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紹元撞入鬼群,手中長矛翻飛如電,寒光連閃,眨眼間便刺穿三顆頭顱——黑血未濺,魂光已斷,三縷幽影被強行拽出,盡數沒入他眉心。
他轉身,衣襬未落,目光已釘在凌瀟臉上:“硃砂,該給我了。”
“拿去。”凌瀟袍袖一揚,數十包赤紅硃砂憑空浮起,呼啦啦全朝林紹元湧去。
林紹元抬手一吸,硃砂如溪入海,盡數融進皮肉。他拱手抱拳,聲線沉穩:“謝前輩成全,後會有期。”
話音散盡,人已掠出百步之外。
“嗯?”
凌瀟瞳孔驟縮——就在林紹元背影消失的剎那,他肩頭忽地迸出一縷白氣,轉瞬潰散如煙!
“糟了!他早留了後手,這是金蟬脫殼!”凌瀟心頭一沉,暗罵一句。
眼下可是在鬧市街口,總不能甩開膀子狂追,丟份兒事小,驚動巡街修士才是麻煩。當務之急,先掐死那個女人的後路!
“暫且饒你一命,我得搶在你前面,把這幾具屍身挪走——讓你連影子都摸不著!”
他低喝一聲,身形倏然模糊,再出現時,已站在幾具僵臥的屍體旁。
他不像林紹元那般能撕裂虛空、跨城而至,雖有空間法器在手,卻不敢輕易動用——萬一中途崩裂,人陷在亂流裡,哭都找不著調。
他神識一掃,眉頭微松:屍身完好,筋骨未損,唯獨魂魄被封,意識凍住,正適合做傀儡。
“皮囊倒是硬實……可要撬開它們的魂核,還真得費點勁。”他暗自咂舌。
足足半炷香工夫,他額角沁汗,才將三具屍體的魂絲一根根纏牢、拽緊、釘死。
“行了,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的影子。”
他右手按上最前一具胸口,掌心驟然發燙,三道殘魂被硬生生抽離軀殼,盡數裹進掌中。
煉化開始——上回只煉過一隻孤魂,這次卻是三隻飽食怨氣多年的厲鬼,魂力洶湧,反哺極快。不到一盞茶,三具屍體眼窩泛起幽綠微光,脖頸關節咔咔轉動,齊刷刷跪伏於地。
凌瀟又吞掉一具備用傀儡,丹田內氣息一漲,修為悄然拔高一截。
“這男人……竟能馴鬼為奴?他的底子,怕是比我厚得多。”他眯起眼,心頭微凜。
“要是能把林紹元活捉回來……借他那身詭譎手段,往後碰上再多厲鬼,我也能穩坐釣魚臺!”
念頭剛落,腳下忽地一軟,似踩中甚麼滑膩東西。
低頭——一顆心臟,正噗通、噗通,在泥地上跳動。
林紹元還活著!
肉身未毀,只是被怨氣蝕空了生機,只剩一層薄皮裹著枯骨,面無血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膚色泛著青灰。
凌瀟蹲下身,指尖懸在對方鼻下一寸:“沒氣,沒脈……可這臉,不像活屍,也不似陰傀。”
他喃喃自語:“莫非……是鬼修?”
“林紹元,到底甚麼來頭?為何偏在這鬼地方現身?莫非……是那女妖設的局?”
他猛一睜眼,瞳中金芒流轉,透視術全力催開——四下掃視一圈,荒山禿嶺,野草瘋長,唯有一條灰撲撲的公路蜿蜒而過,再無半點人跡屋影。
“怪了……幻陣?可這陣紋藏得也太深了。”
他抬腳欲往公路試探,卻猛地頓住——整片天地,竟無聲無息結成一座大陣!
更駭人的是,陣意如水無形,連他元嬰境的神魂都毫無察覺,彷彿它本就長在這方土地裡,天生天養。
“嘖,這女妖……有點東西。”凌瀟搖頭失笑,“連我都看不破的陣,倒真想掰開瞧瞧。”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這次,我非把你這殼子,一層層剝乾淨不可!”
說罷,他抬步,徑直踏入幻陣深處。
腳下泥土驟然變黑,沼澤無聲漫開,腥氣鑽鼻,陰寒刺骨,連影子都被吞得乾乾淨淨。
“好一手藏天匿地的本事……你究竟是誰?”
他盤膝坐下,脊背挺直,端坐於沼澤邊緣,靜如古松。
用神念一寸寸拂過眼前這座幻陣,同時催動神魂九轉,不斷將意念如細針般刺入陣紋深處,反覆探查其中的裂隙與滯澀之處。
凌瀟這次沒再用神念去“聽”陣,而是直接用神念去“貼”陣——就像指尖輕抵冰面,不壓不撞,只憑觸感辨虛實。
他刻意如此,只為避開佈陣者的靈覺反噬。
神念一旦接觸陣體,整座大陣便本能地微微震顫、緩緩輪轉。
凌瀟這招以靜制動的破陣法,竟真起了效:陣勢流轉明顯滯重,彷彿鏽住的齒輪在艱難咬合。
“呵,倒真讓我摸著門道了。”凌瀟心底微揚。
“既然是人手所布,必留生門;既留生門,就逃不開破解之理——那我便從這陣眼的‘解法’入手!”
