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仙朝。
藥靈殿。
王林身形剛從虛空落穩，島邊已經站了一排人。
李婉兒在最前頭，扶著欄杆往虛空方向張望，王林的輪廓一出現，她腳步就邁開了。
“王林。”
撲進懷裡，就這兩個字。
王林穩穩接住，手拍了拍她後腦勺。
“回來了。”
李婉兒抬頭，把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臉上那股緊繃才鬆開——嘴上一句都沒多問。
藥靈谷弟子排了烏泱泱一片，整齊開口。
“恭迎王林長老！”
聲音震得仙島靈氣都蕩了蕩。
王林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蘇淺今日束著發，穿一件淺白長袍，手裡攥著剛拔下來的藥草，走上前，停在三步外，規規矩矩拱手：“師尊，您平安歸來。”
語氣平，但站得筆直。
“嗯。”
旁邊薛曉拿胳膊肘碰了碰初晴雪，壓低聲音：“你看蘇淺那個樣子——”
初晴雪沒接話，只是扯扯嘴角，兩人相視一笑。
就在這時，一道風捲過來。
“師父——”
琴兒從人群裡躥出來，直接越過李婉兒，抱住了王林大腿，力氣用得足，差點把外袍下襬拽歪。
“死丫頭，鬆手。”
琴兒把腦袋埋在他腿上，含含糊糊嘟囔：“您去了那麼久也不捎信，我和娘都擔心死了。”
“擔心甚麼，我還能折在裡頭？”
“誰知道！”琴兒抬起腦袋，雙眼亮亮的，“師父，有沒有給我帶好東西？”
話風轉得極快。
王林把她從大腿上扒拉下來，隨手摸了個小巧的四階法寶丟過去——煉毒用的，給琴兒恰好合適。
琴兒眼睛立刻彎了起來，寶貝似的捧在手裡研究。
整個迎接過程，玄九兒自始至終站在王林側後方一步的位置，穿著素色長裙，髮髻簡單，在一堆藥靈谷弟子裡站著，格外清雋。
周遭的目光時不時往她這邊飄。
尤其李婉兒。
她挽著王林的手，把玄九兒掃了一眼，語氣溫和，話裡卻多了點東西：“這位是……”
“玄九兒。”玄九兒主動開口，神情坦然，“玄霄秘境的傳承器靈，跟他出來的。”
李婉兒微頓了頓。
“器靈？”
“嗯。”玄九兒說，“你們這個仙朝，上一次見還是萬年前的規模，現在壯大了不少。”
話說得風輕雲淡，像是隨口一句。
李婉兒和蘇淺對視一眼，都沒立刻接話。
薛曉悄悄扯了初晴雪一下，用嘴型比劃：又帶一個回來？
初晴雪給了他一個眼神：你問我我問誰。
王林都看見了，沒搭理，把秘境裡的經過挑重點說了一遍——吞噬兇獸本源，玄霄仙尊傳承，焚天谷的事。
說得簡潔，但在場的人聽完，呼吸都重了幾分。
一宗之力，一槍抹了。
蘇淺沒說話，手指攥了攥掌心。
雲霞真人低眉唸了聲道號：“王林長老行事，真乃雷霆手段。”
薛曉小聲嘀咕：“那叫斬草除根……”
“閉嘴。”初晴雪橫了他一眼。
事說完，王林把玄九兒留在仙島，讓李婉兒安排住所。
李婉兒拉了玄九兒的手往裡走，問她飲食習慣、用甚麼靈草調養，態度溫和周到。
玄九兒難得停頓了下，跟著走進去。
蘇淺站在原地，望著兩人背影，半天才收回視線，低頭繼續擺弄那把藥草。
王林掃了她一眼，轉身往虛空走。
“師尊。”蘇淺忽然出聲。
王林停步，回頭。
蘇淺沒抬頭，手裡的藥草攥著，停了停，才說：“……可安好？”
“尚可。”
身形沒入虛空，朝太虛神都皇宮方向去了。
太上玉琴最近心情很不好。
沒有原因，或者說，不想承認原因。
她轉修有情道後，莫名就靜不下來。
王林去了玄霄秘境那麼久，訊息全靠探子打聽——甚麼吞噬兇獸本源、滅了焚天谷、得了玄霄仙尊傳承，每一條傳回來，太上玉琴都是面色不變地放下摺子，然後在御書房裡坐很久。
寢宮外幾個侍女學乖了，輕易不進來通報。
直到今日下午，王林踏虛而來。
他推門的時候，太上玉琴正坐在窗邊翻一卷丹方，聽見動靜，頭沒抬。
“進來。”
王林走進來，在她對面椅子上坐下，比規矩隨意些。
太上玉琴緩緩放下丹方，抬頭，把他看了一眼。
沉默了片刻。
“活著回來了。”
“活得好好的。”
“嗯。”太上玉琴重新把視線落回丹方，“聽說還帶了個女人回來。”
“器靈。”
“知道是器靈。”太上玉琴翻了一頁，“傳言嘛，難免誇大。”
語氣平淡，但丹方已經倒置了，她沒發現。
王林發現了，沒指出來。
“今天來，是有事。”他直接開口，“秘境裡得了一部功法——玄霄仙尊留下的《雷火真經》。”
太上玉琴這才把丹方放下。
“給我？”
“你修太上忘情道，走的是情之大道的路子，下乘無情圓滿，有情小成，差的是有情圓滿，才能融合兩道、觸類旁通。”王林說，“《雷火真經》裡有玄霄仙尊對有情大道的略有領悟，幫不了你直接突破，但能讓有情道走得更穩，觸類旁通。”
太上玉琴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費這個心做甚麼。”
“還人情。”王林說得直白，“九天神髓池，我佔了你太虛仙朝十萬年底蘊。”
