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之境,修的不僅是法力,更是對天地法則的感悟。
一味苦修,不如入世走一遭。
琴兒對此自然是舉雙手贊成。
她就像一隻剛出籠的鳥兒,對外界的一切都充滿了無盡的好奇。
“爹爹,你看下面那座山,好像一隻大烏龜!”
“哇!那條河是銀色的哎!裡面是不是有寶貝?”
“爹爹,我餓了……”
王林並未不耐,偶爾會應上一兩句,更多的時候,則是默默地聽著,感受著這份久違的煙火氣。
如此走走停停,不覺間,又是半月過去。
這一日,夜幕降臨,一座燈火輝煌的雄城,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還未靠近,那股喧囂熱鬧的氣息便已撲面而來。
“哇!爹爹!好漂亮!”琴兒趴在王林的護罩邊緣,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裡面閃爍著璀璨的星光。
只見下方的江城,家家戶戶都掛上了大紅的燈籠,連綿不絕,將整座城池都映照得一片通紅。
長街之上,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孩童們舉著糖葫蘆,在人群中嬉笑追逐,清脆的笑聲與小販的叫賣聲、街邊藝人的鑼鼓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熱鬧非凡的塵世歡歌。
這是……過年了?
王林的身形,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他看著下方那一張張洋溢著喜悅的笑臉,看著那熟悉的紅色,聽著那喧鬧的聲響,神情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五十多年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不是在修煉,就是在殺人,不是在閉關,就是在算計。
只有婉兒身旁,緊繃的神經才會少有鬆懈。
這般祥和熱鬧的年節景象,竟讓他產生了一種隔世之感,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名為“地球”的故鄉。
“爹爹,我們快下去呀!”琴兒已經等不及了,使勁拽著他的胳膊。
“嗯。”
王林回過神,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情緒,帶著琴兒,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城中一處無人的巷道里。
剛一落地,琴兒便像脫韁的野馬,瞬間就衝進了人潮之中。
“爹爹,這個糖人好好看!”
“爹爹,快來嚐嚐這個桂花糕!”
“哇!這個面具好奇怪!”
王林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左手一串糖葫蘆,右手一串烤肉,嘴裡還塞得鼓鼓囊囊,像只貪吃的小倉鼠,臉上也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
他漫步在長街上,任由擁擠的人潮推著自己向前。
周圍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看客,遊離在這份熱鬧之外,卻又被這份熱鬧所包裹。
忽然,一隻冰涼的小手拉住了他。
琴兒不知何時又跑了回來,她舉著一個剛從路邊攤買來的青銅面具,踮起腳尖,不由分說地就往王林臉上戴。
“嘻嘻,爹爹,你看,這樣你就跟我一樣啦!”
王林微微一怔,任由她將面具戴在了自己臉上。
那是一個很古怪的面具,一半是哭臉,一半是笑臉,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滄桑。
面具遮住了他的容顏,也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透過面具的眼洞,他看著眼前巧笑嫣然的少女,看著周圍的萬家燈火,那顆早已被殺戮與冷漠冰封的心,竟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觸動。
“爹爹?”
琴兒仰著小臉,看著戴上面具後便一動不動的王林,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你怎麼不說話呀?”
她湊近了一些,透過面具的眼洞,似乎看到了甚麼。
少女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她伸出沾著糖漬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摘王林臉上的面具。
“爹爹,你……你是不是哭了?”
也就在這時,一道輕佻中帶著幾分囂張的聲音,在旁邊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江城第一美人,柳家的小姐嗎?怎麼,今兒個過年,出來會情郎了?”
幾名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哥,搖著摺扇,攔住了一名抱著古琴,身著白裙的女子。
女子容貌絕美,氣質清冷,面對這幾人的調戲,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抹厭惡。
“幾位公子,請自重。”
“自重?柳小姐,整個江城誰不知道,你已經被許配給了城主家的公子?現在卻跟一個戴著鬼面具的野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這要是傳出去,城主府的臉面,往哪擱啊?”為首的公子哥笑得一臉淫邪。
他的視線,越過白裙女子,落在了她身後不遠處的王林和琴兒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琴兒那張過分精緻的小臉上。
“喲呵,還有一個更帶勁的!”
那公子哥眼睛一亮,直接無視了白裙女子,帶著幾個跟班,徑直朝著王林和琴兒走了過來。
“小妹妹,一個人多無聊啊,不如跟著哥哥們去喝一杯?”
他伸出手,就要去摸琴兒的臉蛋。
琴兒的眼中,閃過一抹冰冷的殺機。
王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張半哭半笑的青銅面具之下,無人看見,他的眼神,早已沒了半分溫情。
……
“哪來的野狗,在這裡亂吠?”
不等那隻鹹豬手靠近,琴兒清脆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她身形一晃,輕巧地躲開了對方的碰觸,順手將王林拉到了自己身後,擺出了一副老母雞護崽的架勢。
“喲!小辣椒,我喜歡!”
為首的公子哥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加猥瑣了,一雙眼睛肆無忌憚地在琴兒身上打量。
“小妹妹,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可是江城三大家族之一的李家族長!你今天要是把本少爺伺候高興了,以後在江城,可以橫著走!”
“李家?”琴兒歪了歪腦袋,一臉天真地問,“很有名嗎?沒聽過。”
“你!”
