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微微收緊。
馬臉監工喉骨發出嘎吱聲。
他點頭點得跟啄米一樣。
“碎星礦背後是誰?”
“長、長生宮——”馬臉監工憋得滿臉紫漲,“仙界極北七大勢力之一——長生宮的一個外門分支——”
“碎星礦收上去的仙石,最後到誰手裡?”
“礦主——礦主叫趙無極——真仙巔峰——他上面還有人——但我不知道是誰——”
真仙巔峰。
這個資訊有用。
“礦洞最深處是甚麼?”
馬臉監工愣了一下。
“什、甚麼最深處?”
“別裝。”王林的拇指按在他的喉結上,“你們把飛昇通道里的鎖仙陣陣眼碎片埋在這座礦脈的最底下。幹甚麼用的?”
馬臉監工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恐懼。
是震驚。
“你怎麼——你怎麼知道那個東西——”
“回答問題。”
“我真的不知道!”
“礦主說那東西碰不得!礦洞往下超過五百丈就不讓去!違令者就地處死,沒有例外——”
王林盯著他的表情。
沒有撒謊的跡象。
這個監工的級別太低了。
知道的也就這麼多。
“探靈盤上的異常反應,你跟誰報告了?”
“沒有!剛發現就——就被你抓住了——”
“這個礦區幾個監工?”
“六個!都是真仙初期——礦主每三天來巡查一次——上次來是昨天——”
三天。
也就是說他至少有兩天的安全視窗。
夠了。
王林松開手。
馬臉監工癱在地上,劇烈咳嗽,滿臉涕淚。
“你、你不殺我?”
“殺你太早了。”
王林蹲下身,撿起探靈盤。
盤面上的紅光已經暗了下去。
鴻蒙碎片停止了對同源法則的探測,不再釋放波動。
“回去。就說巡視正常。”
馬臉監工哆嗦著站起來。
“我憑甚麼幫你——”
“這倒是提醒我了……”王林在馬臉監工識海中下了禁制。
“行,行行行。”馬臉監工撿起斷鞭,連滾帶爬地往隧道外跑。
跑了幾步又回頭。
“你……你到底甚麼修為?”
王林沒理他。
他已經蹲回了那堵空牆前面,拿起鐵鎬。
馬臉監工走了。
隧道里重新安靜下來。
王林沒有急著鑿牆。
他先等了一刻鐘,確認沒有其他監工跟上來,才站起身。
鐵鎬擱到一邊。
不需要了。
他抬起右拳。
神魔之體全力催動。
暗金色的魔紋從手腕蔓延到指節,肌肉賁起。
一拳。
轟!
整堵石壁炸裂。
碎石飛濺在裂縫四壁上,發出密集的彈射聲。
灰塵散去後。
王林看到了牆後面的景象。
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溶洞的穹頂至少有百丈高,四壁鑲嵌著密密麻麻的仙靈石礦脈,散發著幽藍色的熒光。
這些礦石的品質——遠超外面那些劣等貨。
但王林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礦石上。
溶洞正中央。
地面破開了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
裂縫裡湧出暗紫色的霧氣,濃郁得幾乎可以凝成液體。
鴻蒙碎片在他體內劇烈震顫。
王林走到裂縫邊緣,往下看。
暗紫色的霧氣翻滾著,甚麼都看不清。
但他能感覺到。
下面有東西在等著他。
不是陷阱的那種等。
是同類之間的感應。
碎片與碎片之間的共鳴。
王林剛準備往下跳,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勸你別下去。”
老礦工。
那個瞎了一隻眼、給他石頭的老頭,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溶洞入口處。
他靠在碎裂的牆壁旁邊,獨眼直直地看著王林。
“下面的東西,不是你現在能碰的。”
王林的腳步停在裂縫邊緣,轉頭看向老礦工。
“你知道下面是甚麼?”
