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出關那天,李婉兒正在前廳給琴兒梳頭。
他推門的時候,琴兒正往雙馬尾上綁那兩朵小野花。
她手一頓,鼻子抽了抽。
“嫂子,我聞到味兒了。”
李婉兒放下梳子站起來。
王林站在門口,一身灰白長袍,周身沒有半點靈力波動。
但他腳下踩過的石板縫隙裡,細微的灰色氣流正在無聲蔓延,將附近三尺範圍內的法則悄然替換。
這個動作已經不需要刻意施展了。
五個月的閉關,混沌法則的改寫從刻意變成了本能。
密室裡的每一塊石磚、每一寸空氣,都被他反覆改寫過上千次。
“該走了。”王林掃了一圈廳堂。
李婉兒替他整了整衣襟。“路上小心。”
琴兒跳起來,嘴裡含著發繩含糊不清:“我娘呢?”
“已經在等了。”
王林掠出藥靈谷的時候,黑衣女子果然在谷口的老槐樹下站著。
半年過去,她還是那副打扮——墨色長袍,暗銀細鏈,白玉面具。唯一的變化是腰間多了一枚小小的翠色香囊,裡面裝的是琴兒前幾天塞給她的驅蟲藥粉。
她看都沒看那香囊一眼,但一直帶著。
“走吧。”王林沒多廢話。
兩人撕裂虛空,直奔葬仙谷。
……
葬仙谷。
半年前王林最後一次來這裡巡查封印的時候,光團還算安穩,偶爾震動幾下就消停了。
現在完全變了樣。
谷底的封印光團已經從拳頭大脹到了十丈方圓,表面的玄霄仙尊法則紋路一條接一條地碎裂,像乾旱的田地爆開的龜裂紋。
光團深處,一道龐大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氣息在有節奏地衝撞封印壁壘。
每衝一下,整座葬仙谷就顫一下。
谷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比我預估的快了三天。”王林站在谷底,抬頭看著那顆膨脹的光球。
黑衣女子伸手虛按了一下。
她的掌心浮起一層灰黑色的霧氣,與封印光團短暫接觸後又縮了回來。
“封印剩餘強度不到一成。再有兩個時辰,最多三個。”
王林點頭。
他手腕一翻,九霄雷火槍憑空出現在掌中。
槍身通體暗金,雷紋在金屬表面遊走,發出低沉的龍吟。
另一隻手抬起,太初混元符從眉心飛出,懸浮在頭頂三尺處。
六階下品後天靈寶。
吞噬了整個北原妖族的血氣後進階的產物。
符面上墨色旋渦緩緩轉動,隱隱傳出萬千冤魂的低語。
黑衣女子也沒閒著。
九州龍鼎從她體內飛出,九條龍影盤旋於鼎身之上。
那口三重葬棺漂浮在她身後,黑鐵棺蓋緊閉,寂滅氣息從棺縫裡往外滲。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二十丈的距離,面對封印光團各據一方。
“你打主攻。”黑衣女子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
“嗯。”
“它殘魂雖然只剩合道圓滿,但雷火本源還在。別硬扛。”
“知道。”
“還有——”
王林回頭看了她一眼。
面具後面的瞳孔微微偏了個角度,避開了他的視線。
“別死。琴兒還在家等。”
“……”
王林沒接這茬。
他閉上眼睛,將神識沉入體內小世界。
通天建木枝繁葉茂,五行法則圓轉如意,混沌靈根深扎地脈。
整個小世界已經比半年前擴張了三倍有餘,天穹之上甚至凝聚出了一層薄薄的雲層。
一切準備就緒。
就在這時——
谷口的方向傳來一道破空聲。
王林猛然睜眼。
一道白色流光從天際墜落,帶著滾滾雷火之氣,直直砸進了葬仙谷的谷底。
流光散去,一個人影站在碎石之中。
白衣勝雪,長髮及腰,面容清麗絕倫。
玄九兒。
雷火九重塔的器靈。
她身後,一座巨大的九層寶塔虛影投射在天穹之上。塔身通體由雷火交織而成,塔簷上雷龍盤踞,塔尖處火鳳翻飛。
七階先天靈寶——雷火九重塔。
這塔的氣息磅礴浩大。
但仔細感知又會發現,它像一柄沒有主人握持的神兵,威勢十足卻無人駕馭。以王林的判斷,在無人操控的情況下,這塔自主發揮出來的戰力大概也就合道初期的水平。
“王林。”道。玄九兒
“九兒來遲。”
“你怎麼到這來了?”