李少爺的臉色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立馬跳了出來,指著琴兒的鼻子破口大罵。
“大膽!敢對李少爺不敬!”
“鄉下來的野丫頭,我看你是活膩了!”
“還不趕緊跪下給李少爺磕頭認錯!”
周圍的百姓見狀,紛紛避讓開來,生怕被殃及池魚。
一些認識這夥人的,更是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這小姑娘長得是漂亮,可惜了,惹上了江城誰都不敢惹的混世魔王。
“聒噪。”
琴兒皺了皺小鼻子,似乎是嫌這幾人太吵。
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閃過一抹詭異的紫光。
“噗通!”
“噗通!”
前一秒還囂張無比的幾個跟班,下一秒,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個個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著倒在了地上,眼看就要不行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李少爺臉上的淫笑僵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手下,又看了看一臉無辜的琴兒。
“你……你對他們做了甚麼?!”
“沒做甚麼呀。”琴兒眨了眨眼,攤開小手,“可能是他們剛才罵人太用力,把自己給氣死了吧。”
鬼才信!
李少爺嚇得連退數步,指著琴兒,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這個妖女!你敢在江城行兇!來人啊!快來人啊!城衛軍呢!都死哪去了!”
他的叫喊聲,很快便引來了一隊巡邏的城衛軍。
為首的城衛軍隊長一看是李少爺,又看了看地上抽搐的幾人,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李少爺,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眼瞎了嗎!沒看到本少爺的人被這個妖女給害了嗎!”李少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著琴兒尖叫,“趕緊把她給我抓起來!還有她旁邊那個戴著鬼面具的同夥!男的打斷手腳,女的……嘿嘿,本少爺要親自審問!”
城衛軍隊長面露難色。
眼前這少女看起來柔柔弱弱,怎麼看也不像能瞬間放倒幾個修士的人。
這裡面,怕是有甚麼誤會。
可李少爺的命令,他又不敢不聽。
就在他左右為難之際,一道沉穩中帶著威嚴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何人敢在江城鬧事!”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一名身穿錦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大步走了過來。
“城主大人!”
周圍的百姓與城衛軍,紛紛躬身行禮。
來人,正是江城之主,柳擎天!
一位貨真價實的元嬰後期大修士!
“爹!”
先前被調戲的那名白裙女子,也就是柳擎天的女兒柳豔,快步走到他身邊,將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柳擎天聽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還在抽搐的李家下人,又看了一眼躲在城衛軍身後的李少爺,眼中閃過一抹冷意。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琴兒,以及那個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戴著青銅面具的王林身上。
“是你,傷了李家的人?”柳擎天看著琴兒,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壓迫感。
琴兒撇了撇嘴,剛想說話。
“爹!您可要為我做主啊!”李少爺卻惡人先告狀,連滾帶爬地跑到柳擎天面前哭訴,“柳伯伯!就是這個妖女!她無緣無故就對我的下人下毒!您看,他們都快沒氣了!”
柳擎天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好歹是一城之主,自然不會聽信一面之詞。
他蹲下身,探出一縷神識,檢查了一下地上那幾人的情況。
這一查,他的臉色,猛地變了!
好霸道的毒!
無色無味,侵入體內,竟能瞬間破壞經脈,腐蝕神魂!
若非這少女手下留情,這幾人此刻早已化作一灘膿水了!
這是個用毒的行家!而且手段極其高明!
柳擎天心中一凜,再次看向琴兒時,眼神已經帶上了幾分凝重。
他緩緩站起身,沉聲問道:“閣下是何人?為何要在江城下此毒手?”
比起來路不明的路人,不值得他得罪李家。
哪怕李家惹事在先!
世界只有利益,強弱!
黑白本屬混沌。
然而,琴兒還沒來得及回答。
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王林,終於動了。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手。
然後,摘下了臉上那張半哭半笑的青銅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丰神俊朗,卻又淡漠到極致的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一隻漆黑如墨,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
一隻純白如雪,彷彿能看透世間輪迴。
當柳擎天對上那雙眼睛的剎那,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元嬰後期的修為,在這雙眼睛的主人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那不是威壓,也不是氣勢。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
彷彿,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魔!
“噗通!”
這位在江城城主,雙腿一軟,竟是不受控制地,當著全城百姓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身體,抖如篩糠。
他的臉上,血色盡褪。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前……前……前輩……”
柳擎天的牙齒在打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懵了。
李少爺臉上的得意,凝固了。
柳豔臉上的擔憂,變成了錯愕。
周圍的百姓,更是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發生了甚麼?
城主大人……怎麼給那個戴面具的男人跪下了?!
王林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柳擎天。
他只是將面具遞還給琴兒,然後,牽起她的小手。
“走了,這裡太吵。”
說完,他便帶著琴兒,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轉身,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入了人群之中。
人群像是摩西分海一般,自動為他們讓開了一條路。
沒有人敢阻攔。
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柳擎天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
他活下來了。
那個男人,竟然沒有殺他!
劫後餘生的狂喜,讓他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
“柳……柳伯伯,您這是……”李少爺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不明所以地問道。
“啪!”
柳擎天猛地回頭,一巴掌將他頭顱抽飛。
“你這個蠢貨!你想害死整個江城嗎!”
然而下一刻。
江城地界消失了。
無聲無息。
“何必呢,我本不想下殺孽……”
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