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條件?”
王林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的灰光沒有收斂。
體內的碎片還在跟面前這個人共鳴,嗡嗡的震感從掌心一路傳到肩膀。很不舒服,但他沒表現出來。
年輕人把三枚碎片託在掌心,灰色的眼睛盯著王林看了幾息。
然後他開口了。
“覆滅幽冥殿。”
四個字。
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解釋。
王林沒有立刻回話。
他聽到了身後慕容曉曉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幽冥殿。南域三大宗門之一。宗門內至少有一個大乘期的老怪物坐鎮,渡劫期高手少說五六個,弟子上萬。
而他王林,剛突破元嬰。
“你讓一個元嬰期的人去滅一個大乘級別的宗門?”
王林歪了歪頭。
“你不是元嬰期。”年輕人的語氣很平淡,“你是混沌體。混沌體沒有境界上限。”
這句話的資訊量有點大。
王林嚼了兩遍。
“你怎麼知道我是混沌體?”
“因為碎片告訴我的。”年輕人低頭看了看掌心的三枚碎片,“它們一直在找你。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所有散落在這片大陸上的碎片都在找你。”
“我是它們的容器?”
“不。”年輕人搖頭,“你是它們的主人。”
王林沉默了。
識海里的林陰陽也沉默了——這在他寄居以來極其罕見。
“你叫甚麼?”王林換了個問題。
“沈殊。”
“幽冥殿跟你甚麼仇?”
沈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垂下去的左手攥緊了一下。
“三十年前,幽冥殿的殿主發現了碎片的秘密。他用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從碎片催生出的生命體身上剝離碎片的力量。”
沈殊頓了頓。
“那些生命體,跟我一樣。”
王林的瞳孔縮了一下。
灰石嶺溶洞裡的灰色人影。峽谷裡的灰石巨人。它們都是碎片催生出的生命體。
沈殊也是。
“你是碎片催生出來的……人?”
“對。”沈殊的回答很平靜,“但幽冥殿殿主不把我們當人。他把我們叫做。抓住一個,就活生生地拆開,把碎片的力量抽出來煉化。三十年裡,死在他手上的灰胎不下二十個。”
慕容曉曉從王林身後走了出來。
她的腳步很輕,大號靴子踩在乾裂的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你既然是大乘中期的修為,為甚麼不自己去滅幽冥殿?”
沈殊的灰色眼睛轉向她。
他的視線在慕容曉曉後頸的位置停了一瞬——蓮花印記被頭髮遮住了,但他顯然感知到了。
“因為殿主不是一個人。”
沈殊把視線收回來。
“幽冥殿有一件鎮宗之寶,叫做九幽冥棺。那口棺材裡封著一個東西,很古老,比幽冥殿的歷史還古老。殿主藉助那個東西的力量,修為已經突破到了大乘後期。”
大乘後期。
王林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他家老祖王元始是大乘巔峰,但身體已經扛不住了。半炷香的戰力,打一個大乘後期?
“而且——”沈殊的聲音壓了半分,“九幽冥棺對碎片催生出的生命體有天然的剋制。我靠近那口棺材五百丈以內,身體就會開始崩解。”
所以他打不了。
一個大乘中期,被一口棺材剋制得死死的。
“你需要一個不被棺材剋制的人。”王林接上了他的話。
“混沌體不受九幽冥棺的影響。”沈殊點頭,“碎片是混沌之力的載體,混沌體是碎片的主人。棺材剋制的是碎片的衍生物,不是碎片本身。”
邏輯通了。
王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灰點還在跳動。
“我現在是元嬰期。你讓我去打一個大乘後期,就算不被棺材剋制,我也打不過。”
“所以我給你碎片。”沈殊把掌心攤開,三枚碎片在灰色的光芒裡微微顫動,“三塊碎片融合之後,你的混沌體會再次昇華。昇華之後能達到甚麼程度,我不知道。但至少——比現在強得多。”
“碎片先給我,仗後面再打?”
“對。”
“你不怕我拿了碎片不認賬?”
