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塵道長僵在原地,眼珠都忘了轉:“這……這玩意兒是活的?!”
話音未落,一股陰寒漣漪自紅芒中盪開,無聲無息,卻讓四周草葉瞬間蒙上一層霜白。
“糟!”凌然心頭一凜,丹田驟提,真氣如閘門轟開,硬生生將那股侵蝕之力頂在體外三寸。
此時,紅芒微斂,輪廓終於清晰——
三隻惡鬼浮於其後,通體墨黑如炭,臉皮皺裂,眼窩深陷冒火,肩頭青煙嫋嫋升騰,似剛從地獄熔爐裡爬出。
“鬼?”凌然眉峰一壓,神色微凝。他早聽聞陰物之說,卻從未親眼所見。可眼前三隻,猙獰不似幻象,煞氣撲面而來。
他卻沒退半步。
“嗚嗷——!!!”
三鬼齊嘯,黑氣翻湧,化作三道黑風,狂撲而至!
“聒噪!”凌然冷喝,左手閃電探出,食指與中指並如刀鋒,精準點向三鬼眉心。
指尖未觸,勁風已至。三鬼衝勢戛然而止,彷彿撞上無形銅牆,僵在半空,喉嚨裡咯咯作響。
緊接著,凌然掌心一吐,一股沛然巨力轟然炸開!
“嘭!”三鬼如遭重錘轟擊,倒飛出去,重重砸進樹幹,震落滿樹枯葉。
凌然胸膛微起伏,繃緊的肩線悄然鬆弛——原來這副身子,並非不堪一擊。
他嘴角一揚,笑意清冽,帶著幾分久違的酣暢。
隨即取出兩張黃紙,硃砂筆遊走如龍,符紋頃刻成形。
又摸出兩顆小珠:一顆殷紅如血,盛著新磨硃砂;一顆雪白細膩,裝著陳年糯米粉。
“去!”他低叱一聲,腕子一翻,雙珠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撞入符紙中央。
“呼——”符紙騰起烈焰,火舌吞吐。
凌然再甩一張空白符紙投入火中,火勢一跳,符紙瞬化青煙,不留灰燼。
收劍,斂符,他抬步再入密林。
行不多遠,凌然忽地駐足,側身望向身後。
一塵道長果然跟來,卻呆立原地,嘴巴微張,目光直勾勾釘在凌然背後某處,像被點了定身穴。
凌然回眸,順著他視線望去——
一棵歪脖子老松樹杈上,赫然趴著一隻巨蝠!
雙翼盡展,遮天蔽日,足足三四米寬,皮膜泛著暗紫血光,獠牙外翻,眼珠渾濁泛黃,靜靜蟄伏,卻比活物更瘮人。
“我靠!”凌然脫口罵出。
“凌然——!!!”一塵道長突然失聲尖叫,渾身篩糠般抖起來。
凌然箭步上前扶住他胳膊:“道長?撐住!”
“它……它剛才……是不是……眨了下眼?!”一塵道長牙齒打顫,聲音發飄。
“嗯,吸血蝙蝠。”凌然語氣平靜,“古籍裡叫‘夜梟蝠’。”
一塵道長倒吸涼氣,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晝伏夜出,怕光畏陽,白天多藏於朽木巖縫。”凌然補了一句。
“可……可它這麼大隻,我還盯著看了足足三秒!”一塵道長欲哭無淚。
“放心,它不傷人。”凌然唇角微揚,“反倒認生,怕人。”
“真、真的?”
話音未落——
“嗖!”草叢一響,一隻巴掌大的吸血蝙蝠撲稜著翅膀,直撲一塵道長面門!
可那吸血蝙蝠快得像一道黑電,倏忽間已撲到一塵道長跟前,血盆大口猛地張開,尖牙直刺他頸側動脈。
“糟了!”一塵道長瞳孔驟縮,本能地閉緊雙眼——這一咬下去,怕是連魂都要被抽乾。
凌然目光一沉,右手凌空一劃,指尖迸出一張赤紅符紙,如離弦之箭,“啪”地貼上蝙蝠脊背。
符紙剛沾皮,轟然爆燃!烈焰騰起三尺高,裹著那畜生噼啪作響,火光映得四周巖壁都泛起橘紅漣漪。
火勢只燒了兩三息,便倏地熄滅,只剩一縷青煙打著旋兒飄散。
一塵道長顫巍巍睜開眼,眼前哪還有半點蝙蝠影子?連灰都沒剩下,彷彿被天地一口吞盡。
他倒抽一口冷氣,嘴巴微張,眼珠子幾乎要彈出來——這哪是捉妖,分明是演神話!
“行了,別發愣,趕路要緊。”凌然拍了拍衣袖,轉身就走。
“啊……哦!”一塵道長慌忙點頭,小跑著追上去。
“凌然兄弟!”他邊走邊壓低聲音,“你那符到底甚麼來頭?怎麼一碰就炸成火球?”
