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迷心幻陣、攝魂幻術陣,還有些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古怪禁制——扭曲光線的蝕光陣、吞音斷息的啞寂陣、連影子都能絞碎的裂影陣……全是從那張泛黃舊紙上拓來的真傳。如今他所掌握的,已是當世頂尖的陣道秘法。可再高明的陣圖,也得靠修為撐著——他眼下不過地師巔峰,離天師境,還差著一口氣。
必須儘快破境。否則在這片天地間,連站穩都難。
他抬腳邁入一條幽深甬道,四壁漆黑如墨,連神識探出去都像撞進一團溼棉絮,悶頭打轉,尋不到半點出口的痕跡。
他只好把意識鋪得更開,一寸寸往前犁。
剛深入十幾步,一股陰寒刺骨的鬼煞之氣便撲面湧來,如無數冰針扎進經脈,鑽入骨髓,攪得他五臟翻騰、指尖發麻。
“咦?”他忽覺體內乾坤無相心法自行流轉,而那些鬼氣竟順著功法脈絡反向倒吸——不是侵蝕,是吞噬!
“好傢伙,這是座殺陣!可它到底有多狠?”凌瀟眉峰一壓,指節微屈,開始推演破陣之法。
時間一點點滑過。他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仍是黑,身後亦是黑,連回聲都聽不見。
“莫非……我一直在兜圈子?”他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若真是原地打轉,陣眼就永遠藏在迷霧裡;就算僥倖摸到,這陣勢也不會消散——它本就不是為困人設的,而是為煉人而生。
這幻陣,絕非尋常手段能解。除非林紹元已踏入渡劫境。
可渡劫強者?凌瀟活了二十多年,從未聽聞誰真能踏過那道雷劫門檻。就算有,進了這山谷,怕也一樣栽在陣中,十死無生。
此地陣法,果然不凡。
他忽然記起懷中那幾卷殘破陣圖,當即取出,在昏暗中逐頁細看。
不過片刻,殘卷已盡。
可看完之後,疑雲反倒更重:“按圖上所載,陣勢皆講攻守相濟、虛實相生。可眼前這些,只攻不守,只殺不護——它到底是用來殺敵,還是……專為煉我而設?”
殘篇缺字少圖,根本看不出全貌。
“罷了!先試它一試,是刀是盾,總得見血才知!”
凌瀟甩開雜念,雙手結印,將殘卷中參悟的幾處關鍵陣樞重新排布——這一式,並非照搬,而是以他自身為基,另闢蹊徑所創。
意念微動,符文乍現,瞬息成陣。
果然霸道!那些浮空符籙如鐵鏈交纏,眨眼便將他的神識捆得嚴嚴實實。
可凌瀟只是冷笑——只要是意識凝成的符,哪怕被鎖死,他也撕得開。
“嘖,也不過如此。”他鼻腔裡哼出一聲,隨即催動神識猛撞鎖鏈。
那鏈子竟真如玄鐵澆鑄,沉、硬、冷,撞上去震得他識海嗡嗡作響。
“這麼下去,怕是還沒找到出口,我就先被耗幹了。”他臉色一沉,額角青筋微跳。
但他咬緊牙關,繼續撞。
一盞茶工夫過去,鎖鏈突然劇烈震顫,發出金鐵哀鳴。
“甚麼情況?”凌瀟瞳孔一縮。
更糟的是,他分明感到神識正飛速潰散——原本飽滿凝實的意念,竟在迅速黯淡、稀薄,彷彿風中殘燭,隨時要熄。
“該死!這陣還能反噬!”他低罵一句。
先前佈陣時,它毫無威脅;如今被激怒,竟直接抽乾他的神識本源!再找不到陣眼,他就要神魂俱滅。
就在此刻,一個狂放笑聲猛地炸進他腦海:“哈哈哈——你自個兒撞進來,老天都在幫我!這次,我看你怎麼活!”
……
那聲音囂張跋扈,凌瀟一聽便認了出來。
“你這混賬東西?”他眉梢一揚,聲音陡然冷厲。
“嘿嘿,可不是嘛!剛才我還順手幫你一把——替你揪出了那陣眼所在。”對方笑得更加得意。
“你說甚麼?你幫我找陣眼?”凌瀟一怔,下意識追問。
他早料到是這混賬在搗鬼,卻萬萬沒料到,對方竟會主動遞刀。
是想把他釘死在陣眼上,一擊斃命?
“嘿嘿,想不想知道陣眼在哪兒?”那混賬輕笑著問。
“說!只要你指路,我保你不死!”凌瀟斬釘截鐵。
“你說話算數?”那混賬將信將疑——他可記得清清楚楚:凌瀟說過,敢耍花招,當場格殺。
“我說話,向來一諾千金。”凌瀟點頭,目光沉靜如鐵。
“行吧,我把陣眼位置告訴你,但你得發誓不殺我!”混蛋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地擠出這句話。
“你想幹甚麼?”凌瀟察覺身後有人逼近,心頭一緊,腳步驟然剎住。
“你不是剛問石門後頭有多大麼?實話告訴你——那扇門後,夠你御風馳騁幾千裡!”老者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
“我只提醒你一句:天塌下來也別莽撞行事。你若亂闖,下場可比這陣法碎骨蝕魂還要慘烈!”