沈殊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的弧度。
“碎片會替我監督你。混沌體融合碎片之後,會產生一種本能的驅使——它會推著你去做碎片需要你做的事。消滅九幽冥棺,就是碎片最大的訴求之一。”
王林聽明白了。
碎片有自己的意志。融合越多,這種意志對他的影響就越大。
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控制?
“碎片的意志能控制我?”
沈殊搖頭。
“不能控制。只是驅使。你可以選擇不去,但你會很難受。就像餓了不吃飯,困了不睡覺。生理上的難受。”
“……”
“這是碎片的特性,不是我加的。”沈殊的表情很誠懇,“我也被驅使了三十年。”
王林扭頭看了慕容曉曉一眼。
少女抱著手臂站在兩步之外,單薄的裡衣貼在身上,腰間的曲線被風勒了出來。她正微微咬著下唇,眉頭擰成一個小疙瘩,顯然在思考。
“你怎麼看?”
慕容曉曉鬆開下唇,留下一個淺淺的齒痕。
“他說的話,我的印記有反應。”
“甚麼反應?”
“他提到九幽冥棺的時候,我後頸發涼。提到碎片融合的時候,後頸發熱。”慕容曉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手指撥開幾縷碎髮,“印記在替我分辨真假。他沒有撒謊。”
王林收回視線,重新面對沈殊。
識海里,林陰陽終於忍不住了。
“王小子。”
“說。”
“他的話八成是真的。但你別忘了,他是碎片催生出來的。碎片的意志在他身上比你強十倍。他找你,是因為碎片驅使他找你。他給你碎片,也是因為碎片需要回到你手裡。”
“所以?”
“所以他不是在幫你,是碎片在利用他幫你。至於幽冥殿那筆仇,是真的,但也可能被碎片的意志放大了。你得分清楚——哪些是他自己的意思,哪些是碎片替他做的決定。”
王林把這段話嚥了下去。
他重新看向沈殊。
年輕人站在枯死的荒原中央,灰色的長袍在風裡微微晃動,蒼白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不是殺意。
是疲憊。
三十年被碎片驅使著活著,看著同類一個接一個地被拆解,自己有大乘中期的修為卻打不了仇人。
換誰都得疲。
“碎片給我。”
王林伸出手。
沈殊的手沒有動。
“你答應了?”
“幽冥殿用活人煉藥,拆解碎片生命體,這種事不需要碎片驅使我,我自己也看不下去。”
王林的手掌攤在兩人之間。
“但我有一個要求。”
沈殊挑了一下眉。
“打幽冥殿的時候,你得跟我一起去。你打不了殿主,其他的總打得了。我不當冤大頭一個人衝。”
沈殊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點了頭。
三枚灰色碎片從他的掌心飛出,落入王林的手中。
碎片入手的瞬間,王林的整條手臂都亮了。
灰色的光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混沌體的吸收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元嬰期的容量遠超金丹期,三枚碎片的力量湧入體內,丹田裡的元嬰張開嘴,貪婪地吞噬著那些灰色的能量。
身體開始發燙。
不是疼。是熱。
像泡在滾燙的溫泉裡,面板上每一個毛孔都在張開。
灰色的光芒從王林體表滲透出來,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半透明的灰色光圈。
光圈擴散到慕容曉曉身邊的時候,她後頸的蓮花印記猛然亮了起來。
“嘶——”慕容曉曉捂住後頸,往後退了一步。
大號靴子踩在碎石上,腳踝一歪,差點崴了。
“你沒事吧?”王林的聲音從灰光裡傳出來。
“沒事……印記在震。”慕容曉曉穩住身形,赤裸的腳踝從靴口露出來,踝骨突出的位置泛著一層薄紅。
灰光持續了大約三十息。
然後收斂了。
王林站在原地,身上的傷在碎片力量的灌注下加速癒合。剛才峽谷裡被雷劫劈出的焦痕已經全部消退,露出新生的面板。
他的氣息變了。
元嬰初期的修為沒變,但氣息的質量——厚了一截。
“感覺怎麼樣?”沈殊問。
“七塊了。”
王林攥了攥拳頭。
體內七塊碎片的力量匯聚在元嬰裡,灰金色的光芒變得更加濃稠。
“整個大陸上,碎片總共有多少塊?”
