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低頭看了看自己十歲的手。又看了看門外客院的方向。
識海里的林陰陽終於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閉嘴。”
“你十歲就有人搶著要把女兒嫁給你!了不起啊王小子!”
“可惜,你還是肌無力……”
“我說閉嘴!”
林陰陽笑得在識海里打滾,完全停不下來。
王林把識海通道強行關閉了。
“大伯。”
“嗯?”
“聯姻的事以後再說。當務之急——”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蒼翠山脈的夜色已經濃了。主峰的靈燈次第亮起,像一條蜿蜒的光帶盤踞在山腰上。
“碎片的訊息藏不住了。萬佛窟會再來,其他勢力也會聞風而動。我們需要在他們來之前,拿到更多的碎片。”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王林抬起手。
手掌裡,一縷灰色的光在指縫間若隱若現。
“出去找。”
“找碎片?”
“嗯。我能感應到碎片的位置,但距離有限。在蒼翠山脈裡坐著等,太慢了。”
王天賜的臉色擰成了一團。
“你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
“不是一個人。”王林回過頭來,“帶上慕容曉曉。”
“為甚麼?”
“她的印記能跟碎片產生共振,範圍比我大。兩個人一起找,效率翻倍。”
王天賜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嚼了三遍。
怎麼聽怎麼像拐人家姑娘出去私奔。
“老祖那邊——”
“老祖的身體需要恢復。”王林的聲音壓了下去,“今天那一戰,他的消耗比我們看到的大。至少三個月不能再動手。”
王天賜的喉結滾了一下。三個月。如果在這三個月內萬佛窟再來——
“所以我要快。”
王林攥緊了拳頭。
指縫間的灰光變亮了一瞬。
在東邊,兩千裡外的一片深山裡,一塊碎片剛剛甦醒。
他感應得清清楚楚。
但在碎片甦醒的同一刻,另外兩股氣息也在朝那個方向移動。
一股來自北方。
一股來自地底。
……
第二天一早,王林去客院找慕容曉曉。
門沒關。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慕容曉曉正盤腿坐在榻上運功療傷。
她換了一身王家侍女送來的月白色衣裙,頭髮披散在肩上沒有束起來,左臂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露出一截粉嫩的新皮。
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
“又不敲門。”
“我家。”
“……”
慕容曉曉吸了口氣,決定不跟一個十歲的小孩計較。
“有甚麼事?”
“出門。”王林搬了把凳子坐下,翹著腿,“跟我一起。”
“出門?去哪?”
“東邊兩千裡外,有個東西我要找。你的印記對那個東西有感應,你跟著我,效率更高。”
慕容曉曉聽懂了。
碎片。
“你又要去找碎片?”
“嗯。”
“憑甚麼要我幫你?碎片上次可是你從我手裡搶走的。”
“不是搶。是取回。”
慕容曉曉的牙咬了一下。
“那你給我甚麼好處?”
王林歪了歪頭,想了想。
“保你不死算不算?”
“……這算甚麼好處?這不是基本的嗎?”
“在你被三個化神圍著打的時候,這就是最大的好處了。”
慕容曉曉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她深呼吸了兩下,壓住了翻湧的情緒。
“我要一個條件。”
“說。”
“碎片的秘密,你要告訴我。它到底是甚麼?為甚麼你能融合?為甚麼我的印記能跟它共振?”
王林沉默了幾息。
這個條件不算過分。慕容曉曉的印記是解開碎片謎團的關鍵之一,瞞她也瞞不了多久。
“可以。但不是現在。等我搞清楚了再告訴你。我自己現在也沒完全弄明白。”
慕容曉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十歲的少年正襟危坐——不對,是歪著坐的,兩條腿還在晃。但他的表情很認真。
“好。”
她從榻上跳下來,穿好鞋子,把頭髮用一根靈玉簪子別了起來。
王林的餘光掃了一下她的動作。
不得不說,慕容曉曉換了身乾淨衣服之後,觀感跟黑風沙漠裡那個渾身是血的落魄模樣完全不同。月白色衣裙襯得她膚色極白,腰間的玉帶一束,那把不堪一握的腰身就勒了出來,往下裙襬微微撐開,走路的時候布料隨步伐起伏,輪廓若隱若現。
赤足踩在地板上,白嫩嫩的腳趾頭蜷了兩下,像五顆小玉珠。
“看夠了沒有?”
慕容曉曉側過頭,臉頰浮著微微的紅。
“在等你穿鞋。”王林面不改色地把視線挪開。
十歲就學會面不改色了,這小子將來不得了。
絕對是一個大色狼!
