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然緩步穿行,眼角餘光掃過幾道帝境惡鬼的身影——氣息陰沉,目光如鉤,卻都未在他身上多停一瞬。
繞場一週後,他的視線最終釘在酒樓二樓臨窗處——一位圓臉微醺的武家天尊,正慢悠悠剝著瓜子。
他穿的道袍極考究,銘文密佈,符紋層層疊疊,最惹眼的是胸口那道高階附身符——筆走龍蛇,鬼域之力隱隱透出,絕非尋常天帝所能駕馭。
“武家嫡系,身價應該不薄。”凌然低聲自語,抬腳邁入酒樓。
店堂陳設素淨,可選單一翻開,他喉頭一梗,差點嗆住——
“一隻燒雞,一塊靈石?!我拿一塊靈石,能盤下整條街的酒肆!”他在心裡翻著白眼,腹誹得咬牙切齒。
強忍著肉疼點了幾個小菜、一壺陳年雪釀,特意挑了那胖子正對面的位置坐下。
整個過程,胖子眼皮都沒抬,卻在小二剛轉身時,忽然開口:“有事?”
凌然略一挑眉:“哦?何以見得?”
胖子慢條斯理吐出瓜子殼,笑道:“這層樓,沒人敢坐我三尺之內。黑市雖小,認得我的人,倒不少。”
“我不認得你,但確實有筆買賣想跟你做。”凌然開門見山。
“買賣?”胖子眯起眼,“廢料我可不收。”
他年紀不大,眼神卻老辣得像浸過百年霜。
凌然一笑,丟擲一隻灰布儲物袋:“東西太燙手,當面驗貨,才放心。”
胖子接住袋子,皺眉嘟囔:“神神秘秘,搞得跟偷來的似的。”
片刻後,他指尖一頓,目光陡然銳利:“六階木之精粹?成色不錯……可惜量太寒磣。”
凌然搖頭:“不是量少,是你胃口不夠大。”
胖子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傾:“多少?我全吞!”
這玩意兒,帝境才能煉,比中品靈石還難淘,市面上幾乎見不到整瓶流通。
凌然豎起一根手指。
“十瓶?”胖子傳音入密,聲音裡已帶上幾分灼熱。
走到這一步,交易早已轉入神念密語,再不見半點聲息。
“你能吞下多少?”凌然沒接話,只把問題拋了回去。
胖子眼底驟然一亮,像火苗躥上燈芯:“別說百瓶,千瓶我也照單全收!”
凌然神色不動,神識如針,直刺對方識海:“只要中品金土靈石,或冰屬性靈石。”
胖子呼吸一滯,瞳孔猛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那層油光都彷彿活了過來。
“金土靈石——一百換一瓶。”
“冰屬性……我手頭緊,但若你真要,我能調來大批貨。”
“價碼翻倍,五十比一。”
凌然頷首,語氣乾脆:“冰屬性優先。”
話音落地,兩人指尖微動,儲物戒已悄然易主。
凌然神識掠過戒內,略一掃視,轉身便走,衣角都沒多掀一下。
而那胖子待他背影消失在街口,才一把攥緊戒指,咧開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哈哈!誰說老子武胖子只會敗家?這一趟回去,定讓你們睜大眼睛、閉緊嘴巴!”
可就在酒樓斜後方那道窄巷深處,一抹灰影如墨滴入水,倏然潰散無蹤。
凌然渾然不覺——不僅他,其餘幾具分身,也早在同一刻被幾雙眼睛死死咬住。
這不是一路人馬。
他萬萬沒料到,黑市城裡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腰纏萬貫的豪客,早被一張無形之網罩了個嚴嚴實實。
而交易甫一落定,買方心滿意足,賣方——也就成了獵物。
剛踏出黑市地界,凌然便縱身躍入輪迴禁地腹地。
可不過一刻鐘光景——
“出來吧,別學耗子鑽縫。”他目光如刀,橫掃四野。
話音未落,三道黑影已從枯枝、斷巖、霧瘴中齊齊浮現。
彼此照面,俱是一怔。
“喲?還有同行?”一名裹著黑霧的鬼修眯起眼,盯住對面兩個披著血紋斗篷的邪修。
那二人眉峰一擰,戾氣頓生:“小崽子,報上名來!”
凌然卻看也不看他們,冷冽視線直刺左側山壁陰影:“再不出來,休怪我掀了你老巢。”
三人齊刷刷扭頭,盯向那片死寂暗處。
啪、啪、啪——
三聲輕響,如枯骨相擊。
“嘖,竟被揪出來了?也行——先剁了你,再去找正主算賬。”
走出的,是個通體泛著幽灰光澤的魂體,周身纏繞著蝕骨噬魂的黑氣——噬鬼魔。
他鎖定的,正是凌然一道分身。
另兩名邪修,同樣被分身引至此地。
噬鬼魔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殘影,直撲凌然面門!
幾乎同時,那黑袍鬼魅亦暴起發難,鬼爪破風而來!
“搶食?問過我的拳頭沒有!”
“哪來的臭蟲!”噬鬼魔怒吼,魂軀暴漲,一掌裹著腥風轟向鬼魅!
轟——!
