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的事好像沒那麼要緊……哥哥,要不就別深究了?”
“倒不是不能放一放,可這事若真牽扯到你,那就絕不能含糊——對我,也一樣重要。”
“哦……”她垂下眼簾,睫毛微微顫動,眼珠悄悄轉了兩圈。
“行吧,那我就實話告訴你。”
她忽然抬眸,目光清亮而堅定。
“其實,剛才我身邊圍了一圈鬼影。”
凌然頷首:“嗯,難怪。”
他眼底掠過一道銳光,彷彿撥開迷霧,終於看清了那些鬼影倉皇潰散的緣由。
“因為我身上有件厲害的寶貝,專克陰祟。它們一見這東西,當場就嚇破了膽,眨眼就散得乾乾淨淨。”賀柳語聲輕快,眼裡閃著光,像捧著一顆剛擦亮的星子。
凌然掃了她一眼。
這丫頭,不簡單。
竟能鎮得住那種級別的邪祟——他手裡那些驅鬼法器,最次也是上品靈器,而她隨身帶著的,竟比那還硬氣。
單憑這點,便知她家底深厚,非同尋常。
他也瞬間想通:為何那些鬼影連試探都不敢,轉身就逃。
“你身子骨,有甚麼特別的地方嗎?”他問。
“特別?”賀柳歪頭想了想。
“挺結實的呀!”她笑嘻嘻答道。
“嗯。”凌然應了一聲,沒再追問。心裡卻清楚,光靠體格硬朗,可壓不住那種陰氣。
他頓了頓,又問:“那你怎麼會掉進那個鬼窟?”
“鬼窟?”
“對,你不就是掉進去了嗎?”他反問。
“嗯。”她環顧四周,指尖朝牆角一指,“哥哥,你瞧那幾面牆——我剛進來時,就在那兒撞見一場打鬥,動手的是個男人。”
她語速加快,聲音裡透著興奮:“那人可真有種!一個人就敢跟好幾個對上!”
“你眼睛看岔了吧?”凌然皺眉。
她臉上的光暗了下去:“我沒瞎,可那些人……全在笑話他。”
“他們說了甚麼?”
賀柳搖頭:“一個字都沒出聲。”
凌然沉默下來。
腦海裡,那些鬼影的輪廓忽然清晰起來——青灰的臉、空洞的眼、嘴角凝固的譏誚……
一道寒意掠過眼底。
某個念頭猛地竄出,荒謬得讓他心口一沉。得驗證,必須親眼確認。
“我們先出去。”
“可我話還沒說完呢。”
“邊走邊說。”
“哥哥……我眼睛好澀,脹得發疼,你幫我看看?”她拽住他袖角,聲音軟軟的。
“行。”他嘆口氣。
“快點嘛,再待下去,我眼皮都要黏住了。”她揉著眼睛,小臉皺成一團。
“先穩住你的眼睛。”
“謝謝哥哥!”她仰起臉,笑容清淺。
凌然掌心覆上她額頭,一股溫潤如春水的氣流悄然滲入。
賀柳瞳孔微縮——那暖意順著經絡遊走,像解凍的溪流,一路衝開混沌。
視野一點點亮起來,連自己手背上淡青的血管都看得分明。
可她臉色泛著紙一樣的白,眼神滯澀,像蒙了層薄霧。
這不是尋常的虛弱,是被恐懼啃噬太久留下的印子。
凌然指腹抵在她腕脈上,眉頭越鎖越緊。
人雖活著,可心神早已被驚惶反覆撕扯。再拖下去,怕是要失魂落魄,瘋魔只在早晚。
“坐這兒歇會兒。”
“嗯。”她乖乖挪到床沿,閉眼靜坐,一動不動。
凌然從懷中抽出一張硃砂符紙,指尖一引,火苗騰地躍起,穩穩貼上她額心。
他略一催力,符火溫度悄然攀升。
“這是安神定魄的符,試試管不管用。”
他丹田微震,真元如溪流般汩汩湧出,匯入那簇火焰。
火勢漸盛,色澤由橙轉赤,愈燃愈烈,最後凝成一朵灼灼燃燒的赤色玫瑰。
花瓣懸浮半空,緩緩旋動,七枚銀星嵌於其上,繞花而行,明明滅滅。
火舌舔舐花瓣邊緣,噼啪作響,像細碎的鼓點。
“這就是哥哥說的……除鬼的法子?這朵火,真能燒盡鬼影?”她睜開眼,眼裡盛著未散的睡意和一絲猶疑。
“就是它。”
凌然唇角微揚。
賀柳怔了怔。
母親被鬼爪撕開衣袖、血珠滾落的畫面突然撞進腦海——那之後,母親再不敢踏出屋門半步。
這簇火……真能護住人?
