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氣息還在膨脹。
王林臉色變了。
林陰陽沒有逃。
他扎進混沌海深處不是為了跑,而是在做一件瘋狂到極點的事——他在吞噬混沌海。
歸墟的屍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解體,那些龐大的血肉、骨骼、皮層,化作浩瀚的混沌本源,全部被一股恐怖的吸力拽向深處。
不只是歸墟。
混沌城的混沌氣流,都在朝著那個方向匯聚。
“他在幹甚麼?!”祝融從廢墟里掙扎著站起來,半邊臉被碎石擦破,血跡混著灰塵糊了一片。她那身皮甲已經徹底報廢,只剩內衣勉強裹住身體,但她根本顧不上這些。
虛魘撐著長槍,單膝跪在地上,斷掉又接上的那條手臂在劇烈顫抖。
“葵水陰陽道……最後一層……”虛魘的聲音嘶啞,“他要以身合道,把混沌海煉成自己的領域!”
王林腳下的地面在塌陷。歸墟的屍骸已經散架了一大半,混沌城最後的建築物像紙片一樣被捲入那個無底洞般的漩渦。
那股膨脹的氣息越來越強。
仙尊中期。
仙尊後期。
還在漲。
王林一腳踏碎面前的碎石,身形暴射而出,直撲混沌海深處。
他必須阻止。
林陰陽如果真的吞併了混沌海,那就不是仙尊不仙尊的問題了……
灰色的混沌氣流迎面撲來,王林的鴻蒙神體將其自動剝離,速度絲毫不減。
越往深處,壓力越大。
那種吞噬的引力已經強到了變態的地步,就連王林都能感覺到體內的仙力在被往外拽。
“王林!”身後傳來祝融的喊聲,但很快就被混沌的轟鳴蓋過。
他沒有回頭。
混沌海的深處,光線完全消失。
但王林看到了林陰陽。
準確說,他看到了一個正在變大的東西。
林陰陽面板變成了半透明的狀態,裡面流轉著黑白兩色的能量,就像一個巨大的人形容器。
無數混沌本源從四面八方灌入他的體內。
他的雙瞳已經看不到人的模樣了。
陰陽魚佔據了整個眼眶,緩緩旋轉。
“來了?”
林陰陽的嘴巴開合,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振得王林耳膜發麻。
“晚了。”
他張開雙臂。
更恐怖的吸力炸開。
王林被拉得踉蹌了一步,腳下踩空,整個人朝著林陰陽的方向滑了過去。
他雙拳轟出。
鴻蒙之力凝成的拳勁砸在那層半透明的面板上。
沒用。
那些能量直接被吸收了。
王林的拳頭打在上面,連個波紋都沒激起來。
“你的鴻蒙之力也是能量。”林陰陽咧開嘴,那張臉在膨脹中扭曲變形,“打得越狠,本座吃得越飽。
他的身體還在變大。
周圍的混沌開始液化,被壓縮成一種濃稠的黑色物質,源源不斷地湧入林陰陽體內。
王林退後百丈,腦子在飛速轉。
物理攻擊被吸收,法則攻擊被吸收,滅世蓮的吞噬之力在這種級別的吞噬面前就像小溪匯入大海。
打不動。
“硬漢!”
祝融不知甚麼時候追了上來。她渾身浴血,那對飽滿的胸脯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內衣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結成了深褐色的硬塊。
她看到林陰陽現在的狀態,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這不可能……他在把整片混沌海變成自己的身體?”
虛魘也到了。
他扛著那杆斷成兩截又勉強接上的長槍,另一條手臂垂在身側,骨頭茬子從面板裡戳出來。
“必須在他徹底融合之前打斷這個過程。”虛魘喘著粗氣,“否則混沌海沒了,我們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怎麼打斷?”祝融吼了一聲,“你剛才也看到了,所有攻擊都被他吃了!”
王林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
他在看自己的手。
鴻蒙碎片修復至97%後,他的身體產生了某種變化。
那種與混沌的天然親和力,讓他隱約感知到了一種可能。
還有一樣東西。
王林抬起右手。
掌心的面板裂開了一條縫。
灰色的光從裂縫中透出來,那股氣息古老到了極點,彷彿從天地未分之前就已經存在。
鴻蒙神器。
那是碎片聚合後凝結出的一柄短刃。
刃長不過一尺,通體灰色,沒有鋒刃的光澤,沒有法器的靈性波動。
看起來就像一塊被隨手削尖的石頭。
但它出現的瞬間,林陰陽的膨脹停了。
“那是甚麼東西——”
王林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他一步踏出,出現在林陰陽的胸口正前方。
短刃刺入。
林陰陽那半透明的身體,從刺入點開始,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那些正在湧入體內的混沌本源,在接觸到鴻蒙神器的氣息後,猛地停止了流動。
“不——”林陰陽嘶吼。
他體內那些已經吞噬的混沌之力開始失控,黑白兩色的能量在巨大的軀體內橫衝直撞,互相碰撞、湮滅。
但沒有消散。
那些能量太多了,已經多到了無法自行消解的程度。
它們需要一個容器。
王林撐在林陰陽體表的裂縫邊緣,五指深深插進那層半透明的面板裡。
鴻蒙神器在他掌心嗡鳴,短刃開始融化,變成液態的灰色金屬,沿著裂紋擴散。
“以身為爐。”
灰色的液體覆蓋了他的手臂、肩膀、胸膛、雙腿。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被鴻蒙神器吞沒,變成一尊灰色的雕像。
但與此同時,林陰陽體內失控的能量也在被他牽引,順著鴻蒙神器的紋路,一點一點地灌入他的身體。
林陰陽在掙扎。
他的身體在縮小。
那些被他吞噬的混沌本源正在被王林強行抽走。
“你想跟本座同歸於盡?”林陰陽的聲音變得扭曲刺耳,“你以為你鎮壓得住整片混沌海的能量?你的身體會炸的!”
