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那隻早已魂飛魄散,拼命蹬踹掙扎,卻像被焊進熔爐的鐵塊,紋絲不動——
凌然的手,裹著灼灼雷光,那是陰穢之物天生畏懼的焚魂烈焰。
他俯身逼近,聲音低啞如刀刮鐵:“敢動我家人?今日,便教你永墮虛無,六道不收!”
小鬼嚇得魂核亂顫,突然張嘴嘶喊:“饒命!大人饒命!我有寶庫!三座地窟!全給你!全給你啊——!!!”
然而凌然哪會容他開口求饒?
“既已化作惡鬼,便得吞下這口業火。”凌然眸光驟寒,五指驟然收緊。
砰!
那小鬼的頭顱應聲炸開,碎骨混著黑霧四濺,當場斃命,再無半分生機。
“可惜了這一身精純鬼氣。”凌然輕嘆一聲,語氣裡透著幾分惋惜。
可眼下這具肉身壓根撐不住《噬鬼決》的反噬——強行運轉,怕是經脈先崩、神魂先裂。
這功法更不能露底,尤其現在一無所獲,萬萬不能叫人盯上。
指望從這小子身上挖出甚麼寶貝?壓根沒影兒。
唯一順手撈到的,就那麼點扎魚、甩網、聽水辨魚蹤的土法子。
說來也怪,這小子的捕魚手藝,還真是十里八村頭一份。
“先救王志兩個姐姐要緊——她們可不能倒下,萬一任務真卡在護住這一家呢?”凌然念頭一轉,立刻催動《天雷訣》。耳識微張,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白雷勁破空而入,穩穩鑽進兩女體內。
雷意所至,如烈陽照雪,將潛伏在她們血肉深處的陰穢之力盡數焚盡、抽離。
那是兩隻小鬼偷偷灌入活人身裡的鬼氣。
人屬陽,鬼屬陰,本就是兩股相斥的力。
誰強誰壓誰——陽氣潰散,人便僵冷成屍、翻生成鬼;陰氣潰散,鬼則煙消雲散,再無重聚之機。
想借鬼身修成人形?除非走六道輪迴正途,否則絕無可能。
當然,若真有鬼修登臨鬼君之上的境界,倒也算一線渺茫之望……
可那機率,比旱地生蓮還稀罕。
須知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大道無情,最厭這等竊命奪運之徒。
尤其鬼道修士,一旦踏足鬼尊門檻,九成九困死在瓶頸,終生難進一步。
隨著最後一縷陰邪被抽乾,王志兩位姐姐的臉色漸漸回暖,唇色由青轉粉,呼吸也沉穩起來。
不多時,兩人悠悠轉醒,睜眼便見王志盤坐在地,掌心泛著微光,似正為她們續命療傷。
“小……小志?你在幹啥?”大姐王媚兒聲音發顫,瞳孔猛地一縮。
她看見了甚麼?
自己那個連雞都不敢殺的弟弟,竟盤坐吐納,周身隱隱有雷光流轉!
“小志,你……你成道士了?啥時候拜師的?”二姐王穎直愣愣盯著凌然,腦子嗡嗡作響。
凌然倏然睜眼,這才發覺兩人已醒,方才那一幕全落進她們眼裡——這可怎麼圓?
“這個……這個……”他喉結一滾,乾脆一咬牙,“去年我昏睡那陣子,夢裡撞見個白鬍子老道,硬塞給我一套口訣,說我是百年難遇的雷靈根!”
“本來怕你們嚇著,一直憋著沒敢講……結果今天一急,全漏出來了。”
“行了,不瞞了——俺就是個道士。”
兩姐妹當場僵住,足足愣了五六息……
“咱王家祖墳冒青煙啦!小志真當上道士了!”王媚兒眼眶一熱,淚水嘩地湧了出來。
王家在這血村紮了七八代根,代代面朝黃土,能吃飽飯已是萬幸。
為啥窮得揭不開鍋還不搬?話太長,一句撂這兒:血村偏、閉、險,外頭刀兵火海卷不到這兒,窮是窮了點,命卻攥得牢。
至於道士?那可是踩著雲氣走路的人物,鄉里鄉親見了都得拱手喊聲“仙長”。
哪家少爺不削尖腦袋想拜入門下?只因修道者壽元悠長、百邪不侵,更別說替人驅災、畫符、鎮宅,樣樣值大錢!
王家出了個道士?那真是祖宗牌位都該抖三抖!
