碎石灘,踩上去咯吱響。
然後他看到了。
山谷的盡頭,一面斷崖的根部,卡著一塊石頭。
拳頭大小。
灰色。
通體沒有任何紋路,沒有任何光澤。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阿牛在看到它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他的腦子裡炸開了甚麼東西。
不是記憶。
是一種感覺。
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到了家門口。
“就是你。”
阿牛彎下腰,伸手去夠那塊石頭。
指尖觸碰到石頭表面的瞬間——
灰色的光從石頭內部爆發出來。
那道光穿透了阿牛的手掌、手臂、肩膀、胸腔,直接灌入他的骨髓。
阿牛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然後他的雙眼翻白,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但在倒下之前,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發出的不是阿牛的聲音。
是一個沙啞的、低沉的、不屬於十六歲少年的聲音。
三個字。
“找到了。”
阿牛倒在碎石灘上,手裡死死攥著那塊灰色的石頭。
石頭開始融化。
灰色的液體沒有流到地上,而是沿著阿牛的掌紋滲入面板,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
混沌海深處。
那顆灰色光球的跳動頻率突然加快了三倍。
表面的紋路開始變化,重新排列,組合成一種全新的圖案。
光球的體積在極其緩慢地縮小。
不是崩解。
是凝聚。
像一顆恆星走到了生命的末期,開始向內坍縮。
而在這顆光球的最深處——
封印了不知多少紀元的王林,主意識中多了一縷新的光芒。
那縷光很小,只有針尖大小。
但它是一塊碎片。
鴻蒙碎片。
最後的3%中的一角。
%。
微乎其微。
但它回來了。
光球跳動了一下。
這一次的跳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有力。
凡墟界的山谷裡,倒在地上的阿牛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變成了灰色。
只持續了一瞬,就恢復了正常的黑色。
阿牛坐起來,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剛才怎麼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
石頭不見了。
掌心多了一個灰色的點,小得幾乎看不見。但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一種溫熱的觸感。
阿牛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山谷外走去。
牛還在原地等著他,看到他出來,哞了一聲。
阿牛牽起牛繩,往村子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
轉頭看向天空。
凡墟界的天空很低,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但在那片灰濛濛的雲層之上,他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看著自己。
“總有一天,我會上去看看。”
阿牛嘟囔了一句,牽著牛,消失在了山路的盡頭。
而混沌海深處的光球表面,又多了一條紋路。
這條紋路的顏色,跟其他的不一樣。
是紫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