慕容曉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彎腰去夠床底下的軟底靴。
彎腰的動作讓衣裙的領口微微鬆開,王林很自覺地轉過了頭。
不是害羞,是沒興趣。
十歲嘛。
真沒興趣。
……好吧,林陰陽在識海里吹了聲口哨,被他一巴掌拍回去了。
王林思考如何才能把腦袋裡的玩意踢出。
兩個人出了客院,在迎客峰跟王天賜碰了頭。
王天賜給他們安排了一個暗衛隨行——還是灰鷹。渡劫期高手,暗中保護。
“小林兒,注意安全。”
“知道了大伯。”
“三天之內回來。老祖的意思是——不要走太遠。”
“明白。”
王林跳上飛行法器——一枚王家標配的白玉小舟。慕容曉曉跟著上去,在小舟的另一端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臂的距離。
白玉小舟升空,掠過蒼翠山脈的群峰,朝東方飛去。
風很大。
慕容曉曉的頭髮被吹得朝後飛揚,衣裙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線條。她一隻手扶著小舟的邊沿,另一隻手按在後頸上——那個蓮花印記正在發熱。
“已經有感應了?”
“嗯。”慕容曉曉點頭,“在東南方向。比你說的兩千裡要近,大概一千五百里。”
王林調整了方向。
碎片在他的感應裡也越來越清晰了。溫熱的、微微跳動的氣息,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臟。
他們飛了大約小半個時辰。
忽然,慕容曉曉的身體繃緊了。
“怎麼了?”
“有人。”
王林也感覺到了。
前方三百里開外,有兩股氣息在快速靠近碎片的位置。
一股從北邊來,冷冽如冰,帶著濃烈的煞氣。
另一股從地底上湧,渾濁厚重,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東西剛剛甦醒。
“北面那個……”慕容曉曉的眉頭皺了起來,“修為很高。至少渡劫。”
“地底那個呢?”
“感覺不出來。不像人。”
王林的手按在了小舟的舟舷上,靈力灌注進去,速度暴漲。
白玉小舟化作一道光,穿過雲層,朝碎片的方向急速下墜。
三百里的距離對白玉小舟來說,也就幾十個呼吸的事。
他們落地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座被崩裂的峽谷。
峽谷兩壁的岩石碎了一地,像是有甚麼東西從谷底硬生生鑽了出來。地面上還留著破碎的痕跡,泥土翻卷,岩層斷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腥氣。
碎片就在峽谷的正中心。
一塊拳頭大小的灰色石頭,嵌在一面斷裂的巖壁上,散發著微弱的溫熱光芒。
拳頭大。
這是王林目前感應到的最大的一塊碎片。
他剛要往前走,慕容曉曉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一下。”
她的臉色變了。
“地底那個——上來了。”
“轟!”
峽谷底部的地面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碎石飛濺,塵土瀰漫。
一隻手從窟窿裡伸了出來。
灰色的手。
佈滿了龜裂紋路的、像是由無數碎石拼湊而成的手。
那隻手抓住了峽谷的邊緣,用力一撐。
一個東西從地底爬了上來。
三丈高。人形。沒有面目。整個身體都是由灰色的碎石和泥土構成的,每一寸“面板”上都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紋路。
它沒有眼睛,但王林能感覺到,它正在“看”著峽谷中央的那塊碎片。
它也在找碎片。
緊接著——
北方的天空中,一道黑色的遁光劈開雲層,直墜峽谷。
遁光落地,現出一個人影。
黑袍。面容枯槁。身上纏繞著濃厚的死氣。
鬼婆。
昨天才被王元始一指彈飛、砸出了十丈深坑的黑煞宗副宗主。
她的身上還綁著繃帶,走路的時候左腿在拖,肋骨的位置明顯塌了一塊。但她的氣息——渡劫期中期的修為波動,雖然比昨天弱了兩成,但依然遠超在場所有人。
鬼婆的視線掃過峽谷,看到了碎片。
然後她看到了王林和慕容曉曉。
三方對峙。
峽谷裡的風突然停了。
鬼婆裂開乾癟的嘴唇,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又是你。王家的小崽子。”
王林把慕容曉曉推到身後。
“跑到我們東域來了,老太婆?昨天被一指彈飛的滋味還沒嘗夠?”
鬼婆的臉抽搐了一下。
“你家那個老不死的,不在你身邊了吧?”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這次——沒人護你了。”
“那日之仇,今日之果,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
“死吧!!!”
三丈高的灰石巨人發出了一聲沒有音調的嘶吼,朝碎片的方向邁了一步。
地面在它腳下龜裂。
峽谷裡的靈氣開始瘋狂湧動。
王林的九轉金丹在丹田裡劇烈旋轉起來。
熱血從四肢百骸湧上來,指關節嘎巴作響。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往前走了一步。
“正好。”
他攥緊了右拳。
“我也想試試——不靠老祖,我一個人能打成甚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