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礦工趴在地上，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
他抱著腦袋，根本不敢動。
鞭子第四下落的時候，抽到了後頸。
一塊皮肉掀起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王林的鎬頭落了一下。
摳出半塊仙靈石。
扔進筐裡。
繼續挖。
他的注意力全在監工身上。
這一鞭的力度——大概真仙初期三成左右的力量。
王林把這些資訊記住，然後低下頭，繼續當他的礦工。
旁邊有人偷偷看他。
一個骨瘦如柴的修士，大概也是大乘期的修為。
他的竹筐空著，顯然今天還沒產出。
這修士的視線在王林的竹筐上停了幾秒。
筐裡已經有四塊仙靈石了。
王林裝作沒注意。
又過了大概兩刻鐘。
王林起身去礦壁的另一側換個位置挖。
經過那個瘦修士旁邊的時候，刻意留了個空檔。
瘦修士果然動了。
一隻枯枝似的手，悄無聲息地伸進王林的竹筐，捏住了一塊仙靈石。
王林回頭。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右拳直接砸了過去。
拳頭沒有帶任何靈力，純粹是神魔肉身的力量。
“砰！”
瘦修士整個人飛出去兩丈遠，後背撞在礦壁上，彈了一下，然後滑坐在地。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胸骨塌了一塊。
不是裂開，是直接凹進去了，像是被人用鐵錘敲了一下。
瘦修士張著嘴，眼珠子鼓出來，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的礦工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向這邊。
王林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塊仙靈石撿起來，放回自己筐裡。
然後繼續挖礦。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礦洞裡安靜了幾息。
那些原本渾渾噩噩的礦工，重新低下頭，揮起鎬頭。
但王林感覺得到，至少有七八道目光在暗中打量著他。
打量的部位很具體——他的右拳。
一個戴著禁靈鎖鏈、靈力被封死的大乘初期修士，僅憑肉身就把人胸骨打塌了。
這個資訊會傳開。
王林不在乎。
他需要的是震懾，不是隱藏。
在這種地方，表現得太弱只會招來更多麻煩。
適度地亮一下拳頭，反而能換來短暫的安寧。
鴻蒙碎片在識海里發出了一道極輕微的嗡鳴。
王林的心神沉了進去。
——“檢測到微量同源法則碎片。來源：仙靈石礦脈深層。建議宿主持續採集。”
王林挖礦的速度沒變，但每三塊仙靈石裡，他會偷偷留一塊。
趁著沒人注意的間隙，混沌靈根悄然運轉，將仙靈石內部的精純仙氣抽走，餵給鴻蒙碎片。
吸乾的廢石被他混在碎石堆裡，看不出痕跡。
天光從礦洞口滲進來的時候，王林交了十塊仙靈石。
“丁字九五二七，十塊，及格。”
胖管事在冊子上畫了個勾，扔給他一塊硬得像石頭的窩窩頭。
王林接過來，找了個角落坐下。
窩窩頭入口的瞬間，他就察覺不對。
有毒。
不是致命的毒，而是一種慢性的消耗類毒素。
長期食用會侵蝕修士的經脈根基，讓人越來越弱。
配合礦石裡的狂暴雜質——
雙管齊下。
難怪這裡的礦工一個比一個虛弱。
不是挖礦累的。
是被礦主當牲口養，邊壓榨邊消耗，直到榨乾最後一點價值。
王林面不改色地把窩窩頭吃了。
毒素進入體內的瞬間被混沌靈根分解乾淨，連渣都沒剩。
入夜。
礦工們被趕回一個巨大的石洞裡休息。
說是休息，其實就是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找個地方躺著。
王林靠在角落的石壁上，雙腿盤起。
他閉著雙眼。
面上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實則神識早已內斂到了識海深處。
他在做一件事——
衝擊大世界的封鎖。
仙界的高維法則像一層鐵殼，嚴嚴實實地焊在了大世界的出口上。
王林的神識化作利刃，一點一點地鑿。
沒用。
法則太厚了。
他換了個思路，調動鴻蒙碎片輔助。
裹在王林的神識外面，像一層潤滑劑。
鑿不動的地方，開始鬆動了。
但速度依然很慢。
