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幾人倒吸一口涼氣,轉身便往池邊挪。
“且慢!”凌然忽又揚聲。
綠衣女子回眸:“又怎麼了?”
“這池水,未必非得在洞中取。”他抬手朝山崖方向一指,“崖腰有處隱穴,泉眼湧出的水,清冽甘潤,比這池水強上十倍——諸位可願隨我去嘗一嘗?”
“嘗?那洞裡遍地青蓮草,根根帶煞,我們踏進去,跟往刀尖上跳有何區別?”綠衣女子搖頭冷笑。
“那就只能毀了它。”凌然唇角微揚。
“毀洞?”她一愣,“那是咱們屍族祖巢,牆縫裡都沁著陰泉,毀了豈不自斷活路?再說那泉水甜得反常,怕是更毒!”
“誰讓你們去毀?”他輕笑一聲,“是請你們去取水——只取泉,不碰草。”
綠衣女子怔住,嘴唇微張,一時接不上話。
這時,山洞口忽地捲起一股腥風,黑壓壓的屍傀如潮水般湧進洞內,眨眼間,洞口重歸死寂。
“這是……甚麼動靜?”綠衣女子攥緊衣袖,聲音發緊。
凌然緩步上前,目光掃過眾人,笑意淺淡:“你們確已成了屍身,卻未徹底僵化——只是生機被抽乾了,如今不過是具‘活屍’罷了。”
“若肯重拾功法,尚可逆流而上,把命搶回來。這事,得靠你們自己下狠勁。”
“祖巢?那地方咱們進去,不等於提著燈籠闖鬼門關?不去!這就走!”紅衣女子轉身就走,裙襬翻飛如火。
“你們是屍,毒涎奈何不了你們;可那些屍傀呢?”凌然聲音不高,卻像針尖扎進耳膜,“它們畏青蓮草如畏天雷,連洞口三丈都不敢近。”
眾人一怔,互望一眼,隨即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朝山下疾步而去。
她們本就不是真屍,不怕毒,可也不願蹚那潭渾水——寧可回自己那口老棺材裡躺著,當個清靜屍王。
目送那幾抹顏色漸隱於蒼茫山色,凌然嘴角浮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她們的小算盤,他早聽得分明。想溜?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念頭落定,他袍袖一拂,身影已杳然無蹤。
山洞深處,石床之上,一道黑影端坐不動。她唇邊兩枚獠牙森然外露,十指枯瘦如鉤,掌中攥著一隻烏木小瓶,瓶中暗紅液體汩汩翻湧,腥氣刺鼻。
忽地,她手腕一抖,小瓶直墜入石棺!
瓶身剛觸棺底,棺中白骨驟然睜眼——兩簇幽綠火焰轟然燃起,灼灼如鬼燈;骷髏頜骨咔咔裂開,森白利齒寒光凜凜,似要嚼碎整座山洞!
她面上戾氣橫生,盯著石棺,喉頭滾動。
棺蓋無聲滑開一線,一隻皮包骨頭的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鐵鉗般攥住小瓶,仰頭一傾,將瓶中血漿盡數灌入顱腔!
待瓶身癟塌如紙,那隻手倏然縮回,棺蓋重重合攏。
“毒性太烈,須得慢慢煉化。”
“可若煉得夠深,這點蝕骨之毒,反倒能淬出最兇悍的屍元——青蓮草?暫且不急。”
“眼下最讓我揪心的,是那個男人——雖說我現在已是屍身一具,百毒不侵,可冥冥之中,總覺得他早把我的底細摸透了。”
“更關鍵的是,他真有本事收拾我。所以,我必須變強,越強越好,強到沒人敢動我一根指頭。”
話音未落,那具乾癟如柴的軀體驟然迸出刺眼金光,光芒如熔金傾瀉,灼得整片空間都在發顫。
山洞隨之轟鳴震顫,石壁簌簌剝落,灰白霧氣翻湧升騰,瀰漫四野。
轉瞬之間,金光斂盡,枯軀化作一捧細灰,隨風散盡,不留痕跡。
而凌然,已立於另一處幽暗之地。
他裹著那件黑袍,滿頭青絲盡成霜雪,可面色卻紅潤飽滿,肌膚緊實如初生,不見半分褶皺與衰頹。
身旁立著三人:一位錦衣華服、氣度雍容的中年男子;一位肩寬背厚、筋肉虯結的魁梧中年,同樣身著錦袍;還有一位身形纖巧的少女,著一身翠色長裙,眉目清麗,約莫十六七歲光景。
凌然目光掃過三人,又悄然環顧四周——方圓數十丈內,再無半隻殭屍、半縷屍氣。他眉梢微蹙,似有所思。
“這次……栽得不輕。”錦袍中年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袖,輕輕一嘆。
“誰說不是?本以為萬無一失,結果反倒折了陣腳。好歹命還在,也算撿回一條路。”青衣少女語氣平靜,目光直視前方,彷彿在說旁人之事。
“歸根結底,是我們小看了那個男人。”魁梧中年苦笑搖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凌然緘默不語,只靜靜聽著。
“純屬運氣差罷了。若再碰上,必讓他血濺三步。”少女聲音輕軟,眼裡卻燃起兩簇幽冷火苗。
“這世上,還有我們不敢殺的人?”魁梧中年冷笑一聲,下巴微揚,倨傲之氣撲面而來。
他頓了頓,壓低嗓音,一字一頓:“我親手剮了他。”
“是我輕敵了。”少女垂眸,語調淡得像一縷煙,“下回,不會了。”
凌然聽罷,嘴角無聲一扯——譏誚,卻不屑出口。畢竟,這場敗局,是他親手釘死的。
“先撤。”錦袍中年抬眼打量四周,旋即邁步而行,三人隨之轉身離去。
凌然不聲不響,綴在他們身後,踏出洞口。
不多時,四人已至山谷入口。
“就這麼放那三個女鬼走了?未免太便宜她們。”魁梧中年腳步一頓。
錦袍中年略一沉吟,道:“她們早嚥了氣,連魂都散了,何必跟死人較勁?”
