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撥開坍塌的磚石,踏入墓室。
金絲楠木棺靜靜橫陳,棺蓋微啟,內裡靜靜躺著一枚灰白卵石——不,更像一縷凝而不散的精魄。
看不出來歷,但能肯定:絕非人修所留。
沒有人氣,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野性。
凌然取出精魄,掌心輕託,反覆端詳片刻,才繼續向墓室盡頭走去。
怪事來了——這墓道竟深不見底,他快步疾行百米,才抵達真正的核心。
“怎會有個天然洞穴?”他蹙眉低語。
石壁粗糲,絕非人工開鑿,洞口闊達七八米,幽深不見底。
洞中陰氣翻湧,兩側磷火幽綠,明明滅滅,如鬼眼窺伺。
凌然卻神色不動,抬步便入。
洞腹中央,一座詭異陣圖靜靜鋪展。
紋路奇詭,符文扭曲,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
唯有幾個蝕刻於陣眼的古字隱約可辨:“幽冥界”三字赫然其中,其餘皆如混沌初開,不可識讀。
陣心之上,懸浮著數顆人頭大小的灰白精魄,緩緩旋轉,絲絲縷縷的暗色能量正從中汩汩滲出,匯入陣圖脈絡。
“甚麼陣?有何用?”凌然喃喃自語,目光掃向陣圖上方——那裡靜靜擱著一本皮卷古籍。
他伸手取來,翻開扉頁,三個猩紅大字赫然撞入眼簾:
噬鬼魔功。
凌然心頭一跳。
電光石火間,他猛然想起白僵吞鬼那一幕——莫非,就是練了這邪功,才蛻變成這般模樣?
“倒要看看,是何等邪門。”他指尖一劃,逼出一滴鮮血,滴在書頁之上。
剎那間,金芒暴漲,如活物般鑽入他眉心!
緊接著,體內靈力如江河決堤,被那金光瘋狂抽吸、碾碎、重鑄——眨眼化作一股冰冷刺骨的漆黑能量,盤踞丹田!
“怎麼會?!”凌然臉色驟白,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
就在此時,整座鬼陣嗡然震顫,幽光大盛,彷彿……剛剛甦醒。
猩紅光芒如刀鋒般劈開昏暗,地底猛地噴湧出大片鮮血,黏稠滾燙,眨眼間便漫過凌然腳背,直逼小腿。
“糟了!身子僵住了!”凌然瞳孔驟縮,冷汗刷地淌下。
可任他咬牙、繃勁、嘶吼,四肢像被釘進鐵鑄的泥沼裡,紋絲不動。
千鈞一髮之際,他腦中電光一閃——白僵!
心念剛起,那具白毛森森的屍傀已破土而出,足不沾地,疾掠如風,朝這邊狂奔而來。
可它終究遲了一步。
血浪轟然合攏,瞬間吞沒凌然全身。
他在腥熱黏膩中拼命蹬踹、扒抓,卻連一寸浮力都借不到,彷彿整條河都在死死攥著他。
直覺是陰祟作怪,他狠心將所有壓鬼的物件一股腦甩出去——
陰陽鏡砸在血面上只濺起一圈漣漪;百年桃木劍插進血裡,劍身竟開始發黑蜷曲;銅錢劍剛落地,“叮噹”幾聲脆響,銅錢全數崩裂成灰。
掙扎不過半炷香,凌然喉頭一甜,力氣潰散,手一鬆,整個人沉了下去。
就在意識即將熄滅的剎那,腳踝一輕——像是纏繞已久的鬼爪,猝然鬆開了五指。
緊跟著,眼前一黑,他徹底栽進混沌。
嘩啦……嘩啦……
水聲拍岸,清冷又真切。凌然眼皮顫了顫,緩緩掀開。
“這是哪兒?”他撐起身子,入眼是一片青翠欲滴的稻田,自己正半泡在田埂邊的淺溪裡,衣襟還掛著水珠。
“我……不是被血水活埋了嗎?”他低頭看著溼透的手,滿頭霧水。
“罷了罷了,活著就是賺的!”他咧嘴一笑,聲音沙啞卻透著劫後餘生的輕鬆。
話音未落,兩道目光“唰”地釘在他身上,驚得倒退半步。
“爺爺!那兒……那兒有鬼!”稚嫩嗓音發著抖。
“胡唚甚麼?那是人!八成是從上游鬼河漂下來的。”老農蹲下身,把孫子往身後一拽,語氣硬邦邦的。
“可奶奶講過,午時陽氣最盛,反倒會招來精怪吸魂奪魄啊!”孩子攥緊爺爺衣角,小臉煞白。
凌然抹了把臉,蹚水上岸,朝老農拱了拱手:“老伯,敢問此地是何處?”
“斷頭村。”老人答得乾脆,眼神卻往別處飄。
凌然一愣:“斷頭村?屬哪個郡縣?”
