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獸的笑聲在谷底迴盪了幾息,九顆頭顱依次收斂了張合的動作。
龍首上那對豎瞳緩緩眯起來,盯著王林看了半晌。
“味道一般?”
雷獸的語氣沒了剛才的戲謔。
龍首往後仰了仰,虎首、蛟首、鳳首同時轉向兩側,像是在審視整個谷底的佈局。
九重塔的雷火之鏈封鎖著天穹,黑衣女子的三重葬棺浮在半空,棺縫裡滲出的寂滅氣息正在一寸一寸地蔓延。
王林握著槍,腳下的混沌氣流無聲擴散,已經將方圓十丈的法則結構悄然替換了一層。
三方圍堵,蓄勢待發。
然後雷獸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動作。
九顆腦袋同時往後縮了縮。
龍首左右晃了晃,像條剛從水裡爬上來的老狗在甩水。
“算了。”
王林槍尖微沉,沒動。
“算了?”
“本座清醒了。”雷獸的龍首垂下來,豎瞳裡的暴戾之色一點點消退。“封印裡頭睡了這麼久,剛醒那會兒確實想把天都掀了。但現在——”
它掃了一眼天穹的九重塔,又瞥了瞥黑衣女子背後的葬棺。
“本座又不蠢。”
玄九兒維持著手印,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九重塔的雷火之鏈在她掐訣的指尖顫動。
她沒吭聲,但投向王林的目光帶著明顯的疑惑。
黑衣女子更乾脆——九州龍鼎上的九條龍影全部昂首,隨時可以砸下來。
“你的意思是?”王林的聲音很平。
“不打了。”雷獸的龍首又晃了晃。“理智回來了,不想跟你們打生打死。”
谷底安靜了三息。
王林沒有收槍。太初混元符還懸在頭頂,墨色旋渦轉速絲毫未減。
“我們憑甚麼信你?”
這話問得直接。
一頭大乘期巔峰的遠古異獸,殘魂甦醒後的第一句話是“不打了”——換誰來都不可能當場就信。
雷獸的蛇首嘶嘶吐了吐信子,像在替龍首思考。
麒麟首偏了偏,鵬首抖了抖翎羽。
“小子,你多大了?”
王林眉頭擰了一下。
上來就問年紀,這話題轉得莫名其妙。
他沒打算搭理。
“問你話呢。”雷獸龍首湊近了兩分,那對豎瞳上下打量著王林,像在看甚麼稀罕物件。“本座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閱人無數。你這小崽子身上的東西——混沌靈根、神魔之體、生死意境圓滿、雷火意境圓滿——隨便拎一樣出來都夠橫著走了。全堆一個人身上?”
王林面無表情。
“你到底幾歲?”
“跟你談判有關係?”
“當然有。”雷獸龍首上的豎瞳收縮了一圈。“如果你已經活了幾萬歲,那這些東西雖然誇張,但勉強說得通。如果你才活了幾十歲——”
它頓了頓。
“那就不是天才了,那是怪物。”
王林沉默了兩息。
“60。”
葬仙谷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雷獸的九顆腦袋齊齊僵住。
龍首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虎首愣在那裡,連低吼都忘了。
那顆由純粹雷火本源凝聚的虛無頭顱甚至震顫了一下,表面的雷光明滅不定。
黑衣女子面具後面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早知道王林年輕,但從沒細想過這個數字擺在檯面上有多離譜。
玄九兒更誇張——手印差點散了,九重塔的雷火之鏈晃了好幾下。
“60?”雷獸重複了一遍。
“你耳朵沒聾。”
“60……合道中期……混沌靈根……”
龍首慢慢縮回去,九顆腦袋擠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一陣。
王林聽不清它們在嘟囔甚麼,但能看到那些腦袋晃來晃去的幅度越來越大,明顯在激烈討論。
十幾息後,龍首重新伸出來。
這回它的語氣完全變了。
“這樣吧。”
“我們以天道大道為契約。”
王林槍尖抬起半寸。
“以你為主。”雷獸的龍首壓得極低,幾乎與王林平視。
那對豎瞳裡沒了暴戾,沒了嘲弄,剩下的東西很複雜。“我的殘魂融入你那杆雷火槍,成為它的器靈。”
玄九兒直接愣住了。
“你——”
“閉嘴,小器靈。”雷獸的鳳首甩了她一眼。“大人說話。”
玄九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確實沒再吭聲。
王林盯著龍首。
“條件呢?”
