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雲雀大人的金棺,定在他身上!”年長者雙眼驟亮,喉結滾動,貪婪幾乎溢位眼眶。
一副金棺?夠換多少精魄丹?幾柄上品法器?
此人,必除!
三人縱身跳下,發現井底竟縱橫交錯,全是暗道。
當即分作三路,疾步穿行。
不多時,便在一處開闊石窟裡堵住了凌然。
此時,他正盤坐中央,指尖引雷,正在煉製傀儡。
那毛僵早被他悄無聲息卸掉一臂,戰力大損;再被一道天雷陣轟散殘魂,只剩具空殼,任他擺佈。
沒靈識的殭屍,就是好收拾。
“大膽狂徒!雲雀大人豈是你這等宵小染指的?還不跪地受縛!”
一聲暴喝劈空而來,凌然猝不及防,手一抖,雷光險些歪了。
“誰?”他猛然回頭,眉目冷厲。
“小子,放下雲雀大人!否則——”那尖嘴猴腮的修士橫劍怒指。
“哼,區區八境鬼師,活得不耐煩了?”中年修士冷嗤一聲。
凌然臉色一沉。
“看甚麼看?還不放手!”見他紋絲不動,一人拔劍便刺,“找死!”
叮——!
劍尖撞上他胸口,火星迸濺,寸鐵未入,倒像戳在千鍛玄鐵上。
三人齊齊變色。
“你……你是邪修?把自己煉成了屍傀?”
凌然面無波瀾。
“聯手誅之!此獠禍世,我輩不容!”
話音未落,三人已如離弦之箭撲來。
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凌然只單手鉗住兩人劍脊,紋絲不動。
“最後通牒——滾,或死。”他聲音低啞,寒意刺骨。
“殺!”
三人非但不退,反而招招狠戾,不留餘地。
“這邪修皮糙肉厚,刀槍不入!”一人劈向他脖頸,刀刃崩出豁口,驚得失聲大喊。
三人不過天將修為,連他表皮都刮不破。
“上!今日若放他離去,必成一方大患!”三人齊聲怒吼,義正辭嚴。
可越打越心虛,越打越發涼。
凌然始終未出一招,只借勢試甲——
這身筋骨,確實扛得住。
尤其吸盡毛僵陰煞之後,皮膜如鑄,硬逾精鋼,毫不遜色於那具殭屍本體。
玩夠了,他忽然探手,一把掐住其中一人咽喉,五指收攏,似鐵箍勒緊。
“再不走,全埋這兒。”
聲音冷得像井底寒水,直灌入耳。
若非瞧見他們眼裡尚存三分浩然氣,凌然早就送他們一道歸西了。
“快逃!快逃啊——!”被凌然一把扼住後頸的修士魂飛魄散,腿一軟又硬生生彈起來,拔腿狂奔。
另兩人也早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衝出枯井,鞋都跑丟了一隻。
地上那柄嗡嗡震顫的青銅短戟,竟沒人敢折返半步去拾。
凌然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翻飛,繼續往傀儡軀殼裡灌注陰火、淬鍊筋骨。
可剛逃出村口的三人,並未死心。
“這邪修根本不是人!是活閻羅!不請來頂尖高手圍殺,遲早禍及千里!”
“我附議!李家村保不住,鬼王城怕也要成煉獄!”
“咱們這點道行,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三人心照不宣,分頭奔向青陽、黑水、白鷺三座大城搬救兵。
凌然閉關煉傀,整整七晝夜未閤眼。
等他攜傀而出,踏出枯井那一瞬——
井口外,已密密麻麻立著數十條身影,清一色天將境,靈壓如鐵幕壓得枯草伏地。
“就是他!金棺就在他手裡!”前日那三人指著凌然,聲音發顫,“誰劈了他,金棺歸誰!”
“還敢回來?”凌然掃過人群,嘴角一扯,似笑非笑,“上回我說過,再撞上來,就不是警告了。”
他嗓音低沉,卻字字砸進耳膜:“這次若為財而來——我手下,不留活口。”
一名灰袍老者越眾而出,拱手問道:“道友,那副金棺,真在你身上?”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釘在他臉上,像釘子楔進木頭。
凌然嗤笑一聲:“就為那口棺材?”
“不錯。此物乃鬼王城鎮域之器,豈容你私吞?”
“交出來,饒你不死。”
“囉嗦甚麼!直接剁了這妖孽!”有人按捺不住,劍已出鞘三寸。
“最後一次問你——交,還是不交?”
“我的耐性,耗盡了。”
空氣驟然繃緊,連風都凝住了。
“既然急著投胎……”凌然冷哼,“那就送你們一程。”
話音未落,他袖中黑影暴射而出——殭屍傀儡落地即起,雙臂橫張,如鐵閘封門!
“殺!”
刀光炸裂,劍影如雨,數十道寒芒齊齊劈向傀儡!
叮!叮!叮!
金鐵交擊聲爆豆般炸開,火星四濺,可那傀儡皮肉未裂、關節未彎,連一道白痕都沒留下!
