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賜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已經不想問了。
每次問都是一個比一個離譜的答案。
“大伯,南面有人來了。”
王天賜的表情立刻收了起來。
“甚麼人?”
“不知道。但修為至少大乘中期,身上帶著碎片。三塊以上。”
王天賜的臉色一變。
又來?
空見大師帶著六個人來踢門的事才過去幾天,又來一個?
“老祖——”
“老祖不能再動手了。”王林的聲音壓得很低。
王天賜嚥了口口水。
“那怎麼辦?”
“先看看來的是誰。如果是來找麻煩的,啟動護山大陣死守。大陣能撐多久就撐多久,同時給慕容家傳訊求援。”
“如果不是來找麻煩的呢?”
“那得看他來幹甚麼。”
王林翻手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傳音玉符,靈力灌注進去。
“老祖。”
片刻之後,祖殿方向傳回一縷神識。
“回來了?”王元始的聲音聽上去比前幾天虛弱了不少。
“突破了。元嬰。”
“……多少道雷劫?”
“九道。最後一道是混沌雷劫。”
傳音玉符那頭沉默了三息。
“混沌雷劫你都扛過來了?”
“扛過來了。還拿它打了個怪。”
又沉默了兩息。
“南面那個人,我也感覺到了。”王元始的聲音沉了下去,“大乘中期。不是萬佛窟的人。”
“是誰?”
“不確定。但那個氣息的屬性……有點怪。不像正統宗門的功法路數。偏陰,帶著一股很深的怨氣。”
偏陰。怨氣。
王林想到了一個可能。
“幽冥殿?”
“有可能。南域幽冥殿的殿主,修的是陰魂大道,修為在大乘中期。跟我們王家沒有交集,但——”
“但他有碎片。”
“三塊碎片在一個人手裡,說明他要麼找了很久,要麼有特殊的感知手段。不管哪一種,這個人都不簡單。”
王林攥緊了傳音玉符。
“老祖,您身體怎麼樣?”
“別操心我。”
“能打嗎?”
那頭沉默了很久。
“半炷香。”王元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少見的疲態,“我最多撐半炷香。”
半炷香。
對上大乘中期,半炷香夠幹甚麼?
上次打大乘初期的空見,三十息就結束了。但那是碾壓局,大乘巔峰對大乘初期,差了整整兩個小境界。
大乘巔峰對大乘中期,只差一個小境界。
正常情況下,大乘巔峰打大乘中期應該很輕鬆。
但老祖的身體不是正常狀態了。
一萬四千歲,吃了續元丹,只有半炷香的戰力。
王林把傳音玉符收起來,看向王天賜。
“大伯,護山大陣充能到幾成了?”
“七成。上次空見來的時候開了一次,消耗了兩成,這幾天在恢復。”
“七成夠不夠擋大乘中期?”
“擋住不讓他進來?能擋一個時辰。但如果他全力轟——”王天賜的牙咬了一下,“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加老祖的半炷香。
這就是王家目前所有的底牌。
“不夠。”
“我知道不夠。”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王林忽然轉頭朝慕容曉曉的方向看了一眼。
慕容曉曉正站在停泊臺的邊緣,穿著王林那雙大號靴子,雙臂抱在胸前。
她也在朝南方望。
“感應到了?”王林走過去。
“嗯。”慕容曉曉點頭,“比你說的還近了。一千五百里。”
“速度在加快?”
“沒有。他停下了。”
王林一愣。
“停在了一千五百里外。”慕容曉曉偏過頭來,表情有些古怪,“然後……他在釋放氣息。”
“釋放氣息?”
“主動釋放。就像……在打招呼。”
王林站在臺邊,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一股極淡的陰冷氣息。
對方在一千五百里外停下了腳步,然後主動釋放氣息。
這是修士之間“通報來意”的慣例做法。
如果要偷襲,不可能這麼做。
主動釋放氣息,表明身份,等候對方回應。
這是——拜訪的禮節。
“他不是來打架的。”王林喃喃。
“那是來幹嘛的?”王天賜緊張得手指頭搓來搓去。
王林看著南面的天空,指尖的灰光在跳動。
一千五百里外,三塊碎片的氣息清晰可辨。
它們在呼喚他。
或者說——他在呼喚它們。
混沌體對碎片的渴望,在突破元嬰之後變得更加強烈了。
“去看看。”
“甚麼?”王天賜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出去,見見他。”
“你瘋了?!大乘中期!你一個剛突破的元嬰——”
“他停下來釋放氣息,說明他想談。如果他想打,一千五百里的距離,他眨眨眼就到了。”
王天賜張著嘴,找不到反駁的話。
因為王林說的有道理。
“我跟你去。”慕容曉曉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不用。”
“我的印記能幫你感知他的碎片狀態。你一個人去,資訊量不夠。”
王林轉頭看著她。
少女穿著薄薄的裡衣,踩著大號的靴子,頭髮被風吹得凌亂,臉上還有剛才峽谷裡留下的灰塵。
她的下巴微微揚著,姿態倔強。
“那丫頭說得對。”林陰陽在識海里插話,“她的蓮花印記對碎片的感知力比你強。三塊碎片在對方手裡是甚麼狀態——融合了還是隻是拿著——這個情報很重要。”
王林想了兩息。
“走。”
白玉小舟再次升空。
王林和慕容曉曉站在船頭,朝南面飛去。
灰鷹拖著傷體跟在後面——王天賜堅持要他跟著。
一千五百里。
對白玉小舟來說,也就一柱香的路程。
小舟穿過幾座無人的荒山,越過一條幹涸的河床,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空停了下來。
荒原的正中央,有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人。
他背對著王林,坐在一塊巨大的白色岩石上,雙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長袍的帽兜拉了起來,看不到面容。
他周圍方圓百丈之內,所有的草木都枯死了,地面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
陰氣。
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陰氣,把周圍的生機全部吞噬了。
白玉小舟落在了百丈之外。
王林跳下小舟,往前走了兩步。
“王家王林,請問閣下——”
那個人轉過頭來。
帽兜下面露出半張臉。
年輕的臉。
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
但修為是大乘中期。
“我等你很久了。”
年輕人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百丈外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他站起來,從岩石上跳下來,朝王林走了兩步。
帽兜滑落,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眉目清秀,面板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一雙灰色的眼睛。
跟碎片一模一樣的灰色。
王林的腳步停住了。
不是因為對方的修為。
是因為——
他掌心的灰點在劇烈跳動。
體內的碎片在共鳴。
不是跟對方手裡的碎片共鳴。
是跟這個人本身共鳴。
識海里的林陰陽猛地炸了起來。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他不是拿著碎片——他就是碎片!他的身體是碎片構成的!”
“王小子,小心——”
年輕人朝王林伸出了右手。
他的掌心裡,三枚灰色碎片安靜地躺著。
“這些,應該是你的。”
年輕人的灰色眼睛望著王林,唇角牽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來,是給你送碎片的。”
“但——”
他的手掌緩緩收攏,碎片被他握在了掌心裡。
“我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