“那是我自願的。”
“我知道。所以不是交換，是額外給的。”
太上玉琴沒再說話。
片刻後，她起身走到房間正中，調整呼吸，閉上眼睛。
“傳吧。”
王林起身，走到她面前，指尖懸在她額心一寸的位置——
就在接觸的瞬間，真經內那道靈智動了。
不是攻擊，更像是審視。
王林停了一下。
太上玉琴微微皺眉：“怎麼了？”
“真經有靈智，在辨認你的根骨。”
“它會拒絕我？”
“不一定。”
王林沒有催，就等著。
也就片刻工夫，那道靈智緩緩鬆開，不再排斥。
太上玉琴的資質確實沒話說——下乘意境一道圓滿加一道小成，整個中州走情之意境走到這個程度的，她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靈智認了主，傳功繼續。
《雷火真經》中關於有情大道的篇章，一字一句沉入太上玉琴識海。她眉心微微跳動，氣息開始波動，隨後慢慢穩下來，化作一種極細膩的流動。
王林把最後一段送入，才緩緩收手。
“消化一下，不急著運轉。”
太上玉琴沒有立刻開口，閉目站了片刻，才睜眼。
氣息比剛才穩了不少，但看向王林的時候，眼底多了點別的東西，說不清楚是甚麼。
“謝了。”
王林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手剛碰上門扉。
嗡——
禁制啟動，門縫消失，整間寢宮陣法無聲鋪開。
王林的手還搭在門上，頓了一下，沒動。
身後傳來太上玉琴的腳步聲。
“急甚麼。”她的聲音從背後過來，比平時低了些，“功法我收了，總得還你點甚麼。”
王林回頭，把她看了一眼。
太上玉琴站在兩步外，髮髻已經鬆了半邊，不知甚麼時候取下來的髮簪被她拿在手裡，轉了轉，隨手擱在桌上。
她舔了下唇角，笑了笑。
“放寬心，不礙事的。”她說，“孩子都是我太上玉琴的骨血，健得很。”
王林把門上的手收回來。
“？”
“想了很久了。”太上玉琴走近一步，“我修太上忘情，萬物芻狗，天下人裡，願意破例的，就你一個。”
說這話時，沒有刻意，也絕不輕佻，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
天光沒了，又亮了，又暗了，又亮了。
三天三夜，王林沒能踏出寢宮半步。
其實他有很多次機會，太上玉琴不是時時刻刻把他困著——但總是在他起身的時候，她就恰好醒了，拉住他手腕，問一句：“去哪兒。”
“睡覺。”
“哦。”然後又拉著他躺回去。
第二天，太上玉琴批了半天摺子，王林靠在榻邊把腦海中《雷火真經》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要消化的東西還多，玄霄仙尊的傳承不是短時間能全部吸收的。
偶爾抬頭，瞥見太上玉琴執筆的側臉。
批摺子時跟平時沒區別，清冷，專注，眉峰略微緊著。
只是批到某一封，她停下來，把摺子翻了個面，壓在硯臺下。
“甚麼事。”王林問。
“南疆慕容烈。”太上玉琴重新執筆，“玄霄秘境裡，他在殺陣中沒死，神魂逃出來了。”
“重傷了？”
“折了三成人手，但他本人命硬。”太上玉琴語氣裡沒甚麼情緒，“上摺子想和解，每歲供奉靈材多三百份。”
王林沉默了片刻。
“他很精明。”
“聰明人。”太上玉琴把摺子重新壓好，“吃了虧，知道換思路。”
王林沒再接話，重新低頭看真經。
太上玉琴批了一會兒，沒頭沒尾地開口：“你在那仙島上，安置了多少人。”
“藥靈谷幾萬弟子，加一個玄九兒。”
“那個器靈。”
“嗯。”
“她和你……”
“器靈。”王林頭也沒抬，“上古傳承裡出來的，沒有你想的那種。”
太上玉琴沒有立刻應聲，重新拿起筆，換了個角度開啟另一封摺子。
“我沒想甚麼。”
“嗯。”王林翻了一頁。
“太上忘情道，我不會多想的。”
“嗯。”
又是片刻沉默。
“……她長得挺好看的。”
王林把真經合上，看了她一眼。
她還在看摺子，筆在硯臺沿邊劃了一下，劃出個沒甚麼意義的墨跡。
“器靈不論容貌。”王林說。
“知道。”太上玉琴重新落筆，批了兩個字，沒再開口。
王林把真經重新開啟。
第三天傍晚，禁制自己散了。
太上玉琴坐在銅鏡前重新梳髮，手法很慢，今日沒傳宮人進來伺候。
王林穿好外袍，在她身後停了一下。
“孩子的事——”
“我會處理好。”太上玉琴沒回頭，在鏡子裡掃了他一眼，“你不必操心，我太上玉琴生的，不會少了甚麼。”
“嗯。”
“下次來，提前說一聲。”她把最後一根簪子插好，“別像今天這樣悄無聲息闖進來。”
“是你鎖的門。”
太上玉琴偏頭，神情平淡：“我不記得了。”
王林拿她沒辦法，轉身推門出去。
夕陽把宮道鋪了一層橘紅。
走了幾步，身後寢宮的燈亮了。
他沒回頭，抬腳繼續往前。
虛空一閃，身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