老礦工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和之前給王林的那塊石頭一模一樣——表面刻著殘缺的“羅”字元文。
但這塊石頭上的符文,比之前那塊更完整。
“四萬年前,我也是從下界飛昇上來的。”老礦工緩緩開口,“那時候碎星礦還不存在。這裡只是一片荒山。”
“我飛昇的時候,也遇到了那個鎖仙陣。”
王林的表情微變。
“你也走的那條通道?”
老礦工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
“何止走過。”
他伸出左手。
手背上,一個灰色的、極其暗淡的紋路若隱若現。
“當年那個陣法殺不死我,我就被困在了通道里。困了一千年,才找到機會逃出來。”
“逃出來後,就被抓到了這裡。”
老礦工指了指腳下。
“挖了三萬九千年的礦。一直在等一個東西。”
“等甚麼?”
老礦工獨眼裡閃過一抹異樣的光。
“等你。”
“小子,把你的那塊碎片,給我看看。”
王林沒動。
他站在裂縫邊緣,和老礦工之間隔著大概五步的距離。
“給你看看?”
王林打量著老礦工。
這老頭挖了三萬九千年的礦。
瞎了一隻眼,身形佝僂,氣息比礦洞裡隨便一個囚犯都弱。
但他手背上那道法則紋路騙不了人。
能在仙界苟活四萬年,這老頭要麼是命硬到離譜,要麼就是藏得夠深。
“你要看,我可以給你看。”
王林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混沌靈根運轉,一縷極淡的灰色光芒從掌心浮起。
碎片沒有現出實體。
但就這一絲。
老礦工手背上的紋路瞬間亮了。
整個溶洞都跟著震了一下。
暗紫色的霧氣從裂縫裡翻湧而出,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個漩渦。
老礦工呼吸粗重起來。
“果然。”
“和我的碎片是同源的。”
王林收回靈力,灰光消失。
溶洞恢復了平靜。
“你體內也有一塊鴻蒙碎片。”
“多大?修復了多少?”
老礦工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你連鴻蒙神器的名字都知道。看來你那塊碎片比我的大多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逐漸黯淡的紋路。
“我這塊……很小。剛飛昇的時候被鎖仙陣困住,走投無路之下,在通道壁壘的夾縫裡撿到的。也就指甲蓋那麼點大。”
“修復度?”
“不到1%。”
1%。
連王林那塊的零頭都不到。
難怪這老頭在仙界混了四萬年,連真仙都不是。
碎片太小了,能提供的幫助微乎其微。
“那你靠甚麼活的?”
“靠這個。”
老礦工晃了晃手裡那塊刻著“羅”字元文的石頭。
“碎片雖然小,但有一個好處——能和鎖仙陣的陣眼碎片共鳴。這礦洞底下埋著鎖仙陣的一部分殘骸。我每天挖礦的時候偷偷接觸礦脈深處的陣眼殘片,用共鳴來汲取一點法則之力,續命。”
“三萬九千年,一天不落。”
一個不到1%修復度的碎片持有者。
在仙界最底層的礦場裡,靠撿來的陣眼碎片續命。
苟了三萬九千年。
換成任何人都早就崩潰了。
“你說你在等我。”王林沒有繞彎子,“怎麼確定我會來?”
老礦工在裂縫旁坐了下來,乾枯的腿盤在一起。
“碎片之間有感應。同源的碎片靠得越近,感應越強。”
“一年前,我的碎片第一次有了反應。很微弱,但確實響了一下。”
“那時候你應該在下界吧?你的碎片吞了一方天道的事,我能感覺到。”
三年前。
那正是王林體內的鴻蒙碎片吞噬滄瀾域天道的時間點。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會有人上來。”老礦工咧嘴笑了笑,“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也沒想到……你一個大乘初期的小年輕,竟然扛著一塊17%的碎片。”
“你怎麼知道是17%?”
“共鳴的時候能估算大小。”老礦工指了指自己的手背。
這老頭不簡單。
雖然修為低、碎片小,但腦子很好使。
王林在裂縫另一側坐了下來,和老礦工隔著漩渦相對。
“你叫甚麼名字?”