王林估算了一下，照這個進度，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打通一條細微的聯絡通道。
三天。
他等得起。
就在王林全神貫注衝擊封鎖壁壘的時候，體內的鴻蒙碎片忽然自主顫動了一下。
顫動的頻率很奇怪。
不像是平時的被動反饋。
更像是——
被甚麼東西吸引了。
鴻蒙碎片在自主運轉。
這是王林穿越以來第二次遇到這種情況。
上一次是大乘突破時吞噬天道。
碎片不受他控制地釋放出一縷鴻蒙之力，筆直地朝腳下鑽了下去。
同時，那層封鎖大世界出口的仙界法則壁壘——裂了。
不是被鑿開的。
是碎片從內部撕開的。
就像一把鑰匙捅進了鎖芯。
腦子裡轟的一聲。
大世界的聯絡，通了。
王林的神識穿過那條細如髮絲的通道，瞬間投射進了大世界內部。
建木神宮。
李婉兒坐在石階上，手裡攥著一方手帕，反覆絞著。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衫子，腰身收得很緊，襯得身段玲瓏。
太上玉琴半躺在旁邊的軟榻上，一隻手搭在小腹上，赤著的雙足擱在扶手邊沿，腳底白得反光。
她閉著雙眼，呼吸平穩，像是在打坐。
兩個人都安然無恙。
王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婉兒。”
他的神識化作聲波，在神宮裡響起。
李婉兒整個人彈了起來。
“王林？！”
太上玉琴眼睛刷地睜開，一腳蹬在軟榻邊緣，坐直了身子。
“你在哪？外面甚麼情況？”
“人在仙界。情況不太好。”王林的神識傳來簡短的資訊，“但至少活著。”
李婉兒的鼻子紅了，手帕攥得更緊。
太上玉琴走過來，赤足踩在石板上，腳趾因為擔心蜷了一下。
“說重點。你現在修為還剩多少？”
“大乘初期。被仙界法則壓了一個小境界。禁靈鎖鏈封了靈力，但對我影響不大。”
“不大？你都被扔進礦洞了。”
太上玉琴這話接得很快。
王林沒解釋原因。時間不多，他能維持這條聯絡通道的時間有限。
“你們在大世界裡不要出來。我有兩件事。”
“第一，看看通天建木的狀態。”
李婉兒擦了擦眼角，快步跑向神宮外面。
大世界的天穹碧藍如洗，靈氣濃得化不開。
通天建木和生命之樹交纏的巨影遮住了半邊天，樹冠已經觸到了世界壁壘的最頂端。
樹冠最高處。
一片金綠色的葉子尖端，懸掛著一滴晶瑩剔透的液體。
那滴液體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純淨到了極致。
“這是甚麼？”李婉兒仰頭看著那滴液體。
王林的神識鎖定了那滴東西。
混沌靈根瘋狂跳動。
鴻蒙碎片的反饋瞬間湧入腦海。
——“仙靈之氣雛形。品質評估：精純度超出碎星礦仙石三百倍以上。來源：飛昇通道殘餘法則被建木吸收後自然凝結。”
三百倍。
王林在礦洞裡挖了一整天，吸收了十幾塊仙靈石餵給碎片，效率低得可憐。
結果他自己的大世界裡，建木直接給他長了一滴頂級貨。
“第二件事。”
王林收攏神識，傳達指令。
“讓九幽冥蟒配合建木和生命之樹，全力催化這種仙靈之氣。催化出來的全部封存在建木根鬚裡。等我需要的時候，透過碎片直接灌過來。”
太上玉琴皺眉。
“你打算在礦洞裡待多久？”
“不確定。這邊有些東西需要摸清楚。”
“甚麼東西？”
王林沒答。
太上玉琴哼了一聲。
“又是不告訴我們。”
李婉兒走回來，手帕已經疊好了，端端正正地壓在胸口。
“你小心。”
這三個字很輕，但王林聽得很清楚。
“嗯。”
聯絡通道開始變得不穩定。仙界法則在修復裂縫。
王林最後傳了一句話進去。
“別擔心。給我點時間。”
然後通道斷了。
大世界重新被仙界法則封住，但這次，裂縫並沒有完全彌合。
鴻蒙碎片像是在縫隙裡卡了一腳，死死撐著，留下了一條頭髮絲粗的通道。
夠了。
足夠讓他在必要時傳輸小股能量。
王林睜開雙眼，重新恢復成那副疲憊礦工的樣子。
礦洞角落裡很暗，周圍的礦工都在昏睡，沒人注意到他剛才的異常。
他低下頭，開始盤算。
碎星礦的仙靈石品質低劣，吸收效率太差。
但大世界的建木能產出三百倍品質的仙靈之氣。
只要催化速度跟上，他提升修為的進度就能大幅加快。
更重要的是——
腳下七百丈處，還有一團高濃度的同源法則。
鴻蒙碎片能探測到它，說明那東西和碎片是同源的。
很可能是另一塊鴻蒙碎片。
王林閉上雙眼。
等。
接下來三天的生活枯燥到令人髮指。
挖礦，交礦，吃毒窩窩頭，睡覺。
迴圈往復。
王林每天交出剛好及格數量的仙靈石，多一塊不挖。
剩餘的時間全部用來暗中吸收礦石，餵養鴻蒙碎片。
第三天晚上，大世界傳來了訊息。
九幽冥蟒按照指令，全力催化。
建木樹冠上已經凝出了七滴仙靈之氣。
王林透過那條頭髮絲粗的通道，抽取了一滴。