“茅山鎮煞訣,專燒陰祟。”凌然腳步未停,語氣輕描淡寫。
“哦……怪不得!”一塵道長恍然,又忍不住咂舌。
後頭的山路愈發詭譎,毒蛇盤在枯枝上吐信,蠍尾高翹如鉤,蛛網密佈得能勒死人——全是被邪氣浸透的活物;但更多是野豬、餓狼、瘋狗,眼泛幽綠,獠牙滴涎,全失了本性。
凌然右拳猝然一震,罡風平地而起,呼嘯如龍捲,撲來的妖物盡數被掀翻在地,爪牙打顫,嗚咽匍匐。
沒多久,兩人穿過霧障,闖進一處幽谷。谷底溪水潺潺,石縫間蹲著個穿碎花小褂的女孩——正是樹洞裡蜷著睡覺的那個孩子,劫。
“哇——!”女孩一見兩人,哭聲陡然拔高,小手拼命往身後縮,腳丫子亂蹬,“不要!別抓我!媽媽——!”
凌然蹲下身,掌心溫熱,輕輕搭在她汗津津的額頭上,聲音低而穩:“不怕,哥哥在這兒。告訴哥哥,誰把你關進去的?”
哭聲戛然而止。阿蓮仰起小臉,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卻睜圓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凌然,像在辨認某段模糊的記憶。
“你叫阿蓮,對不對?”凌然彎起嘴角,指尖撥開她額前一縷溼發。
“嗯……”她小聲應著,嗓音軟糯。
凌然揉了揉她蓬鬆的發頂:“小蓮,你記得自己從哪兒來的嗎?”
“不記得……醒來就在山洞裡,黑乎乎的,好多黑影在爬……”她說著又往凌然懷裡鑽,肩膀微微發抖。
凌然一手環住她單薄的背,掌心緩緩拍撫:“那些不是鬼,是被嚇壞的蟲子和老鼠。”
阿蓮慢慢抬起臉,瞳仁清亮如初春溪水:“真的?”
“真的。”凌然牽起她的手,“走,回家。你爸爸在灶臺邊等你呢。”
阿蓮抿著嘴點點頭,小手攥緊凌然的食指,小身子整個貼著他手臂,像只找到巢穴的雛鳥。
凌然牽著她往村口走,步子放得極緩。
一塵道長見狀,趕緊跟上,籃子晃得蘋果叮噹響。
“哥哥……我肚子咕咕叫。”阿蓮忽然仰頭,小手按著肚皮,耳根泛紅。
“走,哥哥帶你吃頓香噴噴的!”凌然笑著捏了捏她鼻尖。
“嘻嘻!”她立刻咧開嘴,露出兩顆小虎牙。
進了村,凌然徑直走向街角菜攤。攤主是個曬得黝黑的中年漢子,正用蒲扇扇風,見人來了,咧嘴一笑,牙縫裡還卡著點蔥葉。
“哎喲,小夥子買啥?”
“豬蹄。”
“豬蹄?哈哈哈!”漢子笑得直拍大腿,扇子都掉地上了。
“叔,勞煩稱兩斤,肥瘦勻些。”凌然遞過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得嘞!”漢子抄起秤桿,手腕一抖,秤砣穩穩懸在二斤半的位置。
拎著油紙包回來,凌然把豬蹄剁成塊,鐵鍋燒熱,豬油滋啦一聲化開,肉塊下鍋翻炒,焦香瞬間漫滿小院。
正忙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進來。”凌然頭也不抬,順手抄起長柄勺攪了攪鍋底。
一塵道長提著竹籃跨過門檻,籃子裡紅豔豔的蘋果堆成小山。
“道長?您這……”凌然扭頭,鍋鏟還懸在半空。
“喏!謝禮!”一塵道長把籃子往灶臺邊一擱,眉飛色舞,“今兒那符太神了——我剛在村口試了試,一隻撲臉的夜梟,‘噗’一下就滾進溝裡去了!”
“咳……那符是我瞎湊的。”凌然撓了撓後頸,有點發窘。
“糊弄鬼還差不多!”一塵道長白他一眼,眼角全是笑意。
凌然聳聳肩:“實話說吧,我學的是正統驅邪術。”
“哦——”一塵道長拖長調子,忽又湊近,“那你師父呢?”
“沒了。”凌然垂下眼,筷子尖在鍋沿輕輕一磕,“大概早化成土了。”
“呃……”一塵道長撓撓頭,訕訕道,“也是,能教出你這手本事的,肯定是位隱世高人。”
凌然沒接話,只盯著鍋裡翻騰的醬色湯汁,熱氣蒸得他睫毛微顫。不知怎的,心頭突然空了一拍,像有根線斷在風裡。
他怔了怔,眼神有些飄。
“凌然哥哥……豬蹄熟了嗎?”阿蓮踮著腳扒在灶臺邊,奶聲細氣地問。
“快啦,再燜三分鐘。”他回神,順手颳了刮她鼻尖。
阿蓮低頭玩手指,烏溜溜的眼珠轉得飛快。
“咕嚕嚕——”一聲響亮的腹鳴突兀響起。
她小臉“騰”地燒紅,趕緊捂住肚子,蚊子哼似的嘀咕:“它……它又餓了……”
凌然一愣,隨即笑出聲:“行,哥哥這就帶你去開小灶!”
“好嘞!”一塵道長擺擺手,“這兒我守著,湯別糊嘍!”
凌然牽起阿蓮的手,踩著夕陽餘暉往村外走。剛拐過坡坎,他腳步一頓——遠處河灘上,歪歪斜斜坐著一群人。
凌然眯起眼:粗布衣衫補丁摞補丁,頭髮枯黃打結,臉上糊著泥灰,手腳粗糙皸裂——活脫脫一群被日子啃剩骨頭的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