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然緩緩搖頭,笑意未減:“我現在只想送你上路。至於你家那位族長?等他來便是。我敢斷言——你剛斷氣,他的追魂令就已破空而至。”
“你……你怎麼會知道?!”男鬼雙目暴睜,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盡褪,“你究竟是誰?!”
凌然靜靜望著他,嗓音低沉平穩: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你只需明白一點——你家族長,絕不會饒過我。所以,收起你那些虛張聲勢,乖乖閉嘴。我不想費事,更不想留你多活半刻。”
男鬼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目光裡再無半分桀驁,只剩赤裸裸的驚懼與忌憚。
他嘴唇翕動,終究一個字也沒敢吐出來。
凌然踱到那把黑石雕就的古椅前,從容坐下,目光掃過桌面那些蝕痕斑駁的銘文。
他指尖輕輕按上石碑表面——剎那間,一股灰霧般的幽光自碑體噴薄而出,如活物般纏繞住他的手腕、脖頸、眉心,將他整個裹入朦朧光影之中。
灰光一閃即逝。
“啊——!!!”
男鬼猝然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
只見他面板飛速焦黑龜裂,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萎縮,腥臭腐氣沖天而起,直嗆人喉。
“你對我幹了甚麼?!”他五官扭曲,驚駭欲絕地瞪向凌然。
凌然抬眼一笑:“攝魂術而已。從現在起,你的心跳、呼吸、念頭……都得聽我的。”
“雜種!我咒你永墮無間!”男鬼瘋狂扭動,四肢抽搐,可身體卻像被釘在無形蛛網上,連一根手指都掙不動。
“我說過,只要你安分守己,命還能留著。”凌然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
男鬼的嘶吼戛然而止,喉嚨裡只剩嗬嗬的抽氣聲。
凌然起身,幾步跨到他面前,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他脖頸,輕易將他提離地面,又狠狠摜在地上。
“這下信了吧?”他彎腰一笑,眼底卻冷得瘮人。
男鬼仰面躺著,眼中怒火翻騰,卻連一句狠話都擠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凌然轉身,一步步踏上石碑。
他死死盯著那道背影,屏息凝神,想看清對方究竟要做甚麼。
可當凌然攤開手掌,引動碑中鬼氣匯入經脈時,男鬼瞳孔猛然一震,滿臉難以置信。
他在吸食怨氣?!
這瘋子不怕反噬?不怕神智潰散?不怕魂火熄滅?
他不是說好井水不犯河水嗎?!
隨著最後一縷陰濁之氣沒入凌然體內,他臉上的笑意悄然退去,眉宇間寒意漸盛。
“遊戲,才剛剛開始。”他輕聲道。
男鬼渾身發冷,心底那點僥倖徹底凍僵。
凌然掌心忽地騰起一簇幽藍火焰,無聲暴漲,瞬間將男鬼吞沒。
慘叫都沒來得及出口,那具鬼軀便迅速乾癟、坍縮,最終化作一灘黏膩黑泥,連一絲殘魂都沒逸出。
“果然,這碑中怨念,是塊硬貨。”凌然低頭望著地上那灘汙跡,低聲自語。
“你……到底想幹甚麼?”石壁後,一道虛弱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凌然驀然抬頭——一條深不見底的石階,正從巖壁裂口中蜿蜒向下,彷彿通向地心深淵。
他眉峰微蹙。
這階梯遠非先前所見那般簡陋,層層疊疊,少說也有五六十級,每級兩側皆嵌著厚重石門,門縫裡隱約滲出陳年陰氣。
他盯著那石階,心頭莫名一跳。
太熟悉了……彷彿他曾踏過無數次,可記憶卻像蒙著一層霧,伸手抓不住,越想越空。
他抬步欲進,卻被一道無形屏障攔住——指尖觸處,空氣泛起漣漪,禁制紋路隱隱浮現,堅不可摧。
凌然凝眉思索良久,終是輕嘆一聲,轉身離去。
身後,那道虛弱聲音再次響起:“不管你是誰,別靠近這裡。否則,你走不出這扇門——這封印,你還破不了。”
凌然腳步一頓,未回頭,卻已聽懂其中警告。
他沒想到,這石碑底下,竟還壓著一道如此古老的禁制。
“誰布的局?手筆不小啊……”他暗自咂舌,“算了,強求不得。”
他徑直穿過石門,眼前豁然一空——
荒原無邊,寸草不生,唯餘一座座高聳墓碑,如森然獠牙刺向鉛灰色天幕。
凌然駐足環顧,眉頭微擰。
四周怨氣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壓在胸口,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譎與滯澀。
他心知肚明——這不是尋常陰氣,而是這片空間自身孕育出的、活生生的怨念之海。
空間滋生怨氣,本不算稀罕事,可此處的怨氣卻濃得化不開,沉得壓心,凌然只覺脊背發涼,渾身不適。
“這地方……到底藏著甚麼名堂?莫非真是個陰司裂口?”
