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踏虛空落在仙島。
落地時是午後,藥圃那邊有人在忙,幾個弟子抬頭望了一眼,認出來,小聲傳開。
“長老回來了。”
王林進院子,李婉兒正蹲在花圃邊和琴兒說甚麼。
兩人一起抬頭。
琴兒立刻跳起來,衝過來把王林攔住,雙手叉腰,仰頭看他。
“爹爹師父,去哪了?三天了。”
“太虛皇宮,有事。”王林詫異這稱呼,不過無所謂,隨她便是。
“甚麼事。”
“傳功。”
“傳給誰。”
“太上玉琴。”
琴兒把他打量了一圈,抽了抽鼻子,側開身子讓出路來。
王林走到李婉兒面前,彎腰把地上的藥簍拎起來,遞給她。
李婉兒接過,站起身,把他看了一眼,沒說話,往屋裡走。
王林跟上去。
兩人進了正堂,李婉兒把藥簍放到案几上,轉過身,抬頭問他:“怎麼去了三天。”
“功法複雜,傳得慢。”
“哦。”
李婉兒低頭開始整理藥材,一株一株按品階分類,手法很穩。
沉默了片刻。
“婉兒。”
“嗯?”
“太上玉琴腹中孩子的事,是之前的交易。”王林開口,語氣直接,“這件事,我一直沒明說。”
李婉兒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立刻回頭。
“我知道一些。”她說。
王林微頓。
“洛雪師尊告訴我的。”李婉兒重新拿起一株藥草,聲音平穩,“她說不讓我太驚著,讓我自己先消化。”
“……你沒問我。”
“問了能怎樣。”李婉兒轉過頭來,臉上沒甚麼明顯波動,“那孩子是你的骨血,我認。”
王林沉默了片刻,正要開口。
“這話不用說了。”李婉兒搖了搖頭,“你做的事,我不是全都懂,但你從來都有分寸。我信你。”
她把最後一株藥材放好,走到王林面前站了一下,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這段時間,沒休息好吧。”
王林急忙否認。
“去休息。”李婉兒轉身往內室走,語氣沒起伏,“我守著。”
剛在榻邊坐下,外頭傳來大嗓門——
“娘!師父在裡頭嗎——”
“閉嘴!”李婉兒喝了一聲。
“哦——”
琴兒的腳步聲遠了,但沒走。隔著門,隱約傳來她壓低的聲音:“……蘇師姐,你說師父去了三天,是真的傳功嗎?”
蘇淺的聲音更低:“這種話你也敢問我。”
“就是隨便問問。”
“閉嘴。”
然後徹底安靜了。
王林躺下,閉上眼睛。
李婉兒坐在旁邊,拿出一卷經書翻開,沒說話。
兩人就這麼安靜待著。
約莫半個時辰後,王林出聲:“婉兒。”
“嗯。”
“四大禁地的事,我要開始籌備了。”
李婉兒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嗯。”她重新翻頁,“我陪你去。”
“不行。”王林直接說,“禁地兇險,你現在的修為進去是送命。”
“那……”
“我自己去。但在那之前,得先摸清楚禁地的情報。”
“我去問她。”
李婉兒停頓了下,“太上玉琴。”
王林睜開眼。
“她在那個位置上,太虛仙朝積累了百萬年情報,關於四大禁地的東西,不會少。”
王林盯著屋頂。
“讓我消停兩天。”
李婉兒把經書重新展開,平淡地應了聲:“嗯。”
說話間,王林沉默了片刻。
然後直接俯身,把李婉兒橫抱起來。
李婉兒沒反應過來,藥材散了一地。
“你——”
床鋪一聲悶響,人已經落上去了。
王林低頭看她,沒說話。
李婉兒愣了兩秒,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拿枕頭朝他臉上蓋過去。
“大白天的——”
“嗯。”
王林把枕頭扒開,壓下去。
正堂外頭。
蘇淺拿著藥冊站在廊下,手裡的書頁翻著,眼卻沒往上看。
臉側過去,耳尖悄悄紅了。
她把書冊翻到背面,重新翻回來,翻到背面,又翻回來。
旁邊琴兒歪著頭,手指著那扇緊閉的門,拉了拉蘇淺袖子。
“蘇師姐。”
“嗯。”
“師父他那個……就上去幹啊?”