念頭落定,他當即沉心推演破陣之術。
先以神念試探性地撬動幻陣根基。
此陣與從前遭遇的厲鬼幻陣截然不同。
以往那些,皆由百千怨魂撕扯魂火、拼湊成形,陰氣雖盛,卻散而無根。
可眼前這座,看似霧障重重,神念卻如撞銅牆,屢屢被彈回,連一絲縫隙都鑽不進去。
“罷了!反正這陣本就是取命的兇物,而我偏能以念破陣——”
“那就索性把神念催到極致,硬生生鑿開它!我倒要看看,這幻陣究竟有多硬的骨頭!”
心念一動,神念悍然撞入迷霧。
甫一入陣,無數陰寒刺骨、裹挾滔天恨意的怨氣便如毒蛇般纏上神念。
凌瀟非但未覺灼痛,反而像久旱逢甘霖,神念竟悄然吞納起這股戾氣!
“嗯?”他心頭微震。
“這怨氣裡翻湧的全是蝕骨仇念、焚魂怒焰,竟能被我神念煉化……看來佈陣者確有手段,可惜,也就止步於此了。”
話音未落,神念已如鯨吞海吸,將怨氣盡數裹挾而入,反覆淬鍊,愈顯凝實。
淬鍊之際,他腦中飛速拆解陣紋脈絡——此陣詭異在能遮蔽靈識,叫人探無可探。
可凌瀟偏不用靈識,只憑神念觸感,在陣勢每一次微顫、每一道明滅中,默默記下其執行節律。
漸漸地,整座幻陣的破綻,竟如墨跡浸透素絹,在他識海中清晰浮現。
那不是玄奧符籙,而是一張纖毫畢現的“陣圖”,脈絡分明,破綻裸露。
“眼下要做的,不過是撕開這張紙罷了。”他默然自語。
“其餘諸事,等這張紙撕乾淨再說。”
神念愈發精純堅韌,終將最後一絲怨氣徹底熔鍊。
那團幽光隨之沉入識海,凝成一枚浮動的暗金符印——符文遊走如活物,周身蒸騰著濃得化不開的鬼氣。
鬼氣蝕骨,扎得神念陣陣發麻,似有萬千細刃在刮擦意識表層!
“好生霸道……這鬼氣,怕是比尋常鬼王吐納的怨毒還要精純三分。”
“那女妖果然不簡單,竟能以這般純粹的怨煞為引,織就整座幻陣。”
凌瀟暗吸一口氣,神色漸肅,唯恐稍有不慎,反倒毀了陣眼關鍵。
可此刻他立身之處,確是一座由萬鬼魂魄絞纏而成的幻陣。
此陣殺機凜冽,一旦陷落,便是元嬰修士也難脫身。
凌瀟卻未退半步。
他清楚得很:破陣不在巧思,而在直擊命門——只要找到陣核,一念便可崩之。
神念牽引之下,他一步步向陣心逼近。
“這幻陣雖是人為設下,散發的鬼氣卻壓不住我的神念,困得住我身形,卻鎖不住我這副皮囊!”他心中篤定。
瞬息之間,神念已沒入陣中。
“咦?”凌瀟瞳孔微縮——神念所見,整座幻陣竟在不停挪移方位,如活物般遊走不定!
“糟了!”他低喝一聲,神念急撤,身形暴退。
眨眼間,已躍出陣域之外。
“剛才是誤入幻境……那些厲鬼,根本不是真鬼,而是傀儡!是陣紋催生的‘影傀’!”
“它們借陣紋強化己身,再引動陣中怨氣攻敵——若反應稍慢,怕是當場就要被反噬成渣!”
他目光掃過陣中起伏的黑影,心念如電。
“果然是幻陣……更棘手的是,它竟能同時侵蝕肉身與神念——這點倒是出乎意料。”
凌瀟如今已是半步元嬰,肉身與神念俱達天師境。
若被影傀近身,神念必遭重創;若棄肉身單靠神念防禦,反能遊刃有餘。
他忽而生出幾分興味:這些影傀,究竟是何模樣?
念頭一起,神念立刻鋪展而出,將整座山谷地形盡數拓印於腦海。
“咦?”他眉峰一跳,“這山谷……怎有種刻在骨子裡的熟悉感?”
目光掠過幾處隱晦陣痕,他驀然頓住——
“原來如此……我先前,就是從這兒逃出來的。”
嗯?不對,我記得當年衝出這山谷時,明明有兩條路可走,另一條卻早被封死了。
難道……這整座山谷的陣勢,竟是我當年倉皇脫身時,被一道反噬之力給徹底鎖死了?
凌瀟心頭微沉,腳步卻未停。越往裡走,四周的陣紋越是密集,層層疊疊,如蛛網般密佈在巖壁、石縫甚至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