“真有這麼邪乎?”凌瀟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嶙峋山壁、盤繞霧氣與無聲流轉的符紋。
他確實瞧見了陣勢,也承認它非同尋常,可心裡半點不怵。
對付尋常陣法,他向來是拳腳開路、真氣護體——一力破萬法,連皮都不帶擦破的。
“這陣,承自上古遺脈,威能遠超你所能揣度。”老者直視著他,眼神沉如古井。
“哦?”凌瀟輕笑一聲,眉梢微挑,“倒想試試,它到底硬到甚麼程度。但願你沒吹牛。”
“小友莫急,字字屬實。眼下你只需聽我號令,自然順遂無憂。”
老者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你先報個名號,我才好照著規矩辦事。”凌瀟抬眼打量對方。
“呵呵,陳宏偉。記牢嘍!”老者捻鬚一笑,“一名煉藥師。這些丹藥是我親手煉就,你拿著,按我指的方向去尋那個地方——完事再回來便是。”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穩穩遞過去。
“拿穩了就走,別打歪主意。這瓶上的封印,你破不開,也瞞不過我。”
“這些丹藥……我能全帶走?”凌瀟伸手接過,指尖微涼。
“當然!全是我的心血!”陳宏偉咧嘴一笑,眼角堆起細紋,“不過,你得應我一件事。”
“哪件?”
“無論途中遇見何等變故,都莫忘今日之諾。”
“那是自然。”凌瀟點頭,忽而眯眼,“你就真不怕我轉身就走?”
“哈哈哈——”陳宏偉仰天長笑,聲震林梢,“我挑人,向來不靠運氣。”
凌瀟怔了一瞬,心底泛起一絲狐疑:這老頭憑甚麼斷定自己不會反水?
“好了,小兄弟,青山不改,後會有期!”話音未落,他人已騰空掠起,衣袂翻飛間,眨眼便消融于山嵐深處。
凌瀟望著他消失的方向靜默片刻,隨即整了整腰間匕首與背囊,轉身朝山谷腹地而去。
那裡,有一片異常開闊的荒坪,像大地裂開的一道靜默傷口。
他越往裡走,好奇心越盛——那片空地底下,究竟埋著甚麼?
臨近時,他放慢腳步,四下掃視:滿目蒼翠,唯餘一株老柳斜倚風中,再無他物。
目光一轉,他盯住了不遠處那棵參天古木。
樹身粗壯虯結,密密麻麻的墨綠藤蔓如活物般纏裹而上,層層疊疊,將整棵巨木裹成一座青黑繭房,彷彿早已被歲月抽離了人間氣息。
他伸出手,指尖剛觸到樹皮,一股溫潤暖意便順著掌心漫上來,舒服得令人微醺。
可下一瞬,劇痛炸開!
那樹皮竟似活蛇驟然咬合,尖刺無聲刺入掌肉,深達三分。
凌瀟擰眉抽手,攤開一看——掌心血線蜿蜒,皮肉翻卷,火辣辣地疼。
他迅速吞下一顆赤紅丹丸,嚼碎嚥下,灼熱感才漸漸退去。
隨後他攥住樹根,運勁一拔——樹竟紋絲未損,連一片葉子都沒震落。
他皺眉低語:“不對勁……若真是人為控樹,怎會毫無異樣?”
不甘心,他抽出匕首狠狠捅進樹幹,再加力一攪。
刀鋒滑過,樹皮依舊光滑如初,連道白痕都不曾留下。
凌瀟怔在原地,喉結動了動。
他乾脆將整棵樹連根移出,擱在空曠處,自己退開十步遠,屏息凝神。
此樹必受高人操控——他必須先揪出那隻藏在暗處的手。
身形一閃,他縱入林間,足尖點葉而行,雙目如鷹隼掃過每一道陰影、每一縷浮動的霧氣。
妖氣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壓在空氣裡,腥甜中泛著鐵鏽味。
他腳步一頓,眉頭鎖緊:“怎會聚攏如此重的妖息?”
又行數十步,他忽然駐足——前方豁然開朗,一塊寸草不生的平地中央,孤零零立著一方石碑。
“這地方……怎麼冒出塊碑?”他緩步上前,靴底踩碎枯枝,發出輕微脆響。
俯身細察,他瞳孔微縮——碑面紋路、刻痕走向,竟與先前穿過的那道石門前的碑文一模一樣。
“莫非……這是某位前輩留下的信標?”他心中暗忖。
“上面寫的啥?”他湊近碑面,目光逐字遊走。
碑文極簡,僅一行硃砂小篆,力透石髓:“有緣者,可入此界覓機緣。”
凌瀟心頭一熱,忙抬眼望去——果然,碑側蜿蜒出一條窄窄小徑,隱沒於密林深處。
“莫非……這就是通向傳送陣的引路石?”他喃喃自語,手指已按上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