沈殊的回答讓王林愣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知道?”
“碎片的數量一直在變。有的碎片被九幽冥棺吞噬之後就消失了,有的碎片會在某個時間點突然從地底甦醒。”沈殊的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三十年來,我感知到過的碎片至少有三十塊。但現在還存在的,可能不到二十塊。”
二十塊。
王林手裡有七塊。
幽冥殿的殿主手裡——
“他有多少?”
“至少五塊。”
沈殊的聲音沉了下去。
“都是從灰胎身上剝下來的。”
百丈外,灰鷹扶著一塊岩石,聽不到前面的對話內容,但他能感知到氣息的變化。
王林變強了。
那個大乘中期的陌生人身上的氣息在減弱。
碎片轉移了。
灰鷹的喉嚨滾了一下,把一肚子的疑問全嚥了回去。
小公子的事,他跟不上節奏。
“回家吧。”王林轉身,朝白玉小舟走去。
沈殊沒有動。
“你不跟我們回去?”慕容曉曉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去。”沈殊重新坐回了那塊白色岩石上,把帽兜拉了起來,“我在你們王家附近,會被你們老祖感知到。他的脾氣我聽過,先打再問話。”
王林停下腳步。
“你怎麼聯絡我?”
“碎片就是通訊器。你需要找我的時候,往掌心的碎片裡灌一縷靈力。我能感應到。”
“行。”
王林跳上白玉小舟。
慕容曉曉跟上來,在船頭坐下。
小舟升空的時候,她偏頭往下看了一眼。
荒原中央,灰色長袍的年輕人坐在白石上,一動不動,周圍枯草萋萋,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你信他?”慕容曉曉收回視線,聲音壓得很低。
“信七成。”
“哪三成不信?”
“他說碎片不能控制我,只是驅使。”王林靠在船沿上,“驅使和控制的區別,看站在哪邊說話。”
慕容曉曉的睫毛動了動,把這句話琢磨了一遍。
“那你還融合?”
“餓了就得吃飯。碎片對我來說就是飯。”王林攤了攤手,“總不能因為怕胖就不吃了吧。”
“……你拿修煉比吃飯?”
“不然呢?”
慕容曉曉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大號靴子。
靴子裡的腳趾頭蜷了蜷,踩在冰冷的甲板上。
風從南面吹來,把她的碎髮拂到臉頰上。
她沒有去理。
“王林。”
“嗯?”
“幽冥殿真的要去打?”
“得打。”
“你現在元嬰初期。”
“嗯。”
“他們有大乘後期。”
“嗯。”
“你不怕?”
王林轉過頭,看著她。
十歲少年的臉上沒甚麼複雜的表情。
“怕有用嗎?”
慕容曉曉的嘴角抽了一下。
“沒用。”
“那不就得了。”
白玉小舟穿過雲層,朝蒼翠山脈飛去。
後方千里之外,沈殊坐在白石上,灰色的帽兜下面,那雙灰色的眼睛正看著北方。
幽冥殿的方向。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到。
“來了。”
荒原的地面上,一道細長的裂縫正從南方蔓延過來。
裂縫裡滲出的氣息,陰冷刺骨。
……
白玉小舟降落在主峰停泊臺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王天賜還在臺上站著。
旁邊多了兩個人——王家二長老王天佑,和一個王林不太熟的族中元嬰修士。
“怎麼樣?那個人——”
“走了。”王林從小舟上跳下來,“不是敵人。”
“不是敵人?”王天賜的眉頭還皺著。
“暫時不是。細節回去再說。”
王林扭頭看了一眼慕容曉曉。
少女正從小舟上往下邁腿,大號靴子卡在船沿的凸起上,腳一滑,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灰鷹在旁邊伸手虛託了一把,慕容曉曉才穩住身形,赤著的腳踝從靴口裡掙出來,白嫩嫩的,在暮色裡晃了一下。
她的臉頰浮上一層紅,彎腰把靴子重新蹬好,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先給她安排個地方休息,傷還沒好利索。”王林朝王天賜努了努嘴。
慕容曉曉橫了他一眼。
“你比我傷重。”
“我恢復快。”
“我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