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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4章 阿蓮……還好麼?

2026-05-09 作者:春眠得睡覺

他們聚在河畔,圍攏在幾株歪斜的桑樹下。

中央橫陳一具屍體,皮肉潰爛發黑,腫脹得不成人形,惡臭如刀,割得人喉頭髮緊、鼻腔發酸。

腹腔被硬生生剖開,空空如也,腸肝脾肺全沒了蹤影,只餘下暗紅黏膩的創口,像一張無聲嘶吼的嘴。

一塵道長盯著那屍身,輕輕搖頭:“唉,如今連殺只雞都要過堂,何況是人命?”

話音輕淡,可他眉間卻壓著沉沉的倦意,眼底泛起一層水光似的悲涼。

“道長,這人是誰?怎會躺在這兒?”凌然低聲問。

“斷頭的那個……怕是個討飯的,聽說摸了人家錢袋,當場就被剁了。”

一塵道長語調平緩,目光掃過凌然,又補了一句:“走吧,去吃飯。你肚子裡還空著呢。”

“嗯。”凌然應聲點頭,轉身便隨他朝村東頭一戶土牆院落走去。

“阿蓮,這兒就是我家,你喜歡不?”

兩人剛踏進院門,屋裡就炸出一陣撕扯般的爭執——

“我不答應!小蓮絕不能嫁給那個瘸腿的老棺材瓤子!”

“不答應?你是想讓全村人陪葬?!近來接連倒下七條命,外頭瘟氣漫山遍野,若沒人壓得住這邪祟,整座村子早晚成亂墳崗!”

“我說了不算?那得問小蓮自己點頭!”

“我——不——同——意!”

凌然和一塵道長跨進院子,一塵道長臉色驟然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都住手!”凌然冷喝一聲,聲音不高,卻震得簷角灰簌簌往下掉。

“凌然哥哥!”阿蓮猛地從灶臺邊跳下來,赤著腳奔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角。

“說,到底在吵甚麼?”凌然再開口,嗓音冷得能結霜。

“凌然兄弟,這事你別管。”一塵道長往前半步,聲音低沉,透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廢物?你憑哪條規矩攔我?”凌然瞳孔一縮,怒火直衝額角,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趁早走,越遠越好。”一塵道長垂眸,臉色陰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幕,“這場禍事,沾上就是死。”

凌然冷笑一聲,沒接話,只俯身對阿蓮柔聲道:“走,哥帶你吃糖糕去。”

阿蓮飛快地瞥了一塵道長一眼,又仰起小臉望向凌然,嘴唇微微動了動,終是輕輕頷首,小手更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指尖……

此時,林梢暗處,一道青白身影悄然浮起,眼窩深陷,唇角裂至耳根,掛著令人脊背發麻的獰笑。

“阿蓮,跟我走。”凌然牽起她冰涼的小手,轉身朝村口小路邁步。

“站住!”一塵道長厲聲喝住。

凌然頓足,緩緩回頭,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凌然兄弟,你這次回來,是打算帶阿蓮走,對吧?”

“對。”他答得乾脆,早料到瞞不過此人。

“這念頭,比瘟疫還要致命。”一塵道長深深吸了口氣,喉結上下一滾。

“我知道。從前她跟著我,可我也護不住她。”

“為何?”

“道長,你該明白——這場病,不是咳兩聲、燒三日就能過去的。我懷疑,整座山坳,早已被瘴毒啃透了。”他聲音低啞,字字如石墜地。

凌然猛地抬頭:“甚麼?!”

一塵道長閉了閉眼,嘆道:“太兇了……我昨夜已飛鴿傳信鄰村,至今杳無迴音。怕是……信鴿還沒落地,人就先倒了。”

“那河邊那些……”凌然抬手朝河灘方向一指,眉頭擰成死結。

“全送走了。可沒人回我。”一塵道長聲音沙啞,“若再拖下去,活人也要變屍傀。”

“道長,這事,交給我。”凌然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語氣沉穩得像山根下的磐石。

“凌然兄弟,你心是熱的,可手是空的——你既不通巫術,也不懂蠱引,拿甚麼去擋這要命的災?”

凌然搖搖頭,目光灼灼:“讓我試試。若成了,我親口告訴你緣由;若敗了……至少我們不是跪著等死。”

“可那邊躺著十幾具……”

凌然抬手截斷他的話,直視著他雙眼:“一塵道長,我不想因這事,把幾十年的情分,熬成隔夜茶。”

一塵道長怔了怔,忽而低笑一聲,抬掌重重拍在他肩上:“好!既然你鐵了心,我這條老命,陪你賭一把。”

“何時動身?”

“明早辰時。”

“行。”凌然拱手,牽著阿蓮轉身離去。

“阿蓮,別亂跑。”一塵道長在身後叮囑一句,目送兩人背影隱入暮色,臉上笑意漸漸褪盡,眉心溝壑越陷越深。

夜色漸濃,月華如銀,靜靜鋪滿屋瓦、田埂與溪流。

村外野嶺一棵老槐樹頂,凌然與阿蓮相對盤坐。

她周身鬼氣翻湧,濃得化不開,凝成一隻幽藍光繭,將她溫柔裹住。

阿蓮雙目微闔,呼吸綿長,正一點一點吞納著夜裡的陰寒之息。

凌然靜坐在側,目光始終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守著一盞將熄未熄的燈。

“小姐!”

