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沒有回頭。他朝前衝了出去,一拳砸在灰石巨人的膝蓋上。
碎石崩飛了幾塊,巨人的步伐停了一拍。
一息。
慕容曉曉把雙手合在一起,掌心裡的灰色光芒急速凝聚——
她不是在攻擊。
她在呼喚。
蓮花印記跟碎片之間的共振通道,此刻被她拼命拉扯到了極致。
共振的訊號穿過三百丈的距離,傳到了灰色繭裡。
王林感覺到了。
丹田裡的元嬰感覺到了。
混沌雷劫的灰色繭內,王林的手動了。
他的右掌緩緩抬起。
掌心的灰點亮了。
灰色繭的表面出現了一條裂縫。
一道灰色的雷光從裂縫中射了出去。
不是朝天上——是朝著灰石巨人的方向。
混沌雷劫的力量被他引導了出去。
以自己的身體為媒介,以混沌體為通道,把天道的雷劫——轉化為了自己的攻擊。
灰色的雷光穿過三百丈的距離,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準確地擊中了灰石巨人的胸口。
擊中核心。
沒有聲音。
跟第九道雷劫落下來的時候一樣——無聲。
灰色的雷光沒入巨人的胸口,然後從內部擴散開來。
灰石巨人的身體從胸口開始,一塊一塊地碎裂。
碎石不是往外飛的——是往內塌縮的。
整個四丈高的巨大身軀朝中心坍塌,碎石越縮越小,越縮越緊,最終變成了一顆拳頭大小的灰色石球。
石球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沒了。
峽谷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灰鷹跪在地上,喘著粗氣,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顆石球。
慕容曉曉的雙腿一軟,靠著峽谷壁滑坐了下去。她的手還保持著合攏的姿勢,掌心的灰色光芒慢慢暗淡下去。
“他……用雷劫打的?”灰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沒人回答他。
因為灰色的繭也在碎裂。
灰色的光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了裡面的人。
王林站在坑底。
十歲的少年渾身上下都是傷,衣服只剩下腰間的一圈布條,面板上佈滿了灰金色的紋路——那是混沌雷劫留下的痕跡,正在緩緩淡去。
他的氣息變了。
金丹期的波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得不像十歲孩子的、深沉厚重的靈壓。
元嬰期。
碎丹成嬰,渡劫成功。
王林從坑裡飛了上來。
落地的時候,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沒站住。
“別逞強了。”慕容曉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赤著腳踩在碎石地面上,腳踝上沾著灰塵,幾個腳趾頭因為走碎石路被磕紅了一片。
她把自己外衫脫下來扔給王林。
“穿上。光著膀子像甚麼樣?”
王林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赤條條的——嗯,確實不太雅觀。
他把外衫披在身上。
慕容曉曉的衣服,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靈藥味和少女體香。
“合身嗎?”慕容曉曉的語氣酸溜溜的。
“有點緊。”
“那是我的衣服。”
“你這麼瘦嗎——”
“閉嘴吧你!”
林陰陽在識海里又開始吹口哨了。
王林果斷關閉通道。
他走到那顆灰色石球旁邊,彎腰撿了起來。
石球入手微涼,沒有靈力波動。灰石巨人的核心在混沌雷劫的轟擊下被徹底摧毀了,這顆石球只是殘骸。
但石球的中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灰色光芒。
碎片的殘餘氣息。
“巨人是碎片催生出來的。碎片被你拿走之後,巨人的力量來源斷了,又被混沌雷劫打散。”林陰陽分析著,“但這顆石球裡的殘餘氣息說明,地底下可能還有碎片的痕跡。”
“以後再說。”
王林把石球收進儲物袋裡,轉頭看向灰鷹。
“灰鷹前輩,傷怎麼樣?”
灰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石,裂開嘴笑了一下。
“死不了。小公子……元嬰了?”