魁梧中年沒接話,只抬眼瞥了他一下,便合上雙目,似已入定。
那少女也閉了眼,身子微微晃了晃,眼角卻無聲滑下一串淚珠,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凌然目送他們遠去,足尖一點,悄然銜尾而行。
“男人,八成就是此地真正的主人。可我始終想不通——這些姑娘,怎麼就被他迷得神魂顛倒,甘願赴死?”
他邊走邊忖,心中已然明瞭這幾人的來路:
他們是本地屍族世代供奉的老祖親派的使者,土生土長的山野遺脈。
那些少女,是他們從外域擄來的活祭,本為助男人尋那株青蓮草。
可人沒找著,姑娘們一個接一個失蹤;連他們自己,也音信全無。
如此看來,此人必是此方山嶽之主——唯有他,才能以秘術馭使屍族,將這些桀驁不馴的屍裔收作奴僕。
他們本是殭屍血脈的源頭,如今卻俯首稱臣。
而幾位屍祖,大機率還困在他深埋山腹的陵寢裡。
凌然念頭一定,足下發力,如一道黑影疾掠而去。半分鐘不到,人已沒入山腹幽深處。
峰頂豁然開朗,一方巨巖鋪就的平臺橫亙眼前。中央豎著一通古碑,碑面刻著三個蒼勁大字,筆鋒如刀,直透石髓。
凌然步履不停,徑直踏上石階。
“你們來這兒,究竟想幹甚麼?”
剛踩上第一級臺階,一道清冷女聲自平臺另一端飄來。
“你們既為奴,便只管聽令——我讓你們動,你們才動。”
聲音毫無波瀾,寒如深潭。
“主人,這般行事……對您有何益處?”少女聲音微啞,臉色蒼白如紙。
“輪得到你置喙?!”
話音炸裂,少女猛然張口,一口猩紅噴濺而出。
“還杵著?給我撕爛她的嘴!折斷她的骨!讓她這輩子,再也開不了口!”
“遵命,主人!”
三道粗壯身影應聲而動,齊齊上前。
他們皆是修習屍道多年的屍將,在整個屍族中,實力堪稱頂尖,性情更是狂傲難馴。
縱然認了主,骨子裡仍不服不忿——只因這主人所為,早已逾越威信底線,非但鎮不住人心,反惹一身怨氣。
“住手!”少女瞳孔驟縮,聲音發顫,“你們竟真下得了狠手?!”
她滿臉不可置信,彷彿第一次看清這三張熟悉的臉。
“怕甚麼?幹就完了!”為首的壯漢嗓門洪亮,話音未落,三人已如餓虎撲食般朝那纖弱少女猛衝過去,五指箕張,直取她肩頭。
少女眼底怒火翻湧,臉色卻驟然褪盡血色,蒼白如紙。
就在三隻手掌即將觸到她衣襟的剎那——
轟!
三人像被無形巨錘迎面砸中,齊齊倒飛而出,脊背狠狠撞上青石地面,震得碎石亂跳。
“這……怎麼可能?!”
三人掙扎抬頭,臉上寫滿驚駭,瞳孔劇烈收縮。
剛才那一瞬,少女分明沒動!莫非……是屍傀在暗中出手?
凌然立在幾步開外,雙手插兜,神色冷淡,全程袖手旁觀。
他早看透了——這姑娘連內息都未凝練,純是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
他向來不惹是非,可眼前這副以多欺少的嘴臉,實在刺眼。
三人癱在地上喘氣時,少女也停住腳步,轉身望向凌然,眸子裡水光微閃,全是劫後餘生的感激。
凌然卻沒接那目光,只一言不發,轉身朝山腹更幽暗處走去。
“你究竟是誰?”一個魁梧漢子抹著唇角滲出的血絲,死死盯住他的背影。
“你?還不夠格問。”凌然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