仙靈之氣順著通道湧入他體內的瞬間，被混沌靈根直接吞噬。
靈力在經脈裡炸開。
禁靈鎖鏈上的符文劇烈閃爍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
不是被破壞了。
是仙靈之氣的品質太高，超出了這條劣質鎖鏈的封禁上限。
多出來的靈力直接繞過鎖鏈，充盈了王林的紫府。
修為沒有突破，但體內的力量運轉恢復了七成。
王林握了握拳。
這就夠了。
但他沒有急著動手。
還差一樣東西。
腳下七百丈處的那團法則源。
他得找個機會挖下去看看。
第四天。
照常挖礦。
王林刻意往礦洞深處走。
經過那條之前遇到異獸的隧道時，他停了一下。
那頭東西不在了。
隧道盡頭是一堵死牆。
王林舉起鎬頭，敲了敲。
聲音是空的。
牆後面有空間。
他正準備動手鑿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礦工。
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很有規律，間隔均勻，步幅很大。
監工。
王林回頭。
一個穿著灰袍的監工提著探靈盤，從隧道口走了進來。
不是之前的刀疤臉，也不是瘦猴。
換了個人。
這個監工身材高大，比王林還高出半頭，一張馬臉上橫著一道疤。
他走到王林面前，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
“你就是那個一拳打塌別人胸骨的新來的？”
王林低著頭，聲音虛弱。
“回大人，不小心碰到的。”
馬臉監工冷笑。
“不小心？”
他抬起手裡的探靈盤。
盤面上閃了一下。
“這幾天每天晚上，你身上都有微弱的仙力波動。禁靈鎖鏈封著你的仙力，你哪來的波動？”
王林心裡罵了一聲。
仙靈之氣反哺的時候還是洩露了一點。
他正在盤算怎麼糊弄過去。
馬臉監工的探靈盤突然紅光大作。
盤面上的指標瘋了一樣旋轉，指向王林的腹部。
那是大世界的位置。
也是鴻蒙碎片正在嘗試連線同源法則的位置。
馬臉監工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甚麼反應？！”
他一把拽過腰間的帶刺長鞭，不問青紅皂白，朝著王林的面門劈了過來。
“賤命一條，你身上藏了甚麼寶貝？交出來！”
鞭梢裹著真仙初期的仙力，尖嘯著劃破空氣。
王林沒動。
鞭子抽到他臉上，帶起一片血霧。
但王林的腦袋紋絲不動。
馬臉監工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鞭子——斷了。
鞭梢斷口齊整，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切斷的。
馬臉監工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半截鞭柄，表情一點點地變了。
真仙初期的全力一擊。
打在一個大乘初期的囚犯臉上。
鞭子斷了。
人沒事。
“你——”
王林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不是他自己的血。
鞭梢斷裂的時候，倒刺上殘留的其他礦工的幹血被甩了出來。
他臉上連個紅印都沒有。
馬臉監工往後退了半步。
退這半步不是他故意的，是身體本能的反應。
“你他媽到底是——”
話沒說完。
王林動了。
禁靈鎖鏈封不住的神魔肉身，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全部力量。
一步跨出。
右手掐住馬臉監工的脖子，五指收攏。
動作很輕。
但馬臉監工眼珠突出，雙腳離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聲。
他手裡的探靈盤啪嗒掉在地上，紅光還亮著。
“叫嗎？”
馬臉監工瘋狂搖頭。
他是真仙初期，仙力比王林現在能呼叫的還強。
但肉身強度差了十萬八千里。
神魔之體經過吞噬魔界，還有滄瀾域，外加仙界滋潤，最重要的是鴻蒙神器無意間散發出了一縷氣息，被體魄吸收。
神魔之體如今比之真仙后期也不遑多讓。
若是繼續受到鴻蒙神器滋養，說不定王林有朝一日，體魄能進化成鴻蒙神體。
一拳碎仙界不是夢！
被神魔之體的手掌捏住喉嚨，跟被一把鐵鉗夾住沒區別。
王林松了兩分力，讓他能喘氣。
“問你幾個問題。老實答，活。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