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坑……是被餘勁生生震裂的!”
他指尖拂過坑沿新裂的岩層,心念電轉:“出手之人,修為怕是已近化神。”
“他為何至此?尋寶?逃命?”
“若為寶物而來,早該被那些披甲執刃的武士圍獵——能殺出重圍,卻躲進這窮山惡水,八成是負了重傷,想搶株續命靈草,苟延殘喘。”
果然,四周散落著幾叢藥草,莖葉舒展,毫無煞氣。
坑邊堆著團枯枝敗葉,他撥開翻看,拾起兩片揉碎湊近鼻尖——清苦微辛的藥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鏽味。
他唇角一揚,笑意冷而銳。
這味道,騙不了人。
話音未落,人影已融進林霧,不留半點痕跡。
山林另一端,數道身影踏枝如飛,衣袂破風之聲尚未散盡,人已杳然無蹤。
正是凌然。
他抬眼望去,前路赫然劈開一道筆直山脊,如刀削斧鑿。山脊邊緣,叢叢灌木詭異地結著蛛網般的光絲——那是陣法織就的屏障,泛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繞空盤旋半圈,指尖試探著靠近,登時被一股沉甸甸的斥力彈開。不敢硬碰,索性翻身躍下,足尖剛觸到光網,衣袍便如遭重錘猛擊,朝後狠狠掀卷!
落地剎那,他已如離弦之箭射向密林深處。
越往裡走,山勢越陡,怪石嶙峋,峭壁如刀。他速度不減反增,不多時,一座孤峰刺破雲層——峰頂被齊根削平,裸露出個深不見底的環形天坑。
坑壁星羅棋佈著無數洞窟,他貼崖疾掠,忽地頓住。
目光死死咬住其中一處——洞口粗糲,石縫裡沁著暗褐血漬。
他緩步上前,洞內屍骸疊壓,皮肉乾癟,骨節外凸,顯然已僵冷多日。
“人族?”他瞳孔一縮,“此地怎會有活人屍首?”
俯身細察,屍身上刀傷縱橫:斷臂齊肩,胸膛斜裂,傷口邊緣翻卷如紙,刃口薄得能映出寒光——分明是快劍所留。
他不再猶豫,徑直抵至洞口。石門緊閉,表面浮著層薄如蟬翼的陣紋。
他探手入懷,取出九龍戒中一根黝黑木樁,穩穩杵在門心。掌心覆上,真元轟然奔湧,木樁瞬間繃緊如弓弦——
“咔嚓!”
脆響炸開,木樁爆裂,裹挾千鈞之勢撞向石門!
“轟——!”
碎石激濺,門扉四分五裂。
凌然抬腳跨過滿地狼藉,踏入洞中。
洞內昏黑如墨,死寂無聲,連自己的呼吸都聽得見。
凌然環顧一圈,目光掃過巖壁與地面,隨即朝幽暗深處邁步而去。
他走得極輕,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脊背繃緊,耳朵豎得筆直,眼珠緩慢轉動,不放過任何一道陰影、一絲異響。
洞內乾燥得厲害,腳下是厚厚一層黃土,鬆軟中透著陳年塵氣。
這土色,他熟。
空間戒指裡,就壓著同樣質地的一小片,泛著微啞的赭黃。
再往裡,赫然裂開一條窄道。
他貼著石壁挪動,指尖不時蹭過粗糲的巖面,呼吸放得極淺,像怕驚擾沉睡的兇物。
通道兩側是灰黑巖壁,冷硬如鐵,他沿著邊緣緩行,繞過凸起的嶙峋怪石,最終停在通道正中央。
那裡,一座祭臺拔地而起,高約二十米,表面佈滿風蝕的裂痕,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肅殺。
凌然立在臺前,抬眼望去——祭壇正面刻著幾幅古紋,線條粗拙卻有力。
山巒疊嶂、一泓深潭、潭畔一株青蓮,碩大無朋,瓣瓣舒展,彷彿隨時要掙脫石面騰空而起。
“八成是闖進青蓮池後,被那蓮花勾了魂,才困死在這兒。”
他心頭一沉:“不知這池水,究竟是養人,還是噬命?”
話音未落,眼角餘光忽瞥見祭臺四周散落著幾具屍骸。
骨節烏黑,斷口猙獰,刀痕縱橫交錯,有的已朽得只剩半截指骨,有的尚帶新鮮裂痕,皮肉竟還掛著殘絲。
凌然瞳孔微縮——這些,分明剛倒下沒多久。
青蓮池邊,怎會堆著新屍?