“對了小志,剛才我和你二姐咋了?眼前一黑,人就軟了……”王媚兒忽然斂起笑意,正色追問。
凌然垂眸,輕輕搖頭:“估摸是餓狠了,氣血一時上不來。”
“是麼……”王穎抬頭望天,眉頭擰緊。
今日的天,不對勁——濃雲壓得極低,泛著鐵鏽似的暗紅,空氣裡浮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像剛潑過一桶陳血。
兩姐妹心頭齊齊一沉,胸口發悶,指尖發涼。
血雲罩頂,是血村老人嘴裡最兇的徵兆——血光將至,大禍臨門。
凌然看著她們煞白的臉,忽然沉默了。
全村都亂了,再遮掩,只會讓她們更慌。
不如攤開來說。
“實話告訴你們——血村要出大事了。已有不少人遭了鬼手,我趕得快,才把你們拉回來……”
“啥?髒東西……進村了?!”王媚兒渾身一抖,手指死死摳進掌心。
鬼——誰不怕?連狗見了陰風都要夾尾巴跑。
更何況是向來膽子比紙還薄的大姐王媚兒。
“姐,別抖,我好歹是個正經道士。”凌然一邊說,一邊掏出兩個繡著暗金雷紋的香囊,塞進姐妹倆手裡,“貼身揣著,沾水就廢,摘下就糟——可千萬記牢了。”
“這……是啥?”二姐王穎翻來覆去端詳半天,只覺觸手微溫,絲線細密,卻看不出半點玄機。
大姐王媚兒也湊近細瞧,鼻尖忽地一動——一股清冽中帶點焦意的冷香,似雪松混著陳年硃砂,幽幽鑽進肺腑。除此之外,形貌、質地、分量,跟尋常香包毫無二致。
“驅鬼符咒,離身即失效。”凌然語氣沉了下來,頓了頓才又開口,“對了,大姐、二姐,村裡還有不少人家等著送符,我得趕緊走。”
“外頭血氣沖天,你們千萬別露面。”
“打死也不踏出門檻!”王穎把腦袋搖得像風裡亂晃的蘆葦。
王媚兒卻挺直脊背,聲音輕但極穩:“小至,你得幫幫大夥兒。這一年他們雖沒上門照應咱家,可從前你沒出事時,誰家蒸了新饃,總給你留兩塊;誰家殺雞,必舀一碗熱湯送來——你心裡清楚。”
“嗯。”凌然頷首。
王志的記憶裡,血村的人骨頭是硬的,心是燙的。哪家揭不開鍋,不出三天,米缸就悄悄滿了;誰家孩子發高燒,半夜敲門,總有人披衣提燈趕來。王志父母早逝,三姐弟是喝百家粥、穿千家布長大的。血村人不是親人,勝似親爹孃。
這份情,他不能抹。
可這真不是凌然的念想——管他恩義如山,眼下全是王志的舊賬,與他凌然何干?
他肯蹚這渾水,另有圖謀。
首要一條:救下血村活口,或許正是任務破局的關鍵一環。
再者,黑白山峰上那片荒土,必須種滿天陽果樹——這是死命令,更是唯一生路。
他所有動作,都繞著那個天然鬼陣打轉。陣眼不除,任務便如鐵鏈鎖喉,永無解脫之日。
離開王家小院,凌然腳步如飛,挨戶叩門。
撞上被陰氣蝕骨的,甩張天雷滅鬼符,黃紙一貼,黑氣嘶嘶退散;若見屍骸不全、骨肉盡銷的殘局——那是成了氣候的妖物或邪修下的手,人早沒了,只剩空殼,救無可救。
滿目狼藉,腥氣刺鼻,凌然眉心越擰越緊。
村中熟面孔,倒有一多半,是折在那些道行深厚、兇名遠揚的精怪和邪修手裡。
能保住這麼多人,白無常功不可沒。她一現身,氣息未散,那些老奸巨猾的厲鬼邪修便如沸湯潑雪,倉皇遁逃,連影子都不敢多留半寸。而那些蠢笨遲鈍的小鬼、遊魂、低階邪修,反倒渾然不覺,依舊在屋裡屋外遊蕩作祟。
這些,只能凌然親手斬。
翻手之間,劍光如電,不過些鬼徒境的螻蟻,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
三天過去……
倖存者陸續睜眼,昏沉漸退。其實凌然只往每家炕頭壓了一張符,祛邪淨穢,餘毒自消,人自然就醒了。
此時,鬼仙城外的亂石嶺深處——
“大人開恩!大人饒命啊!”一顆懸在半空、兀自搏動的心臟,竟發出人聲哀嚎,嗓音嘶啞發顫,字字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懼意。
“鐵鎖橋——是你督造的吧?”白無常眸光一寒,冷哼出口,腕子一抖,烏光暴漲的鎖鏈已如毒蟒出洞,眨眼纏住那顆心臟,勒得它連跳都停了。
“禍亂一方,啖人精魄,罪不容赦。”她聲如冰裂,“帶你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未落,袖口一卷,那顆邪心已被收走。
她身形一閃,直奔血村而去。不到一炷香工夫,便立在了黑山峰頂。
凌然正站在焦土邊緣,眉頭深鎖。眼前寸草不生,岩層裸露,連把像樣的土都摳不出來——天陽果樹,怎麼栽?
正焦灼間,白無常已悄然立於身側,裙角未揚,聲音清脆如鈴:“任務卡住了?”
凌然苦笑:“怕是要劈開這兩座山,重造一方沃土。”
白無常眨眨眼:“小事。”話音未落,人已掠上雲霄。頭頂虛空驟然撕裂,一團拳頭大的幽黑鬼火憑空燃起,焰心滾燙,連空氣都被烤得噼啪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