“助那杆槍晉升為七階先天靈寶。”
這句話的分量砸在谷底,比雷獸之前的咆哮還重。
七階先天靈寶。
九霄雷火槍目前是六階極品後天靈寶,已經是王林手中最強的兵器。
後天靈寶與先天靈寶之間隔著一道天塹——後天靈寶是煉製而成,先天靈寶則是天地孕育。
一個大乘期巔峰異獸的殘魂融入槍中充當器靈,確實有可能催動這個跨越。
“但你必須不斷培養此槍。”雷獸補了一句。“本座的殘魂不足以支撐七階的全部威能。槍要變強,需要時間,需要你往裡面灌注力量。”
王林沒急著答應。
“你這麼好心?”
雷獸又是一愣。
然後龍首發出一聲介於咳嗽和冷哼之間的怪響。
“好心?本座封在這鬼地方不知道多少萬年。殘魂撐不了多久——你以為我不想打?打完呢?就算僥倖殺了你們三個,我這副殘魂還能活多少年?百年?千年?”
它頓了頓。
“再說了,你身上那個混沌靈根——”
九顆腦袋又擠在一起嘀咕了幾句,然後龍首重新伸出來,聲調壓低了。
“你這種天賦,或許能成仙。”
谷底再次沉寂。
“成仙”兩個字在修真界幾乎等同於傳說。
上方世界、仙界,對絕大多數修士來說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我想去仙界看看。”雷獸的語氣忽然多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龍首的豎瞳微微發散,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本座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王林的手指在槍身上微微收緊。
“我原本是仙界與下界之間的雷池中誕生的聖靈。天生大乘。”
這幾個字扔出來,連黑衣女子都動了。
她面具後的瞳孔驟然收縮——天生大乘,這意味著這頭雷獸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站在了這個世界的頂端。
“可惜。”龍首垂了垂。“一時貪玩,跑到了此界。結果下來容易上去難,雷池的通道是單向的。”
它的虎首朝九重塔的方向翻了個白眼。
“然後又被玄霄那老東西盯上。打了三百年,它用陣法剝了我三成本源,拿我的骨頭煉了那破塔,又用它自己的命把我封在這。”
“三百年。”
“三百年。”雷獸重複了一遍。“然後我在封印裡睡了不知道多久。醒來發現那瘋子早死了,外面換了好幾茬人。”
龍首重新看向王林。
“你60歲,合道中期,混沌靈根。以你的速度,千年之內觸及大乘不是做夢。到了大乘——往上就是飛昇。”
“我跟著你,有機會回去。”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林大致聽明白了。
這頭雷獸不是在投降。它是在做一筆買賣。
殘魂維持不了多久,繼續硬打就是個死。
與其形神俱滅,不如賭一個未來——賭王林能走到飛昇那一步。
王林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九霄雷火槍。
槍身上的雷紋在雷獸氣息的靠近下瘋狂跳動,暗金色的槍體隱隱泛出更深沉的光澤。
它在共振——同源的東西,天然親近。
他抬起頭。
“天道為契,以我為主。”
“對。”
“契約一成,你沒有反悔的餘地。”
“廢話。天道契約,違者魂飛魄散。這點規矩本座還用你教?”
王林沉默了五息。
然後他把九霄雷火槍從地上拔起來,橫在身前。
“籤。”
雷獸的龍首猛地抬高。九顆腦袋齊齊張嘴,九道不同屬性的雷火從口中噴湧而出,在谷底半空匯聚成一枚旋轉的雷火符印。
與此同時,王林掌心浮起一縷灰色的混沌之氣,卷著自身的道韻衝入那枚符印。
兩股力量在符印中碰撞、融合、糾纏。
天道感應。
葬仙谷上方,被九重塔封鎖的天穹之中,一道無色無形的威壓陡然降臨。
那不是哪個修士釋放的,是天地本身的意志——天道見證。
符印定格。
雷獸的殘魂開始從虛影中剝離,化作一團混雜著九色雷光的光球,緩緩飄向王林手中的九霄雷火槍。
光球觸及槍身的一剎那——
嗡!