蘇淺把書冊往她臉上一懟。
“問這種問題,你功課呢。”
“我做完了。”琴兒把書冊推開,小聲道,“那屋裡動靜——”
“你聾了最好。”
琴兒往門邊靠了靠,側耳。
裡頭有細碎的聲音傳出來,不明顯,但能聽見。
“婉兒姐怎麼那麼小聲……”
“你!”
蘇淺直接拿書冊拍了她後腦勺一下,壓低聲音,“站遠一點!”
就在這時。
空間波動,出現了一個隧道。
蘇淺和琴兒同時僵住。
下一秒,兩人像被甚麼推著,腳底發輕,各回各處,各找各媽。
琴兒落進自己院子,愣了一下,抬頭看看天。
“……好傢伙。”
……
正堂裡,禁制悄無聲息地落下來。
李婉兒捏著王林衣領,已經沒了剛才的氣勢,悶聲開口,“你消停兩天是這個意思?”
王林把她手從衣領上扒開,一指按在她額頭上輕輕推了推。
“你自己說的,讓我去休息。”
“我讓你——”李婉兒扭頭不看他,“讓你睡覺的。”
“哦。”
“別哦。”
“嗯。”
李婉兒氣息亂了一下,想說甚麼,沒說出口。
王林俯身靠近,低聲:
“婉兒。”
“甚麼。”
“我還活著。”
簡單四個字,沒有別的。
李婉兒把頭轉回來,抬眼對上他,喉嚨動了一下,沒說話。
王林說得直白。
在秘境裡那些日子,他也沒多想過別的,但有幾個瞬間,在吞噬兇獸本源快扛不住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是這個人的臉。
他沒說這段。
但李婉兒好像懂。
她抬手把他衣領順了順,低下頭。
“我知道。”
“……好好活著就行。”
話音剛落,被打斷了。
李婉兒捂住自己的嘴,側過去,悶悶地“嗯”了一聲。
“輕點。”
“……”
“王林!”
王林沒說話。
之後的時辰,正堂外頭是安靜的。
藥圃那邊偶爾有弟子路過,遠遠看見正堂的禁制,腳步放慢,隨即繞路走。
訊息不知道從哪兒傳出去的。
總之,這一整個下午,沒人往正堂這個方向來。
蘇淺坐在自己屋裡翻功法,翻了半天,一頁沒記住。
放下書,去院子裡練劍。
練了兩招,停下來,把劍插回劍鞘,進屋躺著了。
……
傍晚,藥圃那邊送來晚飯。
弟子把食盒放在廊下,招呼了一聲,沒人應,輕手輕腳放下來走了。
快戌時,正堂的禁制才散。
門開了。
李婉兒先出來,頭髮重新盤好,衣袍整整齊齊,只是走路的時候不太對勁,扶著門框緩了緩。
她回頭瞪了王林一眼。
“能不能有個數。”
王林跟出來,把她扶住。
“消停了沒有。”
李婉兒沒理他,把手甩開,自己走去案几邊,把食盒開啟,碗一字排開。
“試試。”
兩人並排坐著,屋裡沒點太多燈,就一盞。
安靜得很。
李婉兒夾了塊豆腐放進自己碗裡,停了停,又夾了塊放王林碗裡。
王林低頭看了一眼。
甚麼都沒說。
吃完,李婉兒拿起碗,往廚房方向走,在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四大禁地的事,你說要籌備——”
“嗯。”
“要多久。”
“快的話,三個月。慢的話,半年。”
李婉兒把碗在手裡轉了轉。
“三個月之內,我要把金丹期弟子的課排出來。蘇淺的根基要重修,藥圃擴建還差兩塊靈田。”
“這些我不管。”
“我知道你不管。”李婉兒往外走,“我是說你別催我。”
王林頓了一下。
“……你要幹甚麼。”
“四大禁地那麼兇險,你身邊總得有個會煉丹的。”
王林直接站起來。
“不行。”
“我沒問你行不行。”
李婉兒已經走出去了,留了一句話在門口。
“我說了,我要陪你去。”
“你那修為——”
“那我就不去。”
王林皺眉。
“那就是去還是不去?”
“我說了不去就不去。”李婉兒回了一句,腳步沒停,人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