清亮一聲喚自背後響起。凌然回身,見一塵道長已立在枝杈之間,袍角在夜風裡微微揚起。

凌然只淡淡喚了句:“道長。”

“阿蓮……還好麼?”一塵道長走近幾步,目光細細掃過她周身流轉的幽光,聲音放得極輕。

七十

“阿蓮身上陰氣翻湧,比先前濃烈數倍——準是她父母埋下的鎮魂符起了效。”一塵道長沉聲解釋。

“她現在很安穩。”凌然語氣篤定。

他抬眼望向道長,目光清亮而沉靜。

“安穩?”一塵道長眉峰一跳,“可她為何還閉著眼,毫無知覺?”

“您說的……是附在她身上的那縷遊魂?”凌然反問。

道長頷首:“正是!”

“她不會出事。”凌然聲音不高,卻像釘子般鑿進空氣裡。

一塵道長沒再接話,只垂眸靜坐,衣袖垂落如古井無波。

“道長,您今兒怎麼總像憋著話似的?”凌然見他沉默太久,忍不住開口。

道長緩緩籲出一口氣,嗓音低啞:“凌然兄弟,實不相瞞——我們早被鎖在這村子十幾年了。”

“為何?”

“瘟疫一起,活人變僵,血冷肉硬,連骨頭縫裡都滲著屍氣。我們……也沒逃過。”

“那我怎麼會在這裡?”凌然心頭一震。

“染病後,村民把我們拖到山口,一把推下斷崖,扔進了這荒嶺深處。”

凌然怔住,腦中豁然貫通——原來整村人早已潰爛成形,唯剩本能,將尚存一絲人氣的他們視作汙穢,棄如敝履。

一股寒意從脊背漫上來,不是怕,是悶,是堵,是天地傾頹時無人喊一聲“慢”。

“凌然兄弟,你打算何時動手?”道長掃了眼四周幽暗林影,壓低嗓音。

“等天光撕開夜幕。”

“好。”道長點頭,喉結微動,再未多言。

夜,徹底吞沒了山谷。

月光冷冽如霜,潑灑在嶙峋山石與枯枝敗葉之間。

就在萬籟俱寂的濃墨裡,異象陡生——

深山腹地,忽有幽綠火苗次第亮起,一簇、兩簇、數十簇……浮游晃盪,似磷火,又似活物喘息。

那綠焰尚未燃穩,淒厲尖嘯已刺破山風:“桀——桀——桀——”

樹影晃動,人形黑影自灌木叢中緩緩踱出。

皆是人樣,卻無雙目,眼窩深陷如枯井;皮肉緊貼骨架,薄得能透光;臉上坑窪縱橫,像被刀刮過又糊上泥灰,醜得令人胃裡翻江倒海。

是具具將散未散的乾屍!

屍群之中,還裹挾著幾十個衣衫襤褸、滿臉汙垢的流民——瘟疫初起時逃出村子的倖存者。他們在山林裡熬了太久,靠啃腐肉、舔屍血苟延殘喘,神志早被飢渴與恐懼啃噬殆盡,只剩殺戮的野性在血管裡奔突。

屍群最前,一具巨影踏著碎石緩步而來。

它足有兩米開外,筋肉虯結如鐵鑄,青灰鱗甲覆滿全身,頭頂一頂鏽跡斑斑的舊盔,沉甸甸壓著一股蠻橫煞氣。

“桀——桀——桀——”

眾屍齊齊仰頭,咧開黑洞洞的嘴,嘴角扯出獰笑,喉管裡滾出非人的咕嚕聲。

“道長,眼下如何應對?”

凌然盯著那步步逼近的屍潮,眉頭擰緊,側身低問。

一塵道長略一凝神,聲音穩如磐石:“既已定下今夜清障,便照原計行事。”

“明白。”

凌然應聲點頭,指尖已悄然按上腰間短刃。

“嘎吱——嘎吱——”

屍群驟然嘶嚎,枯爪揚起,雙腿蹬地,如潰堤濁浪般朝二人撲來!

道長暴喝一聲,足底猛跺,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出——快得只餘一道殘影!

“轟!”

掌風劈落,當先一具乾屍應聲倒飛,撞斷三棵碗口粗的松樹才重重砸地。

他旋身再進,左拳悍然搗出!

“咔嚓!”

臂骨斷裂聲脆得瘮人,那乾屍一條胳膊竟被生生拗斷、甩出老遠!

慘嚎未絕,道長右掌已拍上它面門——勁力透骨而入,耳膜炸裂,腥臭黑血噴濺而出,乾屍踉蹌倒退,癱軟如泥。

道長毫不遲滯,欺身而上,五指如鉤扣住它頸項,狠狠下壓!

那殭屍雖皮糙肉厚,脖骨卻已咯咯作響,卻仍掙扎扭動,喉間嗬嗬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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