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王媚兒一聽弟弟說話,當場破涕為笑,可那笑還沒綻開,眼淚就嘩啦啦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老天開眼啊!小志真活過來了!”二姐王穎激動得渾身發顫,一把將凌然緊緊摟進懷裡。
凌然頓時僵住,臉上火辣辣地燒。
眼前兩位姐姐,一個明豔如朝霞,一個清冷似秋月,身段玲瓏,氣質出塵。他雖只是借屍還魂,可血肉尚溫,心跳未停,被這麼一抱,耳根子直髮燙。
之後幾天,凌然陪著王家人熱熱鬧鬧地慶了又慶,等喧鬧漸歇,便獨自重返那片荒田。
田地還是老樣子,寸草不生,死氣沉沉。
王家人早認定王志中了邪,這三分薄地便再沒人敢碰。家裡窮得叮噹響,請不起法師道士,只胡亂撒了幾疊紙錢,草草了事。
所以那隻裂成七八瓣的陶罐,依舊歪斜地躺在原處。
罐身佈滿蛛網般的暗紅刻痕,紋路詭譎,隱隱泛著陰寒之氣。凌然盯著看了半晌,眉頭越鎖越緊——他竟連一絲頭緒都摸不到,唯有一股刺骨陰風,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裡鑽。
“普通人稍一靠近都能打擺子的鬼氣,盤踞整整一年不散……這得是何等凶煞的厲鬼?”凌然臉色微微發青。
這等道行,怕是早已碾壓自己。
任務?拿甚麼去完成?
他喉結動了動,面色沉得像塊鐵。
“難不成還得我替這小子硬生生修到鬼尊境?”他撇了撇嘴,嗤笑一聲。
絕無可能。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掃向血村背後的兩座山。
左邊那座,山體泛白,遠看平平無奇,就是一座尋常石山。
右邊那座卻截然不同——通體墨黑,山勢如墨蛟盤踞,陰氣森森。
兩山之間,各懸一道飛瀑,水聲轟隆;山形又酷似人面,眉目依稀可辨;更絕的是橫貫其間的那條鏽跡斑斑的鐵索橋……
“黑白無常鎖命局?”凌然倒抽一口冷氣,“天然生成的索魂陣,不出事才叫怪事!”
人有陽壽,壽數未盡卻暴斃,地府不收,魂魄只能滯留人間,在此局中日夜煎熬——輕則化作怨氣沖天的厲鬼,重則蛻變成吞魂噬魄、專食陽氣的邪祟惡鬼。
再瞧那鐵索橋,橋身鏽蝕斑駁,藤蔓纏繞,少說也架了三五年。
不出事?那是老天瞎了眼。
“不修,真不行了……”凌然長嘆一聲,終於認命。
隨即盤膝而坐,開始參悟《天雷訣》。
這門功法不算稀罕,勝在入門快、見效狠,凌然乾脆挑了它。至於《噬鬼決》和紫家那套分身術?前者太金貴,他捨不得外傳;後者更是九死一生,門檻高得嚇人,直接pass。
接下來七八天,凌然就守在血村最高的那座黑山頂上苦修。偏巧連日暴雨傾盆,雷雲低垂,天雷之力唾手可得,《天雷訣》竟一日千里,硬生生淬鍊出了初階天雷體,修為也穩穩踏入鬼徒六境。
陰陽眼,早在甦醒第二日就悄然開啟。
而他在黑山上瘋練的動靜,早被全村人盯得死死的。
這天收功下山,凌然剛踏進村口,一個七八歲的男娃就從田埂後蹦了出來,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直勾勾盯著他腰間鼓鼓囊囊的布袋。
“小志哥哥,你上黑山幹啥呀?那兒是不是長了好多野果子?”娃兒踮著腳,小手都快夠到袋子邊了。
凌然一笑,順手掏出幾顆鮮紅欲滴的野果遞過去。
娃兒歡歡喜喜接過,張嘴就要咬。
“啪!”一隻粗糙的手猛地拍過來,果子應聲落地。
“作死的小兔崽子!啥東西都敢往嘴裡塞?你嘗過這玩意兒沒?”婦人劈頭蓋臉又打了兩下,孩子“哇”一聲哭得撕心裂肺。
“阿志啊,嫂子不是故意的……老李家就這一根獨苗,要是有個好歹,我拿啥交代喲……”她抹著眼角,滿臉歉意。
凌然神色不動,彷彿被打掉的不是果子,而是幾粒灰塵。
這世道,女子卑微如塵,何況他手中所持,哪是甚麼野果——分明是剛結出不久的下品靈果,勉強算得上入階。
“嫂子放心,真能吃。”他說著,自己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濺,又彎腰撿起地上的果子,拍拍灰,轉身就走。
婦人喏喏不敢攔,可凌然心裡清楚:就算把整袋果子堆在她腳邊,她也不敢撿一顆——畢竟,誰敢吃一個死而復生之人親手遞來的東西?更何況,還是她見都沒見過的古怪果子。
他穿過村中密密匝匝的土屋矮牆,剛一露面,蹲在村口閒話的幾個女人立刻像見了毒蛇,齊刷刷挪開身子,避之唯恐不及。
凌然搖頭苦笑,默然走過。
“王志這小子最近魔怔了吧?天天往禁地黑山跑,腦子怕是燒壞了?”