她想再問,可眼皮越來越沉,倦意如潮水漫過腳踝,漫過腰際,最終淹沒了所有念頭。
她躺下,呼吸漸漸綿長,像一隻終於歸巢的小鳥。
凌然靜靜凝視著她,眼底寒光凜冽,無聲翻湧。
敢傷他妹妹的人——不,是鬼,一個都別想活。
賀柳睡得沉穩,在凌然無聲的凝視下,很快便墜入深眠,呼吸綿長而勻淨。
凌然緩緩收回視線。
剎那間,一股滾燙的勁力在四肢百骸裡奔湧炸開,彷彿有岩漿在血管中奔流。
他分明感到自己的筋肉繃得更緊、更有彈性,骨頭也像被千錘百煉過一般,沉實堅硬,隱隱透出金屬般的韌勁。
這變化他並未細察——或許這些年苦修早已讓骨骼悄然蛻變,只當是尋常精進罷了。
可他沒打算告訴賀柳。
眼下最壓心頭的事,是自己護不住她。他只盼她快些睜眼,快些站起,快些回到從前那個活泛靈動的模樣。
“小柳,等你醒過來,一切都會好起來。信我。”
賀柳的病,凌然其實拿不準。上回是驚悸入魂,這次更是被活生生嚇癱的——她親眼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神魂當場震散。
她體內並無病灶,反倒遊走著一縷極清、極冷的陰氣。
那不是陽氣,也不似尋常陰陽混雜之氣,倒像山澗初融的雪水,澄澈凜冽,無聲浸潤五臟六腑,連指尖都泛著微涼的潤意。
玄得很,卻真實可感。
陽氣是火,是光,是烘烤萬物的暖意;而她身上這股氣息,卻是霜與月的交融——冷而不煞,淨而不枯,陰中有靜氣,靜中藏生機。
她這副身子,本該屬陰,偏又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陽息,像冬夜爐邊一星未熄的炭火,說不清怎麼長成的。
凌然不懂這些門道。
但他清楚,這是罕見的體質,是天地偶然吐納的一口靈氣。
“怕是隻有找到那個老巫醫,才問得出究竟……”
他心底一沉,眼神陡然鋒利——誰動了賀柳,他就撕碎誰。
目光重新落向牆上的油畫。
畫裡是幅水墨山水,遠山含黛,近水浮煙。一棵巨櫻橫斜而出,枝頭綴滿緋紅果實。
樹下坐著個白衣女子,裙裾如雲,仰頭望著櫻桃,神情近乎痴醉。
她左手輕搭膝上,右手攥著一塊石頭。
石頭表面浮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白靄。
“這女人,就是老巫醫心尖上的人?”凌然心頭一動,“他盯這畫看了那麼久,眼裡全是光——莫非是舊情人?”
畫中女子面容被垂落的髮絲與櫻枝半掩,可凌然仍一眼就認出:那輪廓清絕,眉目安和,周身浮動著一種不染塵囂的靜氣。
他情不自禁抬手,指尖輕輕拂向畫中女子的左手。
就在觸到的瞬間——
女子右手猛地一顫,掌中石頭“啪”地脫手墜地。
凌然一怔,目光倏然釘在那塊石上。
石子撞地,聲音清越如磬。
“這是甚麼?”
他俯身細看:青銅質地,卻泛著蜜蠟似的淡黃微光,像某種古礦沁出的油潤。
雕工雖細,但石質粗糲,分明是尋常山岩,硬生生刻成這般模樣。
他剛伸出手,準備拾起細查——
一股森寒刺骨的威壓驟然碾來,如冰錐貫頂!
凌然脊背一繃,猛然環顧四周——
屋角、樑上、窗縫、門後……三十六道黑影憑空浮現,無聲無息,卻齊齊鎖定了他。
他知道,剛才那一觸,已驚動此地。
三十六鬼,瞬息撲至!
凌然反手劈斷兩具,餘下九鬼已貼面撲來,十指如鉤,直掏他心口!
他擰腰側閃,兩鬼撲空,爪風擦頸而過,轉瞬又攫向咽喉!
他雙臂疾架,格開那兩道寒光;另八鬼卻從下盤暴起,指甲泛著墨綠毒光,朝他腰腹腿根狠狠剜來!
毒液濺上面板,灼痛鑽心,皮肉竟微微發黑、冒起細煙。
凌然瞳孔一縮,急旋退步,堪堪避開三道爪影;可還是被七鬼合圍,利爪齊落!
那些手,比刀還快,比刃還利,刮過皮肉,霎時拉出七道血線。
他猛地蜷身,用小臂硬擋,其中一鬼爪勢太猛,“嗤啦”一聲扯開他衣袖——
可底下面板完好如初,連道白痕都沒留下,彷彿利爪扎進的是厚棉,而非血肉。
凌然心頭一沉。
終於明白了:不是他皮糙肉厚,而是這些鬼物的爪子,本就帶著蝕骨腐肉的陰毒,尋常人挨一下就得潰爛見骨。
它們不是野鬼,是煉出來的兇器。
他拳風呼嘯,一掌拍碎一鬼頭顱,可屍身屹立不倒,脖頸斷口處,竟露出暗啞發亮的鐵色。
原來全是一具具鑄鐵為骨、陰符為脈的傀儡鬼。
凌然眉峰一壓,喉結微動——他拳頭能崩石裂碑,卻連一道鐵皮都鑿不開。
“你們爪子再毒,牙再利,也咬不穿我。”
話音未落,他足尖點地,人已如箭射向窗欞,翻躍而出,直撲門口。
而他方才立足之地,赫然裂開兩道黑影——
兩張嘴同時張開,噴出兩股濃稠如墨的漆黑黏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