一聲震鳴從槍體內部炸開,比雷獸剛才的咆哮更純粹、更凝練。
槍身上原本暗金色的雷紋瞬間亮起,從槍尖到槍尾依次點燃,像被注入了一條滾燙的血脈。
暗金變為赤金,赤金之上又疊了一層幽藍,兩種光芒交替跳動。
槍體開始膨脹。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變大——是層次在躍遷。
後天靈寶的桎梏像一層薄殼,從槍身表面寸寸龜裂,碎片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空氣中。
底下是一杆完全不同的兵器。
槍長九尺三寸,通體赤金與幽藍交織,槍尖凝聚著一顆拳頭大的雷火珠,珠內隱約可見一顆微縮的龍首虛影在遊弋。
槍身上的紋路不再是人工刻畫的雷紋,而是渾然天成的道紋——天地認可的印記。
七階下品。
先天靈寶。
整座葬仙谷在這股氣息下都矮了一截。玄九兒維持空間封鎖的手印徹底散了,九重塔虛影自行消退,因為封鎖已經沒有意義——雷獸的殘魂已經不在谷底了。
它在槍裡。
王林握著煥然一新的九霄雷火槍,掂了掂。
沉了不少。不是重量上的沉,是那種握住某件東西之後、心裡跟著往下墜的分量感。
槍內傳來一聲含混的悶哼。
“擠死了。”
雷獸——現在應該叫槍靈了——的聲音從槍體深處傳出來,帶著一股起床氣。“你這破槍裡面的空間還不如玄霄那破塔的一層大。”
“慢慢適應。”
“你倒說得輕巧。本座九個腦袋擠一塊兒……算了算了,先湊合。”
王林將槍收入體內,轉頭看向黑衣女子。
面具後面那雙瞳孔正定定地看著他,看不出甚麼情緒。
“打不成了。”王林攤了攤手。
黑衣女子沉默了三息,收回九州龍鼎,葬棺也慢慢落回她身後。
“你信它?”
“天道契約,違約即死。信不信的,已經不重要了。”
黑衣女子又看了他幾息。
“你運氣不錯。”
玄九兒臉色複雜得很。
她作為雷火九重塔的器靈,對九天玄剎雷獸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深。
這頭讓玄霄仙尊拼了命才封印住的遠古兇物,就這麼……簽了賣身契?
“九兒。”王林叫了她一聲。
“在。”
“你的塔跟雷獸同源。它成了槍靈之後,塔還會共振嗎?”
玄九兒閉眼感知了片刻,慢慢搖頭。
“共振消失了。它的殘魂已經完全融入了你的槍,跟九重塔的聯絡被天道契約切斷了。”
她抬起頭看著王林,欲言又止。
“想說甚麼就說。”
“這頭雷獸……真的只是想去仙界?”
王林把手裡的槍往肩上一擱。
“管它想幹甚麼。天道契約在,它翻不了天。”
槍體內部傳來一聲冷哼。
“說得好像誰要翻天似的。本座堂堂雷池聖靈,最講信用。”
王林沒再追問。
他轉身往谷口走,步子不快,但每踩一步,腳下的碎石都會被混沌氣流無聲抹平。
黑衣女子跟在後面,玄九兒小跑兩步追上來。
走出葬仙谷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遠處的山脊線被夕陽燒成一條金邊。
槍體內突然又傳出聲音。
“喂。”
王林沒理。
“喂,小子。”
“叫主人。”
“……”
槍裡沉默了很久。
“主人。”
“甚麼事?”
“你那個混沌靈根——到底是怎麼修出來的?60年修成混沌靈根,本座見過的妖孽不少,但你這個程度的——”
王林沒回答。
他往藥靈谷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不知多少億萬裡。
那邊的屋頂上,隱約能看見兩個小小的人影。
一個扎著雙馬尾,一個戴著白玉面具。
王林收回視線。
“回去再說。”
他抬腳踏入虛空。
身後,槍體內的雷獸嘀咕了一句。
“你那體內的小世界裡——是不是種了一棵通天建木?”
王林腳步一頓。
“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