“該不會……真讓髒東西附身了吧?”
“噓——你忘了王家那塊地?挖出來的可是鬼罈子!王志八成就是沾上晦氣了。”
“你細瞅瞅,他活過來這幾天,哪天像個人樣了?”
“大夥兒都離遠點吧,不然……”
凌然回到王志家中時,大姐二姐正坐在堂屋唉聲嘆氣。
王志這些反常舉動,她們比誰都早知道,勸了又勸,可凌然油鹽不進,壓根兒不聽。
可這點小阻力,哪擋得住他的修行腳步?
“大姐、二姐,愁啥呢?”凌然笑著進門,語氣輕鬆,“別繃著臉啦!往後我不上黑山了——前些天散心,偶然發現山上長了不少野果,我那會兒光顧著找上山的路,可不是去練功的。”
“瞧,今兒我爬到山腰採了一兜野果回來!大姐、二姐,快嚐嚐——甜得能沁到心尖上!”
凌然話音未落,就把粗布口袋往桌上一墩。
王媚兒和王穎的眼睛立馬黏了過去,直勾勾盯著那堆紅彤彤的果子——少說也有三四斤,顆顆飽滿圓潤,像剛染過胭脂的鴿蛋,表皮還泛著水光,一縷清冽微甜的香氣悠悠浮起,鑽進鼻子裡,勾得人喉嚨發癢。
“小志?這……真是能吃的?”王媚兒半信半疑,指尖懸在果子上方不敢碰。
“早嚼過啦!”凌然咧嘴一笑,順手擦了擦嘴角,“城裡早就有攤子賣這個,我六歲那年跟著爹孃進城,在鬼仙城西市口見過,紅紙包著,三文錢一小把。”
王媚兒身子一僵:“你才那麼丁點大,記性倒比灶膛裡的灰還牢?”
凌然學著王志的小動作,用指節蹭了蹭後腦勺,傻呵呵地笑:“可不是嘛!當時蹲在攤前不肯走,嚷著要買,爹攥著銅錢袋子直搖頭,娘把我抱起來就走……”
“嗐,記著就好,記著就好。”她長舒一口氣,眉心終於鬆開,“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大姐,來,挑個最小的試試!”凌然把果子往前推了推。
王媚兒遲疑片刻,拈起一顆,輕輕咬下一點果肉——
“哎喲!”她眼睛倏地睜圓,“真甜!比你姐夫翻遍後山找來的酸棗、毛桃都甜十倍!”
王穎也忍不住抓起一顆,咔嚓一口咬下去。
那一瞬,她整個人愣住了,嘴唇微張,舌尖還裹著汁水,卻忘了吞嚥。
她從沒吃過這麼鮮亮、這麼活泛的甜味——像初春第一縷陽光曬化了山澗冰碴,又似山風捲著蜜香撲面而來。
可王家,是血村最窮的人家;而血村,是方圓百里最窮的村子。家家戶戶啃著稀得照見人影的米湯,兩頓飯硬是掰成三頓咽,省下的不是口糧,是命。
地不養人啊。
血村的田土,種啥蔫啥,插秧活不過三日,撒麥不出七寸苗。
凌然心裡門兒清:那是天然索命陣在作祟,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死死絞住整座村子的氣運。
人踏進來,精氣神被抽得發虛;鬼怪妖邪鑽進來,反倒如魚得水,吸一口陰氣便壯一分。
那罈子陰煞之所以能養出靈智,正是靠這陣法日夜淬鍊。
血村對凡人而言,是絕地;對邪祟來說,卻是福地。
破陣,說難也難,說易也易。
斷鐵索橋,廢其脊骨;再於黑白兩山之巔,栽下天陽果樹或雷紋靈竹——這些樹根扎進巖縫,枝葉承天接雷,專克山中盤踞百年的陰瘴邪息。
難就難在,那鐵索橋本就是邪祟借人間工匠之手造的“臍帶”,橋在,它們便源源不絕;橋斷,等於斬它們的命脈。
“姐,”凌然忽然抬眼,望著兩位姐姐,“咱村那鐵索橋……是誰牽頭修的?”
“全村人一塊兒壘的唄!”王媚兒脫口而出,“你爹孃當年掄錘搬石,幹得比誰都狠。若沒這橋,進出村子全靠擺渡,一趟來回就得耗半天!”她頓了頓,眉頭微蹙,“小志,你問這個幹啥?”
“我就琢磨嘛……”凌然撓撓耳根,隨口接道,“咱村窮得揭不開鍋,哪來的力氣修得起那‘索命橋’?”話一出口,他立刻抿住嘴,改口笑道,“咳,嘴瓢了,是鐵索橋!”
可這一絲閃躲,還是被王媚兒逮了個正著。
“小志!”她臉色驟沉,聲音壓得極低,“這話誰教你的?一個字都不許往外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