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球瞬息暴漲,十息之內,脹
“這……我連句謝字都還沒出口,人就直接被踹出副本了?”凌然愣在原地,滿眼錯愕。
下一瞬,一股浩蕩如江河奔湧的功德之力轟然灌入體內。
他渾身筋骨噼啪作響,血肉彷彿被烈火淬鍊、被重錘鍛打——力量節節暴漲,皮膜筋腱也如老藤盤結、鋼絲絞緊,硬生生撐開一道道桎梏。
砰!
不過須臾,體內壁壘轟然崩解,境界直衝鬼君巔峰,穩穩踏進九重鬼君的最後一階。
一個時辰後。
“哈——舒服!”凌然長長舒展腰身,指節噼啪脆響。
“離下個月的時限還有半個多月,說不定還能搶個新任務,再鑽一回萬界輪迴羅盤。”他低聲嘟囔著,心念微動,眼前驟然一黑,意識沉入虛無。
再睜眼時,已置身於一間低矮木屋之中。
屋子窄小破舊,四壁斑駁,泛著陳年木料的灰褐與黴痕。
牆頭斜掛著一顆不知名野獸的顱骨,角似鹿非鹿,眼窩深陷卻透著幾分奇異的溫潤光澤。
床尾那面牆上,則懸著一把桃木劍——劍身素樸無紋,卻隱隱浮著一層淡金流光,不刺目,不灼人,卻比尋常桃木多了一種沉甸甸的歲月氣韻。
不是十萬年桃木那種死板的金,更不像千年桃枝那般青澀——它像被時光反覆摩挲過,又經無數晨露夜霜浸潤,才凝出這抹溫潤內斂的微芒。
“難不成……是百萬年桃木?開甚麼玩笑。”凌然剛嘀咕出聲,腦中忽地炸開一段陌生記憶:
牧野雲龍,十歲,觸犯村禁,暴斃於村口。
所謂“村禁”,得從石鬼村說起——這地方入夜後寸步不得外出,否則黑暗裡蟄伏的“東西”便會無聲撲來,吞盡活物,連骨頭都不剩。
附身的這具身子,正是貪玩追一隻紙鳶,腳尖剛越過村界石一步,當場昏厥倒地。
可說起“石鬼村”三字,凌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說它是村子吧,攏共不過百來戶人家;說它不算村子吧,村口那方青石碑還端端正正刻著“石鬼村”三個大字,風颳雨淋幾十年,字跡依舊清晰如新。
更詭異的是,村裡人幾乎從不離村遠行——白天敢溜出去的,夜裡必被拖回村外那條小河,屍體泡在水裡,臉朝上,雙眼圓睜,身上連道劃痕都沒有。
於是,石鬼村便有了個瘮人的名號:詛咒之村。
村門閉,生人絕。外人進不來,里人出不去。
而那條河,常年漂著來歷不明的屍首——有穿長衫的教書先生,有披甲持矛的潰兵,有背羅盤的遊方道士,也有裹袈裟的枯瘦僧人……偶爾還夾著幾具野豬、山魈的殘軀。
村民的葷腥,全靠這條河餵養。
奇就奇在,無論誰的屍首飄來,哪怕泡上三年五載,皮肉依舊鮮紅飽滿,指甲烏亮,指尖尚帶餘溫,剁塊燉湯,香得能勾走魂。
所以村裡人都喚它——不腐天河。
河面不過數丈寬,卻如一道銀線,將整個石鬼村牢牢圈在方圓百米之內。想逃?先蹚過那水再說。
凌然正琢磨這些事,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門口站著個佝僂老人,灰布短褂洗得發白,手裡拎著半截草繩,正是牧野雲龍的爺爺——牧野長康。
“爺爺——!”凌然脫口而出,聲音細軟稚嫩,帶著孩子特有的奶氣。
“哎喲!雲龍醒啦?”牧野長康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快步上前,一把將凌然抱起,動作輕得像捧著剛孵出的雛鳥。
凌然一怔。
不是說觸了禁忌嗎?怎麼在老爺子嘴裡,成了“摔了一跤”?
原來那幾個小子怕捱罵,把事兒全糊弄過去了。
當時雲龍正和幾個孩子玩沙袋,輪到他拋,手一滑,沙袋飛出村界,直落不腐天河水面。小孩兒追著去撿,剛踩上河岸溼泥,天就暗了——黑暗裡那東西,早等著呢。
偏偏他沒帶桃木劍,護身神寶一缺,陰氣瞬間蝕骨鑽髓。
石鬼村唯一的活命憑據,便是“神寶”——屋裡那柄幽光浮動的桃木劍,就是一件壓箱底的保命器物。握在手裡,能撐半個時辰不被侵染;離身一刻,便如赤身裸體闖進狼群。
“不疼了。”凌然乾脆順著話頭應下,懶得跟幾個毛孩子較真真假。
“玉龍啊,你身子弱,多跑跑跳跳是好事,可得記牢——安全第一。”牧野長康一邊說,一邊用粗糲的手掌替他理平衣領褶皺。
“嗯,我知道了爺爺,以後一定小心!”凌然學著孩童語氣,軟軟應著,生怕露出一絲破綻。
“還有,神寶桃木劍,必須隨身帶著!那是咱家的命根子,丟了啥都能找回來,唯獨它不能離身——上山摘果、下河摸蝦、去祠堂磕頭,樣樣都得揣著!”