掌風炸開,鬼魅魂體當場崩解,連慘叫都未來得及出口,便化作一縷青煙,散得乾乾淨淨。
凌然心頭劇震——這分身招來的,竟是如此兇物!
眨眼之間,噬鬼魔已殺至眼前!
他脊背寒毛倒豎,天雷訣催至極限,雙掌悍然迎上!
轟隆——!!
驚雷炸裂,氣浪掀天,凌然整個人如斷線紙鳶,倒射而出!
又是一聲悶響,他狠狠砸進岩層,碎石迸濺,塵土騰空。
“噗——”一口逆血湧上喉頭。
“好狠的噬鬼魔!”他額角青筋暴跳,心口發涼。
再抬眼,那噬鬼魔亦被震退數步,腳跟犁出兩道深溝,臉上竟浮起一絲意外:“哦?竟能硬接我一掌?”
半步天帝之威壓得空氣嗡鳴,他嘴角扯開一道森然弧度:“既然如此——就用你骨頭,試我新煉的‘裂魂爪’!”
“死在這爪下,夠你在陰司吹百年!”
呼——!!
陰風驟起,黑氣翻湧如沸,一隻遮天蔽日的鬼爪瞬間成形,指甲尖銳如刀,泛著寒鐵般的幽光,挾著撕裂神魂的尖嘯,當頭按下!
凌然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他足尖猛蹬地面,身形暴退,險之又險避開爪鋒!
反手一揚,一道紫白雷印已劈面打出!
噬鬼魔猝不及防,雷光貫腦——
轟!
魂體劇烈震顫,黑氣寸寸剝落,轉瞬崩解成漫天灰燼!
凌然唇角微揚,轉身欲走。
忽地,耳畔傳來極輕的窸窣聲,似草葉摩擦,又似布帛拖地。
他眉頭一蹙,脊背繃緊。
不到三息,一道素白道袍身影自林間疾奔而出,步履帶風,袖角翻飛。
“施主留步。”道士站定,目光清亮,卻帶著三分試探,“敢問此地,何處陰氣最盛?”
凌然盯著他,不動聲色:“這方圓百里,我從未留意陰氣濃淡——道長怕是尋錯人了。”
話音未落,他已側身欲行。
就在此時——
一陣陰風打著旋兒捲過脖頸,涼得刺骨。
凌然臉色一沉,右手探入懷中,桃木劍錚然出鞘,左手已捏住一道硃砂鎮魂符。
前方枯樹後,一團翻滾黑霧驟然凝實——
一張扭曲人臉浮現,獠牙森森,血口大張,腥風撲面,直噬咽喉!
凌然手腕一抖,驅鬼符脫手而出,黃紙燃起金邊,將怨靈死死擋在三尺之外!
緊接著,他甩出一條玄鐵鎖鏈,“嘩啦”一聲,精準纏住怨靈脖頸,猛然收緊!
怨靈嘶吼掙扎,凌然踏步上前,桃木劍連連斬落!
可劍鋒觸其皮肉,竟如砍入腐泥,黑血四濺,劍氣盡數消弭。
“啊——我的魂核!”怨靈淒厲尖嚎,猛地噴出一口濃稠黑血,兜頭澆了凌然滿身!
他衣袍霎時染成汙濁黑紅,髮梢滴血,狼狽不堪。
“甚麼東西?嘔……”他喉頭一緊,幾欲作嘔。
無塵道長面色凝重:“怨氣蝕骨,已成厲鬼,尋常法器難傷分毫。”
“那如何是好?”
“容我一試。”
道士抽出三張黃符,舌尖咬破指尖,在符紙上疾書血咒,口中咒音低沉如鼓,抬手一拍!
怨靈渾身劇顫,發出瀕死般的嗚咽。
道長額上沁出細汗,指尖微顫。
凌然見狀,立刻上前半步:“道長撐得住嗎?需不需要搭把手?”
無塵擺擺手,咬牙再催符力。
可那怨靈忽地昂首獰笑,猛地朝地上啐出一口漆黑血沫!
他的軀體漸漸稀薄,像被風撕碎的薄紗,最終散作一縷飄忽不定的慘白霧氣。
那霧氣猛地一旋,裹挾著陰寒直撲無塵道長面門。
無塵道長瞳孔驟縮,桃木劍“錚”地出鞘,手腕翻轉,一記橫斬劈向霧團——
噗!
劍鋒劈入霧中,卻如斬虛空,只攪起幾絲漣漪。白霧倏然潰散,怨靈已重新凝形,鬼影一閃,獠牙暴張,狠狠咬在道長左肩!
“呃啊——!”
一聲悶哼炸開,整條胳膊瞬間泛起青黑瘀痕,皮肉下似有活物遊走。
他踉蹌後退,袖口一抖,三張黃符躍入掌心,盤膝坐定,喉間咒音滾雷般壓出。
符紙騰空而起,金光乍閃,可那怨靈竟又從霧裡浮出,指甲暴漲如鉤,撕向道長前襟——
血肉翻飛,道袍裂開數道深口,血珠子噼啪濺落。
“我靠,又來?!”
凌然額角青筋直跳,攥緊桃木劍猛刺霧團,劍尖卻像捅進水裡,連個迴響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