“雷獸與九重塔同源。”玄九兒的臉色有些蒼白,“它在甦醒,塔也在共振。三天前開始,塔內的雷火本源就在不斷外洩。我壓不住了。”
作為器靈,控制不了自己的本體,這比甚麼都丟人。
王林掃了一眼天穹上的九重塔虛影。
雷龍和火鳳的動作確實有些躁動,偶爾發出低吼,方向正對著谷底的封印光團。
同源共振。
雷火九重塔本就是玄霄仙尊以九天玄剎雷獸的本源為材料煉製。
現在雷獸甦醒,塔也跟著不安分。
“它能幫忙?”王林抬了抬下巴,示意九重塔。
玄九兒猶豫了一下。“塔的品階是七階,但沒有主人操控,我最多發揮出合道初期的攻擊力。對那東西——”
她看了一眼光團。
“杯水車薪。”
王林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九霄雷火槍,又看了看頭頂的太初混元符。
合道中期的修為。
混沌靈根。
生死意境大圓滿。
雷火意境大圓滿。
法則改寫。
九霄雷火槍。
六階下品太初混元符。
加上一個合道圓滿的黑衣女子。
一座無主的七階先天靈寶。
一個合道初期的器靈。
對面是——
殘魂實力合道圓滿,但保留著生前大乘期巔峰的部分本源與雷火之力的遠古異獸。
王林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覺得有些頭疼。
他修煉至今,還沒跟大乘期的東西交過手。
哪怕只是本源殘留。
“九兒。”
“在。”
“你的塔能封鎖空間嗎?”
玄九兒想了想。“方圓百里以內,可以做到。但如果雷獸全力衝擊,最多撐住半柱香。”
“夠了。”
王林轉向黑衣女子。
“你的三重葬棺能壓制它多久?”
黑衣女子估算了幾息。“看它掙扎的程度。正常壓制,一炷香。它若燃燒本源暴起,兩三個呼吸就會掙脫。”
王林閉了閉眼。
睜開後,他將九霄雷火槍杵在地上。
“我來主攻。你負責壓制。九兒負責封鎖空間。”
黑衣女子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沒開口。
玄九兒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三個人各自站定方位,在谷底形成三點包圍之勢。
封印光團裡的衝撞聲越來越密。
一個時辰過去。
又半個時辰。
咔啦——
封印表面最後一道法則紋路碎裂。
整顆光團炸開。
一聲咆哮從光團深處傳出來。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聽到的。
是直接砸進神魂裡的。
王林的識海劇烈晃動了一瞬。玄九兒當場倒退三步,鼻子湧出一線鮮血。黑衣女子腳下的岩石龜裂成蛛網狀,但她沒有退。
光團散盡。
一道虛影在谷底緩緩凝聚。
雷光與烈火交織,勾勒出一尊龐大到遮天蔽日的獸影。
九首。
每一顆頭顱都不一樣。
龍首居中,左右分佈著鳳首、蛟首、鵬首、龜首、蛇首、虎首、麒麟首,最後一顆——
一顆由純粹的雷火本源凝聚的虛無頭顱。沒有眼睛,沒有嘴巴,沒有任何五官。但它“看”向王林的時候,王林渾身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九天玄剎雷獸。
殘魂之軀,卻仍舊攜帶著大乘期巔峰強者的餘威。
第一顆龍首垂下來,兩隻比磨盤還大的豎瞳盯著谷底的三個人。
然後它咧開嘴。
“呵。”
這畜生竟然會笑。
王林握緊了槍。
雷獸的笑聲在谷底迴盪。
那不是真正的笑。
它連實體都沒有,只是殘魂凝聚的虛影。但九顆頭顱同時張合的樣子,配合著雷火交替閃爍的光芒,視覺衝擊力大得離譜。
玄九兒咬了咬牙,雙手掐訣。
九重塔虛影從天穹壓下來,雷火之鏈從塔簷射出,編織成一張巨網罩住方圓百里的天空。
空間封鎖。
雷獸的九顆腦袋齊齊轉向九重塔。
龍首的豎瞳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嘲弄、憤怒、還有幾分懷念。
“玄霄那瘋子用我的骨頭煉的破塔。”
它開口了。
聲音渾濁沉悶,像雷聲從地底滾出來。
“他死了多少年了?”
沒人回答。
雷獸的虎首朝玄九兒的方向嗅了嗅。“器靈?他連個活人都找不到,拿個器靈來看門?”
蛇首轉向黑衣女子。“死道修士。有點意思。能走到合道圓滿,在你們人族裡算是出挑了。”
最後,龍首低下來,正對著王林。
豎瞳收縮。
“混沌靈根?”
雷獸的九顆腦袋同時安靜了一瞬。
“有多少年沒見過這東西了……”
龍首湊近了幾分。王林能感受到它殘魂散發出的雷火氣息拍在臉上,灼熱刺痛。
“你身上有我的本源。”
雷獸的語氣變了。
從懶散變成了冰冷。
“當年玄霄那瘋子用陣法剝離了我三成本源,製成所謂的傳承之物分散各處。你就是吃了我肉的那個崽子?”
王林單手拄槍,仰頭直視那顆龍首。
“吃了。味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