“嗯。”
“十歲的元嬰。”灰鷹咂了咂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他活了幾千年,已經不想評價了。
“鬼婆跑了。”王林偏頭看了一眼峽谷壁上那個人形大洞。
鬼婆被天道支雷劈斷了一條手臂,打穿山壁之後就不見了蹤影。以她渡劫中期的修為,斷了一條臂膀加上滿身的傷,短時間內不可能再來。
但跑了就意味著——訊息會洩露。
鬼婆知道他融合了碎片,知道他能在戰鬥中碎丹成嬰,知道他能用混沌雷劫當武器使。
這些資訊一旦傳出去……
“回家。”王林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慕容曉曉。
少女赤著雙腳站在碎石地面上,月白色中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出纖細的腰身和兩條筆直的腿的輪廓。因為外衫給了王林,她現在只穿著一層薄薄的裡衣,在峽谷的穿堂風裡凍得兩條手臂抱在一起,下巴微微發抖。
但她沒吭聲。
王林把外衫脫下來要還給她。
“不用。”慕容曉曉退了一步,“你穿著比我難看多了,但你傷更重。”
“我的傷在好了。”
“那也穿著。”
王林看了她兩息,沒再推讓。
他從儲物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一雙備用的靴子。
“穿這個。”
慕容曉曉低頭看了看那雙靴子——男款,王家嫡系制式,大了至少兩號。
她接過來套上,走了兩步,靴子在腳上晃晃蕩蕩的,像踩著兩條船。
“……”
灰鷹在旁邊很努力地憋著沒笑。
白玉小舟升空。
三個人朝蒼翠山脈的方向飛去。
王林盤腿坐在小舟上,一邊運功恢復,一邊感知體內的變化。
元嬰穩穩地坐在丹田正中,灰金色的光芒柔和而飽滿。混沌碎片的力量已經完全融入了元嬰體內,跟他自身的靈力渾然一體。
他試著調動了一下靈力。
丹田裡的元嬰張開嘴,吐出一縷灰金色的氣。
這縷氣順著經脈運轉了一周天,回到丹田的時候——變粗了三分。
一個周天就增長了三分。
在金丹期的時候,他運轉一個周天的增長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元嬰期的修煉效率跟金丹期完全是兩個層次。
“感覺怎麼樣?”林陰陽問。
“很好。”
“你那一下把雷劫引出來打巨人,知道有多危險嗎?”
“不知道。”
“混沌雷劫的力量穿過你的身體匯出去的那一瞬間,你的經脈承受了正常值三倍的負荷。如果你的混沌體等級再低一點,經脈當場就爆了。”
“但我沒爆。”
“……”
林陰陽沉默了一陣。
“你運氣真好。”
“不是運氣。”王林搓了搓手指,指腹上還殘留著混沌雷劫的溫熱感,“是碎片。碎片融合之後,混沌體的承受上限提高了。剛好夠承接第九道雷劫的匯出。”
“剛好?”
“差一點就不夠了。”
“那不就是運氣嗎!”
王林笑了一聲,沒再接話。
小舟在雲層裡穿行。
慕容曉曉靠在船沿上,雙腿蜷在身前,大號靴子裡的腳趾不安分地動了動。
她偏頭看了一眼盤腿打坐的王林。
十歲的少年身上傷痕累累,但氣息平穩得嚇人。元嬰期的修為波動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厚重感。
她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剛才在峽谷裡,她拼盡全力用蓮花印記的力量呼喚王林的那一刻——
她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聯絡。
不是碎片和印記之間的共振。
是她和王林之間的某種聯絡。
很模糊。
但確實存在。
她攥了攥拳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小舟繼續朝西飛。
蒼翠山脈的輪廓出現在天際線上。
王林睜開眼,朝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後他的身體僵住了。
“怎麼了?”慕容曉曉察覺到了異常。
“有人。”
“甚麼?”
“蒼翠山脈的方向——有人在靠近。”
王林的手按在了舟舷上。
他的感知力在突破元嬰之後擴大了數倍。
在蒼翠山脈的南面,一股極其龐大的氣息正在緩緩逼近。
不是鬼婆。
不是空見大師。
是一股他從未感覺過的、陌生的、壓迫到讓人胃裡發酸的氣息。
而那股氣息的深處——
有碎片。
不止一塊。
至少三塊。
……
白玉小舟在蒼翠山脈外圍停了下來。
王林站在船頭,朝南面的方向極目遠望。
甚麼都看不到。
天空乾乾淨淨,沒有遁光,沒有異象。
但他的感知不會騙他。
那股氣息就在南面兩千裡外,正在以一種不緊不慢的速度靠近。
“能判斷修為嗎?”慕容曉曉走到他身邊。
“判斷不了。”王林搖頭,“太遠了,只能感應到氣息的體量。很大。比空見大多了。”
比空見大。
空見是大乘初期。
那麼這個——
“至少大乘中期。”灰鷹沙啞的聲音從船尾傳過來。
他也感應到了。渡劫期的感知範圍比元嬰期還廣,雖然對碎片沒有特殊感知力,但對修士氣息的判斷更加精準。
“南面兩千裡,沒有大勢力的地盤。”灰鷹皺著眉頭回憶,“那個方向通往……”
他頓了頓。
“南域。”
南域。
蒼茫大世界五大域之一,跟東域接壤。
“南域哪個勢力有大乘中期的修士?”王林問。
“多了。”灰鷹苦笑,“南域三大宗門——天劍宗、藥靈閣、幽冥殿,每家至少一個大乘。還有幾個散修大能,不屬於任何勢力。”
王林的手指在舟舷上敲了兩下。
三塊碎片。
對方身上至少帶著三塊碎片。
這個數量,說明對方收集碎片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先回家。”
小舟加速,掠過蒼翠山脈的外圍山峰,落在了主峰的停泊臺上。
王天賜已經在臺上等著了。
他看到王林從小舟上跳下來的瞬間,整個人愣了一拍。
“你……突破了?”
“嗯。”
“元嬰?”
“嗯。”
“在外面突破的?”
“碎丹成嬰,渡了九道雷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