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心中那絲疑慮卻並未完全消散。
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不過,既然檢查不出問題,他也懶得再深究。
一個擁有偽靈根的小修士,還翻不起甚麼浪花。
他轉身,準備離開。
可就在他邁出腳步的剎那,身後,草堆上的少年,眼皮忽然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雙緊閉了十七年的,渾濁、空洞的眸子,緩緩地,睜了開來。
沒有剛剛睡醒的迷茫。
也沒有痴傻兒的呆滯。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清澈,明亮,深邃得彷彿能倒映出整片星空。
其中,蘊含著與他這個年紀完全不符的複雜情緒。
有茫然,有解脫,有悲涼,也有一絲……刻骨銘心的恨意。
那少年,就這麼躺在草堆裡,一動不動,只是用那雙清醒得可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林的背影。
王林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與那雙眼睛,對視在了一起。
“你醒了。”王林的聲音很平靜。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因為太久沒有開口,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掙扎著,從草堆裡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笨拙,很生澀,彷彿這具身體,對他而言是陌生的。
可他的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王林。
王林也不催促,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他能感覺到,這個少年,似乎知道些甚麼。
終於,少年適應了這具身體的掌控權,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我……”
一個沙啞、乾澀的音節,從他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我……不是在做夢?”
他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在問王林,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覺得呢?”王林反問。
少年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破爛不堪,散發著餿味的衣服,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原來……我一直都醒著。”
“只是,被關在了一個無法掙脫的籠子裡,像個看客,看著另一個人,用我的身體,上演著一出荒唐的鬧劇。”
他的話,證實了王林心中的某個猜測。
這個肖豁,並非天生痴傻,而是天生神魂羸弱。
或許是他的靈魂本就虛弱,在羽化仙奪舍之時,並未被徹底磨滅,而是被擠壓到了識海的最深處,陷入了沉睡。
但他的意識,卻始終存在。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也感受到了,羽化仙佔據他身體後,所發生的一切。
“他死了?”肖豁抬起頭,再次看向王林,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死了。”王林點頭。
“死得乾乾淨淨?”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肖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那個佔據了他身體的惡魔,終於死了。
可緊接著,一股更加強烈的茫然,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恨羽化仙!
他也恨這個世界!
恨自己的父親,只因自己痴傻,便將自己視作家族的恥辱,棄之如敝履!
他還恨……
那個惡魔雖然死了,卻也給他留下了一份天大的“禮物”。
一條通往仙途的路。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這讓他對羽化仙的感情,變得無比矛盾。
說恨吧,若不是他,自己恐怕一輩子都只是個任人欺凌的傻子,最終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悽慘地死去。
說感激吧,這份仙緣,卻是以命換的。
他該如何自處?
……
肖豁坐在草堆上,低著頭,整個人彷彿一尊雕塑,只有那雙不斷變換著神色的眼睛,顯示出他內心的掙扎與矛盾。
王林沒有打擾他。
他只是一個旁觀者。
這個少年未來的路要怎麼走,是復仇,還是沉淪,都與他無關。
他已經確認,羽化仙徹底死了,這個少年身上也沒有任何隱患。
此間事了,他也該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肖豁似乎終於從那複雜的情緒中掙脫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了王林身上。
“他奪我肉身,讓我受盡屈辱,此為過。”
“他又予我仙途,讓我重獲新生,此為功。”
“功過相抵,恩怨兩清。”
“從此以後,我與他之間,再無瓜葛。”
說完這番話,他整個人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氣質都為之一變。
王林讚許。
能在這般年紀,經歷如此大變之後,還能如此迅速地做出決斷,斬斷心魔。
此子心性,非同一般。
“至於前輩……”
肖豁的目光轉向王林,他掙扎著站起身,對著王林,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拜。
“前輩殺了他,於我而言,有再造之恩。”
“但,晚輩也清楚,前輩出手,並非為了救我。”
“所以,這份恩情,晚輩記在心裡,卻不會說出口。”
他很清楚,像王林這樣的人物,最討厭的就是麻煩。
任何試圖與他攀上關係的行為,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果然,王林聽完他的話,柔和了些許。
“你很聰明。”
肖豁聞言,只是苦笑了一下。
聰明?
若真的聰明,又豈會落到這般田地。
他直起身子,看著王林,再次開口:“前輩之事,想必已經了結。晚輩就不多留前輩了。”
“前輩與我,今日在此相遇,是緣。”
“出了這扇門,緣盡。”
他不會將今天發生的事情說出去,也不會藉著王林的名頭去做任何事。
他只想安安靜靜地,走自己的路。
“好。”
王林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字。
他欣賞這種識時務的人。
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口時,身後,傳來了肖豁最後的聲音。
“前輩,可否告知晚輩尊姓大名?”
王林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王林。”
留下兩個字,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肖豁默唸著這個名字,眼神愈發堅定。
他走到柴房門口,看著王林消失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這一拜,是為自己。
拜他,讓自己看清了前路。
直起身,他關上了柴房的門。
外界的一切,暫時與他無關。
他盤膝而坐,閉上雙眼,開始嘗試著感受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笨拙地引導著它們,按照腦海中那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開始運轉。
……
另一邊。
王林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肖家為他安排的客房。
琴兒早已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王林隨手一揮,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她托起,平穩地放在了床上,又為她蓋好了被子。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邊,看向天邊那輪明月。
羽化仙這個最後的隱患,已經解決。
接下來,就是去尋找婉兒的線索了。
太虛仙朝……
根據羽化仙的記憶,這是一個比羽化仙朝更加古老,底蘊也更加深厚的龐然大物。
其帝都“太虛神都”,更是中州最繁華,也是最危險的幾座神城之一。
城中強者如雲。
以自己目前化神初期的修為,在那裡勉強算頂尖。
不過,王林並不在意。
他此去,不是為了爭霸,只是為了找人。
只要能找到婉兒的線索,哪怕是龍潭虎穴,他也敢闖上一闖!
他收回目光。
“婉兒,等我。”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王林便帶著睡眼惺忪的琴兒,向肖家族長肖傑辭行。
肖傑百般挽留,甚至暗示可以將自己族中最漂亮的幾個女兒送給王林當侍女,都被王林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在肖傑又是遺憾又是敬畏的目光中,王林帶著琴兒,沖天而起。
他沒有直接撕裂虛空,而是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太虛仙朝的腹地飛去。
他想趁著這段路程,讓琴兒這個“土包子”,好好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
也讓自己,對這個中州,有一個更直觀的瞭解。
……
……
就在他們離開汾城後不到半個時辰。
一道身著月白長裙,身形狼狽,卻難掩絕代風華的身影,降臨在了汾城的城門之外。
正是從醫聖墟負氣而走的,皇甫月兒。
“這裡……就是太虛仙朝的邊境了嗎?”
“王林,你說的對,路是我自己選的。”
“我倒要看看,沒有你,我皇甫月兒,一樣能在這中州,活出個樣來!”
她握緊了拳頭,給自己打著氣,邁步走入了城中。
兩條本以為不會再相交的線,似乎又在命運的安排下,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