“你瞧,昨兒你出門就沒帶它,結果呢?一跤栽得又狠又懵。”
“萬幸沒出大事……要是真有個好歹,我怎麼有臉去見你爹孃?”
“唉……說到底,還是我對不住他們啊……”
“也是怪我,當年沒能攔住他們倆……”
話音漸低,牧野長康忽然頓住,喉頭滾動兩下,重重嘆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像被甚麼鈍刀子割著,慢慢沉進一片濃霧裡。
“爺爺,您不是說爹孃化成星星,在天上守著我嗎?他們一直都在看我呢。”凌然輕輕攥住老人枯枝似的手指,學著記憶裡雲龍哄人的腔調。
“對,對……他們在天上看著你,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還有爺爺陪著你呢。”
“小玉龍啊……我現在甚麼都不求,就盼著你快點長高,快點長大。”老人說著,胸口猛地一悶,喉間泛起一陣壓抑的嗆咳。
他緩緩放下凌然,轉身走出院門。
凌然靜靜望著他的背影——那佝僂的脊樑剛跨出院檻,便側身對著牆根那條細窄水渠,“噗”地噴出一口暗紅血沫,濺在青苔上,像幾朵驟然萎敗的梅花。
凌然心裡一沉。
這老頭,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難怪他說出那句“盼你快點長大”時,聲音裡全是託付,全是交代。
凌然抬眼望了望天,日頭已爬到正中,灼灼懸在半空。
金烏高照,光焰如熔,透過村口幾株虯枝老樹的縫隙,斜斜潑進院裡。
陰涼處還沁著晨氣,可只要邁過那道影子的界線,暖意便裹著光撲面而來,燙得人耳尖發麻。
他一溜小跑衝進院子,雙手捧起那隻豁了邊的粗陶大碗,呼嚕呼嚕喝起粥來。
這是五穀雜糧熬的稠粥,米香微淡,湯水稍薄——可對牧野長康來說,已是掏空家底才湊出來的頂好口糧。
而老人自己嚼的,是刮下來的樹皮、曬乾發硬的草根,還有連牙齦都硌得生疼的老蕨菜。
至於不腐天河裡撈上來的魚肉?
壓根兒沒他的份兒。早被村裡幾個橫慣了的半大崽子搶光了。
就算他們搶到了,日子也不見得多闊綽,頂多隔三岔五舔點葷腥罷了。
素食?照樣稀罕得緊,一碗野菜湯能數出七根莖。
凌然肚皮一鼓,抹嘴就往村外荒坡跑——那兒僻靜,沒人礙事,正適合練《噬鬼決》。
反正這具身子早斷了氣,魂也散了,反倒成了最趁手的爐鼎。
石鬼村東頭那間塌了半堵牆的草棚裡,他盤腿坐定,心念一動,功法徐徐流轉。
霎時間,四野陰風悄然聚攏,一縷縷灰白霧氣自地縫、牆隙、枯葉底下絲絲縷縷鑽出,繞著他緩緩盤旋。
鬼氣入體,沿奇經八脈奔湧,撞開竅穴,直衝泥丸——三個小周天走完,才算完成一次大周天運轉。
“這方天地……鬼氣竟濃得化不開!”剛引氣入體,凌然就怔住了。
濃得不像話!比吞掉一隻初成形的小鬼,還要來得充盈霸道。
源源不斷的陰寒之氣灌入經脈,當晚子時未到,他體內鬼力已穩穩攀至鬼徒九境。
就在這當口,一股異樣感忽地貼上脊背——像有雙冰涼的手,無聲無息搭在了後頸。
“詭異將臨?”他眉峰一蹙。
寒意不是從外往裡滲,而是從骨子裡往外冒,又冷又滑,帶著股子說不出的邪性。
凌霄若在此,只會覺出他身纏鬼氣,卻辨不出這鬼氣的古怪——它不似妖魔所散,亦非屍煞所凝,倒像是這方天地本身滲出來的陰髓,幽微難察,稍不留神便錯眼錯過。
更瘮人的是,這鬼氣竟似活物:會退、會躲、會試探。
它繞著凌然背後那柄泛著微光的桃木劍打轉,不敢近前,只在劍光邊緣遊移不定。
那點金芒明明滅滅,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一口吹熄。
凌然心念微動,催起《噬鬼決》:“倒要看看,這石鬼村的詭異,能不能被我嚼碎了吞下去。”
功法本就是饕餮之術,萬般能量皆可煉化。這詭譎鬼氣,既屬陰寒之力,理應也在吞噬之列。
念頭剛落,黑霧已聚於掌心。他伸手探入院角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暗影裡——
剎那間,那團鬼氣猛地暴起,如餓狼撲食,直往他掌心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