此地,怕是連飛鳥都繞著走的絕境。
他蹲下身,指尖懸在骨骸上方寸許,細細打量:
身形似人,卻遍體黑骨,顴骨高聳,頜骨外翻,臉上還覆著稀疏硬毛,泛著青灰光澤。
部分肋骨已酥脆如粉,肩胛處甚至蝕出蜂窩般的孔洞。
“骨頭確是人骨……可這池水,只對屍傀起效。”
念頭一閃而過,他不再糾纏,轉而凝視池面——水色清冽,卻浮著縷縷青霧,如活物般緩緩遊移、盤旋。
“先試試,能不能抽乾它。”
他伸手探入水中。
剎那間,掌心騰起一縷濃黑煙氣,嘶嘶作響,他迅速掐訣,將煙氣收入戒指。
“再來。”
試了三次,皆以灼痛收場。
他換過引火、結冰、吸汲、封印……法子使盡,池水紋絲不動,連漣漪都吝於盪開。
眉頭擰成疙瘩:“莫非水裡藏了蝕魂毒?可毒性又不夠致命……”
“再搏一把。”
又一次伸手,指尖剛觸水面,便覺一股陰寒直鑽骨髓,他猛地抽回手,掌心已浮起細密水泡。
“棘手。這池子,非得徹底抹去痕跡不可——若被人撞見青蓮池,麻煩就大了。”
他轉身出洞,反手一推,巨石轟然滾落,嚴絲合縫堵死洞口。
此地,只准他一人進出。
“眼下只能暫且忍耐,等尋到趁手的寶器,再回來收拾。”
他默唸一句,轉身離去。
山洞離谷口不過一炷香腳程,臨走前,他又加固了石門,連縫隙都用碎巖填實。
“洞裡……到底藏著甚麼?”他邊走邊想。
踏出洞口,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幽谷。
谷中草木森然,青藤瘋長,枝蔓虯結,葉片泛著病態青光,一碰就滲出黏稠汁液。
越往裡走,白骨越多。
有的已化為齏粉,隨風飄散;有的仍保持著撲擊姿態,牙關緊咬,指骨深深摳進泥土,彷彿死前還在掙扎。
它們,該是被青蓮池水引來的。
池水洗盡屍氣,卻留不住血魄——殘血滲入泥土,反被藤蔓吸吮,又經年累月,催生出這一池詭異青蓮。
……原來如此。
凌然喉頭一緊,胃裡泛起一陣悶堵。
那感覺,像自家孩子攥著的糖,被人當面搶走,還嚼得咯吱作響。
可那不適只閃了一瞬,便散了。
管它怎麼死的,如今這谷、這洞、這池,都是它們的墳。
“魂都被吸淨了,拖走屍首也沒人認領。”他低聲自語,轉身便走。
重回山洞,池水依舊靜淌,四壁無聲,再無異樣。
他兜轉一圈,終是搖頭——此地再無可掘之物。
正欲離開,腳步剛至洞口,耳中忽聞沙沙聲由遠及近。
他身形一矮,閃身隱入道旁老樹之後,只露一雙眼睛,冷冷盯住來路。
一隊綠衣人踏著碎石而來,衣角翻飛,步履從容。
他們身後,跟著十幾具殭屍——關節僵硬,眼窩漆黑,正是凌然早先重創過的那批屍王。
“不愧是屍王,鼻子比狗還靈,竟能循著這點氣息追到這兒。”
其中一名綠衣女子掩唇輕笑,聲音清亮,卻字字如冰:“這青蓮池水,真真是神物。我們泡在裡面一千多年,骨頭都快爛透了,居然還能睜眼喘氣——怪哉,怪哉。”
“我看咱們還是趁早撤吧,再在這兒泡下去,怕是連骨頭縫裡都要滲出邪氣來。”一名綠衣女子啞著嗓子開口,嗓音像枯枝刮過青石板。
這群綠衣人個個佝僂著背,臉上溝壑縱橫,面板乾癟發灰,活脫脫是從古墓裡爬出來的老屍,連眼神都蒙著層渾濁的翳。
“再留一陣子吧。”穿黃衣的女子慢悠悠道,指尖無意識捻著袖口一道褪色的金線,“雖說咱們早沒了心跳,可皮囊終究是血肉長的——青蓮池水浸得久了,怕是要蝕骨化形,真成了不人不妖的玩意兒,那才叫萬劫不復。”
“此行就為尋一枚九陽丹。若能吞下,壽數至少翻倍,多活幾十年不是夢。”
“再說,丹已到手,再不走,難保撞上別的屍傀——它們可沒咱們這麼好說話。”紅衣女子斬釘截鐵,話音一落,其餘幾人齊齊頷首,目光都落在那最先開口的綠衣人身上,彷彿她的話就是鐵律。
凌然藏身於巨樹之後,耳聽著這些話,眉峰微跳:“青蓮池竟霸道至此?”
他原以為池水只管續命養氣,哪料它還能撬動命數根基!
“她們的壽元……已被池水悄悄改寫了。”他心頭一沉。
“既然諸位執意要走,我送你們一程。不過臨行前,有句話得說透——”他從樹影裡踱步而出,聲音清冷如泉,“池中屍傀並未真正斷氣,只是被池水鎖住了魂火。想平安離開?先飲盡池水裡的殘餘靈力。”
“青蓮池?這不就是青蓮池麼?怎的滿池都是屍傀?”綠衣女子皺眉,指甲掐進掌心。
“池底沉著蝕髓毒涎,沾之即僵,僵而蝕,蝕盡生機,只剩一副聽命於池水的空殼。”凌然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錐,“你們若碰了,不出半炷香,也得躺進石棺裡,睜著兩盞鬼燈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