“幽都。”老人嘴唇一抿,再不肯多吐一個字。
“您行行好,收留我一晚吧?天黑前我就走。”凌然誠懇道。
老人擺擺手,牽著孫子轉身就走:“外鄉人,村裡不留。過了酉時,誰家也不敢開門。”
“哎,老伯!”凌然一伸手,故意在腰間一掏,指尖微光閃過,掌心赫然托出一錠沉甸甸的赤金。
老人腳步當場釘住,眼睛瞪得溜圓——這分量,夠他刨一輩子地也攢不下!
“哎喲!好說好說!”他一把拽住凌然手腕,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爺爺!你忘了規矩?帶外人進村,黃大仙今晚就要來索命啊!”孩子急得直跺腳。
“噓——!”老人猛地上前捂住孩子嘴,回頭衝凌然訕笑,“娃兒口無遮攔,淨瞎嚷嚷……”
“無妨。”凌然擺擺手,笑意溫和,毫無芥蒂。
剛踏進村口,迎面撞見個拄拐的老頭,遠遠就咧嘴招呼:“老李頭,收工回來啦——”
話說到一半,目光掃到凌然,笑容霎時凍住,臉皮一抽,轉身就走,柺杖敲地聲都亂了節奏。
老李頭沒攔,只攥緊凌然胳膊,步子越邁越快,額角沁出細密汗珠。
“砰!”
路過一家院門,門板“哐當”一聲砸嚴實,連狗吠都戛然而止。
一群光腳丫子的孩子正追著跑,瞥見凌然,頓時炸了窩——
“哇啊——”
“快跑!他盯上我了!”
最小的那個三歲娃娃,鞋都跑丟一隻,邊哭邊蹽,小短腿掄得像風車。
終於挪到老李頭家,他一把推開柴房門,把凌然塞進去:“今兒夜裡你睡這兒。被子我待會兒送,湊合一宿,明早日頭一露臉,你就得走。”
剛邁出兩步,他又折返回來,壓低嗓子:“記牢嘍——白天別出門,夜裡更不準動!”
“……那我解手呢?”凌然挑眉。
“就在屋裡解決,我天亮來收拾。”老李頭咬著後槽牙,說得斬釘截鐵。
凌然盯著那扇吱呀晃盪的破門,徹底啞了火——
合著把我當圈養的豬崽了?
這村子,到底藏著甚麼玩意兒,能把人嚇成篩糠?
他倚著牆根,望著窗外漸沉的天色,心頭沉甸甸的。
至於將就?
呵,金子都掏了,還講甚麼將就。
正想著,天邊忽地炸開一道驚雷——
轟隆!!!
烏雲翻湧如墨汁潑天,頃刻間吞盡殘陽,整座斷頭村被裹進一片死寂的鉛灰裡。
凌然湊近窗縫一瞧:那濃雲深處,竟浮著一縷縷遊絲般的赤霧,緩緩盤旋,直墜向老李頭家屋頂。
大凶之兆,血煞臨門。
可怪就怪在這兒——老李頭堂屋神龕裡,分明供著香火繚繞的家神牌位,怎麼邪氣還敢往這兒鑽?
凌然擰眉思索,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說,家神鎮宅,陰穢避之不及……除非——
“老李頭!聽說你家進了外人?”
柴房外,冷硬的聲音劈空而至。
“沒!真沒!”老李頭聲音發虛,尾音直打飄。
這事兒要是傳開,他全家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哼!你想死,別拖著一家老小墊背!你孫子可是獨苗一根,你還往家裡引禍水?”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震怒。
“我……我這不是求您來壓一晚嘛!那人,明早就走!”老李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這是找死。”
轟隆——!
又一道驚雷撕裂長空,暴雨兜頭澆下,噼啪砸在瓦片上。
老李頭雙腿一軟,膝蓋差點磕在地上。
“瞧瞧你這德行,自己都站不穩,還敢往家領人?”門外人重重嘆氣。
“老王!東西我都備好了,一分不少……就拜託您,護我孫子周全!”老李頭的聲音裡全是哀求。
“唉……行吧。我能保的,只有你孫子。至於你,還有那個外鄉人……”
“放心,老王。”老李頭喉嚨裡滾出一聲苦笑,“我這把老骨頭,爛了就爛了。那外鄉人……能救則救,救不了——聽天由命。”
“成,我試試看。”
入夜,老農端來一鍋油亮噴香的燉雞,另配一碗奶白濃稠的魚湯。
“小哥兒,聽叔一句勸,今兒可萬萬別出門——咱斷頭村跟別處不同,一到半夜,就有東西……爬出來。”老農嗓音壓得極低,身子往前一傾,枯瘦的嘴唇幾乎貼上凌然耳廓。
“甚麼東西?”凌然挑眉,滿不在乎。
老農喉結一滾,沒吐出半個字,只狠狠盯了他一眼,眼神像釘子似的扎人,隨即轉身就走。
“呵,尋常鬼祟,還傷不了我。”凌然嗤笑一聲,抄起一條金黃酥爛的雞腿,大口撕咬。
三碗白米飯下肚,整鍋魚湯見底,一隻整雞啃得只剩骨架。他正抹嘴,心頭猛地一沉——
自己竟餓得發慌,胃裡像揣著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叫囂,可肚子卻空得發疼。
“不對勁……”他眉頭擰緊,指尖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