王林的身體確實在承受極限。
每一寸面板都在龜裂,鮮血從裂縫中滲出來又被灰色的金屬液體封住。
他的骨骼在咔咔作響,脊柱彎曲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疼。
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疼。
但他沒有停手。
“硬漢!!”
祝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哭腔。
王林聽到了。
但他連轉頭的力氣都快沒了。
“祝融。”他的嘴唇幾乎僵硬,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所有人……離開混沌海。”
“你——”
“現在就走。”
灰色的光芒吞沒了一切。
王林的身體也在縮小。
不是變矮了,是被壓縮了。
他和林陰陽,連同那些浩瀚到無法計量的混沌本源,一起被鴻蒙神器壓縮成了一個點。
一個拳頭大小的灰色光球。
它靜靜地懸浮在混沌海的中心,不再膨脹,不再吞噬。
周圍的混沌氣流慢慢恢復了平靜。
光球的表面,隱約能看到兩張重疊在一起的面孔。
一張扭曲。一張平靜。
然後,連面孔也看不到了。
混沌海的深處,重新歸於沉寂。
……
黑暗。
無盡的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時間的流逝感。
王林的意識懸浮在一片虛無之中。
他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如果這種狀態算活著的話。他的肉身被鴻蒙神器封印,壓縮成一個不知道多小的點,和林陰陽以及整片混沌海的能量鎖在一起。
那些能量無時無刻不在衝擊封印。
林陰陽的意識也在。
最初的一段時間——如果那算時間的話——林陰陽還在瘋狂掙扎,叫罵,威脅,甚至哀求。
“放開本座!”
“你我合作,平分混沌本源!”
“王林!你聽到了嗎!你會永遠困在這裡的!”
王林沒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沒有多餘的精力分給他。
維持鴻蒙神器的封印已經耗盡了他幾乎所有的神識。
他的意識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稍有鬆懈,封印就會出現裂痕。
那些混沌能量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
一天。
一年。
一百年。
一萬年。
時間在封印裡變得毫無意義。
林陰陽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不是被消滅了,是被磨平了。
他的意識在鴻蒙之力的持續碾壓下,一點一點地碎裂、溶解,最終融入了那些混沌本源之中。
他不再是“林陰陽”了。
只是一團沒有意志的能量。
王林松了半口氣。
但緊接著,新的問題出現了。
沒有了林陰陽的對抗,那些混沌本源反而變得更加狂暴。
它們失去了一個發洩的物件,開始轉而衝擊封印本身。
鴻蒙神器的封印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
王林能感覺到,自己的神識在一點一點地被消磨。
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流失。
就像一塊冰放在溫水裡,你看不到它融化的過程,但它確實在變小。
一個紀元過去了。
王林的神識只剩下巔峰時期的三成。
兩個紀元。
兩成。
他開始忘記一些事情。
李婉兒的臉,還記得。
太上玉琴的旋律,還記得。
碎星礦裡獨眼老礦工遞給他石塊時的表情……模糊了。
三個紀元。
他忘記了自己在凡間的名字叫甚麼。
不,等等。
王林。
對,王林。
他反覆默唸這兩個字,把它刻進神識最深處,用最後的力量保護著。
“我叫王林。”
“修士。”
這三句話成了他對抗遺忘的最後防線。
四個紀元。
五個紀元。
記憶在大片大片地崩塌。但那三句話還在。
不知道是第幾個紀元。
黑暗中,出現了一絲光。
非常非常微弱的光。
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他體內殘存的鴻蒙碎片中透出來的。
那道光觸碰到王林殘存的神識時,所有崩塌的記憶碎片像是被膠水重新粘合,嘩啦啦地回來了。
李婉兒在大世界裡等他。
槍靈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碎星礦,雷池,混沌海。
全都回來了。
王林的意識猛地清醒過來。
他“看”向自己的狀態。
封印還在。
林陰陽的意識早就消散了,那些混沌本源經過無數紀元的碾壓,已經變得溫順了許多,不再瘋狂衝擊壁壘。
鴻蒙神器和他的身體已經徹底融為一體。
他就是封印,封印就是他。
但他的神識只剩下巔峰時期的一成。
這點神識維持封印綽綽有餘,但想要做更多的事情——比如脫困——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