“這屍身怎麼硬得像玄鐵鑄的?!”
“定是用了失傳的煉屍禁術!”
“我布‘九霄雷殛陣’,諸位替我撐半炷香!”
“……哪怕拼掉這條命,我也得給你爭出這一息!”那人咬牙切齒,額角青筋暴跳。
凌然冷笑:“強盜搶東西,倒搶出道理來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如山崩般撞入人群——一手掐住一人脖頸,咔嚓兩聲脆響,血霧噴湧!
紅的腦漿、白的碎骨,潑灑在乾裂的黃土上。
當場就有七八人肝膽俱裂,連滾帶爬撲向遠處,褲襠溼透猶不自知。
機靈些的修士猛然醒悟:打不動、砍不爛、追不上、躲不開——這不是人,是煞星!
幾十號天將圍攻,他連衣襬都不曾亂一分……這哪是修士?分明是索命無常!
可仍有幾個自詡神通了得的,咬牙揮刀再上。
結局來得極快——
砰!砰!
凌然單手各擒一人,五指收緊,顱骨應聲爆裂,溫熱的腥氣漫開。
再沒人敢動。
半數人早已逃得不見蹤影,只剩十來個眼珠通紅的亡命徒,眼裡只剩金棺的反光,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誰。
凌然搖頭,袖袍一卷。
血光再起,再無餘聲。
死不可懼,可怕的是瘋魔。
十餘具屍體橫陳村口,李家村自此斷了炊煙,雞犬絕跡,野草瘋長吞沒屋簷。鄉人避之如鬼域,喚作“鬼村”。
十年光陰流轉,無人敢近村口百步。
凌然收起傀儡,轉身離去。
那具殭屍能納於儲物戒中——它非生非死,不沾因果,不擾靈契。
他一路北行,重返鬼王城。
城內街巷空蕩,連風捲落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他慣住的醉仙樓,門板歪斜,蛛網垂掛,酒旗朽爛成灰。
人煙散盡處,住著憋悶。
他當即啟程,直赴皇城帝都。
路遇迷途,恰見一支車隊緩緩西行,便悄然綴在尾後。
“唉……如今妖祟橫行,咱老百姓,怕是要餓死在自家炕頭上嘍!”車轅上,老農攥著韁繩,長嘆一聲。
田裡那幾壟麥子,早撂荒了,連鋤頭都不敢往地裡插。
“可不是嘛!俺村半月死了十七口,再不走,棺材本都省了!”一個瘦得脫相的青年縮著脖子接話。
“娘……娘!我要吃饃饃……”馬車裡鑽出個小丫頭,五六歲模樣,小手扒著車沿,肚子咕咕叫得響亮。
“新兒乖,再忍忍,爹馬上買米回來……聽話啊……”婦人摟緊女兒,淚水無聲滑落,洇溼了粗布衣襟。
這一幕,正落在凌然眼中。
他胸口猛地一沉,像被重錘砸中。
——這事,真與我無關?
該不是……可他們說的是“妖鬼”,不是“邪修”。
可望著這些枯槁的手、乾裂的唇、孩子眼裡的怯光……他喉頭髮緊。
能力越強,肩頭越沉。
既然能扛,為何不扛?
給錢?無用。災年銀子買不來命。
婦孺弱者,最缺一口熱食。
他徑直走向車隊前頭那位錦袍商人,掏出靈石,買下千斤糙米、二十袋粗麵。
隨即親手分發,一袋袋遞到顫抖的手中。
做完,他轉身便走,沒留名,也沒回頭。
帝都還遠,路還長。
可這一路上,凌然遇見的妖影越來越多——荒廟遊蕩的倀鬼、山坳盤踞的蝕骨蛛、夜林嘶嚎的啖魂狼……
結局毫無例外:
盡數入腹。
三個月後,凌然踏上了鬼將一境的門檻。
皇城帝都南城門外。
他此刻的模樣,比逃荒的流民還狼狽三分——衣袍撕裂、髮結散亂、臉上糊著乾涸的泥灰與暗褐色血漬。
這哪是修士?分明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野狗。
三個月,他沒歇過一天:不是在深谷斷崖間圍獵厲鬼,就是在古墓廢祠中絞殺邪祟,連睡都裹著寒氣打盹。
“衣冠不整,不得入城!莫汙了帝都百姓眼目!”守門校尉橫戟攔路,嗓音冷硬如鐵。
凌然無奈,只得繞到城外山坳,跳進那條冰得刺骨的小河裡狠狠搓洗。
本想尋家客棧泡個熱湯澡,可冬風已削骨,河水凍得人指尖發麻、牙齒打顫。
好在他筋骨淬鍊已成銅胎鐵骨,寒氣剛貼皮就散,反倒提神醒腦。
洗淨換衣,再站到城門前時,已是青衫齊整、眉目清朗。
方才那守衛多盯了他兩眼,認出人來,略一頷首,放行。
帝都果然氣象非凡。
青石大道鋪得平整如鏡,馬車轆轆、行人如織;酒旗招展,茶香混著脂粉氣撲面而來,滿街喧鬧,活色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