“陸九淵。”
“陸九淵。”王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你等了我三萬九千年。現在見到了,想說甚麼?”
陸九淵沉默了一會兒。
溶洞裡只有暗紫色霧氣翻湧的聲音。
“兩件事。”
“第一——幫我。”
“你的碎片比我大,修復度比我高。你應該有能力幫我解除禁靈鎖鏈,恢復修為。我好歹也是大乘巔峰出身。幫你打下手,比一個人單幹強。”
王林沒有表態。
“第二呢?”
陸九淵的獨眼盯著裂縫深處。
“第二——你不能下去。”
“為甚麼?”
“下面確實有一塊碎片。比你我的都大。”
“但那塊碎片不是無主的。”
王林的視線銳利起來。
“誰的?”
“碎星礦的真正主人做不了這種佈局。他不過是條看門狗。”陸九淵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格外謹慎,“真正埋碎片的人——是長生宮的宮主。”
“四萬年前,他從飛昇通道里截獲了三塊鴻蒙碎片。一塊煉入了自身,修為從仙王初期一路推到了仙王巔峰。”
“另外兩塊——一塊埋在碎星礦最底層,鎮壓礦脈,源源不斷地抽取法則之力供他修煉。”
“最後一塊——做成了鎖仙陣的核心,佈置在飛昇通道里。專門截殺下界飛昇者,掠奪他們身上的世界本源。”
飛昇通道里的鎖仙陣。
王林的飛昇之路差點折在那個陣法手裡。
原來是這麼回事。
一個仙界勢力的老怪物,在飛昇通道里設了收割陣。
每一個從下界飛昇的修士,都是他的獵物。
世界本源、修為根基、法寶儲備——統統收割乾淨。
“你說他是仙王巔峰。”王林確認了一遍關鍵資訊。
“至少是。”陸九淵補了一句,“四萬年前的情報了。現在甚麼修為,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會更弱。”
仙王巔峰。
仙界的等級劃分——大乘,真仙,仙王,仙帝。
王林現在的實際戰力,撐死了在真仙級別。
差了整整一個大境界。
“你勸我別下去,就是怕驚動那塊碎片。”
“碎片上有他的法則印記。一旦被觸碰,他立刻就能感知到。”陸九淵的語氣非常嚴肅,“以你現在的狀態,仙王來了,跑都沒地方跑。”
王林低頭看著裂縫裡翻滾的暗紫色霧氣。
鴻蒙碎片還在輕微震顫,渴望接觸同源。
但他沒有衝動。
“行。不下去。”
陸九淵鬆了口氣。
“但你得幫我一件事。”
“甚麼?”
“你說碎片之間能共鳴。那塊埋在礦底的碎片上有長生宮主的法則印記。”
王林的手掌按在地面上。
“你花了三萬九千年研究那些陣眼碎片。應該知道怎麼在不驚動印記的前提下,削弱那塊碎片和本體之間的聯絡。”
陸九淵的獨眼猛地睜大。
“你想——”
“我想把那塊碎片變成一塊肉。”王林的手指在石地上劃了一道痕跡,“該吃的時候能吃,但不會咬我一口。”
陸九淵盯著王林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出了聲。
三萬九千年的苦熬,在這一刻彷彿有了回報。
“小子,你比我年輕的時候狠多了。”
王林站起身。
“別急著誇。先說——你能不能做到?”
陸九淵用手撐著礦壁,慢慢站起來。
“能。但需要時間。至少——”
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個月。”
王林轉過身,走向溶洞出口。
走到洞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三個月可以。但有個前提。”
“甚麼前提?”
“從現在起,你的那塊碎片歸我。”
溶洞裡安靜了兩息。
陸九淵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暗淡的紋路。
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續命四萬年的根本。
“……你開甚麼價?”
王林沒有回頭。
“幫你恢復巔峰。”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