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死了。
死在十九歲那年冬天。
凡墟界的冬天冷得能凍死牛,阿牛沒死在冷上,死在一場普普通通的山洪裡。
他牽著牛過河的時候,上游的洪水衝下來,人和牛一起被捲走了。
屍體三天後才被找到,卡在下游一棵老樹的根鬚裡,手掌心那個灰色的小點還在,溫熱的觸感透過冰冷的河水往外滲。
他死的瞬間,掌心的灰點化成了一粒光,嗖的一聲飛上了天。
那粒光沒有消散。
它穿過凡墟界稀薄的靈氣層,穿過世界壁壘,扎進了混沌海。
混沌海深處,灰色光球猛跳了一下。
紫金色的紋路又亮了亮。
%的碎片被吞進了光球內部,妥妥帖帖地嵌在了某個缺口上。
微不足道的修復量。
但這是第一塊回來的。
光球的跳動頻率提了一點點——從每三息一次變成了每兩息半一次。
然後就安靜了。
繼續等。
可混沌海不打算讓它安靜著等。
就在那粒碎片歸位的瞬間,一種奇特的共振波從光球表面盪開,漣漪一樣擴散到混沌海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鴻蒙碎片之間的同源感應。
%歸位了,剩餘的碎片收到了訊號。
整個諸天萬界裡,散落在不同世界、不同維度的十塊鴻蒙碎片,幾乎在同一時間產生了反應。
它們開始動了。
有的碎片埋在某座山脈的地底深處,被共振波啟用後,掙脫了岩層的束縛,化作一道灰色流光沖天而起。
有的碎片沉在某片死海的海床上,被厚厚的淤泥覆蓋了不知多少萬年,此刻淤泥炸裂,灰光從海底直射入天。
有的碎片被某個已經毀滅的世界的殘骸包裹著,在虛空中漂流了無數紀元,這時候外殼碎開,碎片像一顆流星一樣劃過混沌。
十道灰色流光。
十個不同的方向。
但目的地只有一個。
——蒼茫大世界。
這是諸天萬界中最特殊的一方世界。靈氣之濃厚,法則之完善,位面之廣袤,放眼諸天也排得上前三。
仙、魔、妖、佛、鬼、冥,六道並立。
大乘期的老怪物不下百人。
渡劫期的散修成群結隊。
修仙盛世,百花齊放,萬家爭鳴。
十塊碎片穿越世界壁壘時發出的能量波動,驚動了不少大能。但那波動來得快去得更快,等那些大能回過神來仔細感應的時候,碎片已經化成了十道毫不起眼的灰光,落入了蒼茫大世界各處的山川湖泊之中。
無聲無息。
就像十顆種子落進了泥土裡。
誰也沒注意到。
而那些散佈在諸天萬界中的神識碎片——王林分化出去的千千萬萬縷念頭——也在這一刻發生了變化。
一股引力將它們往同一個方向拽。
輪迴的車輪開始轉向。
所有還沒消亡的神識碎片,所有還在各個世界裡轉世流浪的分身,他們的下一次輪迴,終點都變成了同一個地方。
蒼茫大世界。
因果交織,命運匯聚。
該來的,總會來。
……
蒼茫大世界,東域。
王家。
東域四大家族之首,傳承兩萬餘年,族內有三位大乘期老祖坐鎮,底蘊之深厚,整個蒼茫大世界也沒幾個勢力能比。
王家的主宅坐落在蒼翠山脈的主峰上,從山腳到山頂,殿宇樓閣層層疊疊鋪了上百里,靈氣濃郁到隨便呼吸一口都能清晰感覺到經脈裡有東西在流動。
此刻,王家上下一千三百餘名族人,全部站在主殿外的廣場上。
沒人說話。
所有人的脖子都仰著,盯著天上。
天上出了怪事。
——龍鳳呈祥。
一條金龍和一隻五彩鳳凰從雲層裡鑽出來,繞著王家主峰的上空盤旋。
不是幻象,不是陣法投影,不是哪個大能在搞甚麼花活。
是實打實的天地異象。
金龍鱗片上的光澤能照到地面上來,鳳凰翎羽抖落的流光灑下來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王家族長王天賜站在廣場正中間,臉上的表情一會兒激動一會兒懵,來回切換。
他旁邊站著王家大長老王鶴年,合體期修為,活了六千多年,此刻也是一副活見了鬼的樣子。
“族長,這……”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王天賜打斷他,吞了口唾沫,“龍鳳呈祥這種異象,我在古籍裡看過,上一次出現還是八萬年前蒼茫大世界誕生第一位仙帝的時候。”
王鶴年鬍子抖了抖:“那豈不是說……”
話沒說完,主殿後院的方向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哭聲不算大,但詭異的是——天上的金龍和鳳凰在聽到這聲哭後,同時停止了盤旋。
金龍昂起頭,朝著後院的方向吐出一口龍息。
鳳凰振翅,翎羽上的流光化作一片五彩霞光籠罩下來。
龍息和霞光交織在一起,從天上直灌進後院那間產房裡。
產房裡的幾個婢女被這陣光嚇得尖叫著往外跑,接生的老嬤嬤倒是膽子大,死死抱著剛剪完臍帶的嬰兒,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動。
龍息和霞光沒有傷到任何人。
它們灌入了那個嬰兒的體內。
嬰兒的哭聲停了。
不哭了。
一雙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縫隙裡透出一抹灰色的光。
只有一瞬。
然後那抹灰色消失了,恢復成了嬰兒正常的、黑亮的瞳孔。
孩子安安靜靜地躺在老嬤嬤懷裡,不鬧不哭。
王天賜帶著一群人衝進後院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產婦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氣息平穩。
老嬤嬤坐在地上抱著嬰兒,一臉呆滯。
幾個婢女縮在門口發抖。
“孩子呢?!”
“在、在這兒……”老嬤嬤把嬰兒遞上來,手還在哆嗦,“族長,這孩子,那個光……”
王天賜接過嬰兒,低頭看了一眼。
七斤六兩,白白胖胖,五官周正。
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新生兒。
但王天賜是渡劫期的修士,他的感知不會騙他——這個孩子的丹田裡,有一團他看不透的東西。
灰濛濛的,霧一樣的,往裡探就被彈回來。
他試了三次,每次都被彈回來。
王天賜的表情變了。
他抱著孩子的手收緊了一些,回頭對王鶴年低聲講了兩個字:“請祖。”
王鶴年愣了一下:“哪位老祖?”
“三位都請。”
王鶴年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
王家祖殿在蒼翠山脈的最深處,從主峰過去要穿過十二道禁制,普通族人一輩子都沒資格靠近。
三炷香的工夫,祖殿裡出來了一個人。
老頭。
瘦得像一把柴,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布袍子,頭髮稀稀拉拉紮了個髻,走路有點駝背。
但他一出現在廣場上,在場所有王家族人齊齊低下了頭。
王家大乘期第一老祖,王元始。
活了一萬四千年。
大乘期巔峰。
整個東域修真界的天花板級人物。
王元始走到王天賜面前,渾濁的老眼掃了一圈四周吵吵嚷嚷的族人,皺了皺鼻子。
“吵死了。都散了。”
聲音不大,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把所有人的嘴捂上了。廣場上瞬間安靜。
族人們魚貫而退。
王元始低頭看向王天賜懷裡的嬰兒。
看了一息。
兩息。
三息。
他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點在了嬰兒的眉心。
嬰兒的眉心亮了一下——灰色的光。
王元始的手指彈開了。
不是他主動收回來的。
被彈開的。
老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那上面有一圈淡淡的灰色印記,過了兩息才消退。
“有意思。”
王天賜心提到了嗓子眼:“老祖,這孩子……”
王元始沒回答他,伸手把嬰兒抱了過來。
他抱孩子的姿勢很生疏,手臂僵硬,像抱一根木頭。活了一萬四千年,他上一次抱嬰兒還是七千年前的事。
嬰兒在他懷裡動了動,然後——
笑了。
沒有長牙的嘴巴咧開,發出含混的咿呀聲,一隻小手抓住了王元始灰布袍子的衣領,攥得緊緊的,不撒手。
王元始怔住了。
他用神識掃了一遍這個孩子的全身。
骨骼、經脈、丹田、識海,一寸一寸地看。
看完之後,這位一萬四千歲的老怪物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這孩子叫甚麼?”
王天賜趕緊答:“還沒取名,請老祖賜名。”
王元始抬起頭,看了一眼天上。
金龍和鳳凰已經消散了,但天空中還殘留著淡淡的五彩霞光。
“單名一個字。”
“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