念頭剛起,一股刺骨寒意便順著尾椎直衝天靈蓋。
這般滔天怨氣,絕非尋常冤屈所能凝聚——必是經年累月的慘烈撕扯、剜心蝕骨的絕望堆砌而成,且背後定有極強的執念與修為撐著。
否則,怎會連他這等修為者,都隱隱心頭髮緊,指尖微麻?
“或許真算得上‘鬼界’,但絕非典籍裡記載的那類。”凌然眸光一凜,瞳孔深處似有寒刃出鞘。
“這界主,必須揪出來。不除,後患無窮。”
他心底無聲落錘,殺意已如弓弦繃緊——那人,必死。
腳步驟然一頓。
他側首望去,左前方不過數丈,一方青灰石臺靜立,臺上橫臥一口黑檀棺槨。
“是他!!”
凌然瞳孔驟縮,呼吸一滯。
記憶翻湧:那口棺,那道刻痕歪斜的碑文,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全是他此前遭遇的鬼王所留!
——那些石碑,竟是他親手鑿刻?
腦中電光一閃,一個身形清瘦、面色慘白的男鬼浮現眼前。
就在凝視他的剎那,另一幅畫面猝然撞進腦海——
他獨自坐在湍急河岸,浪頭翻湧如怒,水聲轟鳴,而他盯著水面,反覆咀嚼一個早已被自己刻意塵封的問題:
“他到底圖甚麼?若要復仇,早該親手碾碎我;為何偏要推我入死局,逼我替他送命?”
凌然眼底一暗,寒意翻湧。
一個答案浮出水面,冷得刺骨。
殺機,如冰錐破土,直抵眉心。
——那個鬼王,非死不可!
他驀然轉頭,盯住那方石碑,心念疾轉:
“碑上之物,我雖不識,但他絕不會陌生。先拿它試一試,看他能否解開碑上禁制。”
目光再落回石碑——頂端赫然浮雕著一枚古拙紋章,邊緣泛著幽微青光。
凌然緩步上前。
近了才看清,碑面竟蝕刻著一幅工筆畫像。
畫中女子,素衣廣袖,眉目如畫。
她唇角微揚,笑意溫軟,眼波澄澈,彷彿一生未染塵憂,只餘安寧。
凌然嘴角也跟著鬆動,無聲低語:“但願……你還在。”
話音未落,手已抬起,輕輕覆上那畫中容顏。
指尖一穿而過——似觸無形水幕!
下一瞬,一隻微涼的手倏然攥住他手腕,輕喚一聲:“哥哥——!”
那聲音清越柔婉,熟悉得令他心臟猛撞肋骨。
抬眼望去,紅衣如焰,鳳冠垂珠,女子笑靨如初,淚卻已滑落兩行。她死死攥著他,指節泛白,眼裡盛滿驚惶、委屈,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希冀。
“哥哥,我好怕……”
那一聲“哥哥”,像根銀針,直刺他神魂最深的舊痂。
凌然怔在原地,忘了身在何處,忘了鬼氣森森的地牢,只覺胸腔滾燙,喉頭髮緊。
他低頭看自己攤開的掌心,一股久違的暖流,悄然漫過指尖。
再抬眼,見她縮成小小一團,肩膀輕顫,眼中水光晃動,像只誤闖狼群的小鹿。
凌然心頭一軟,低聲道:“別怕,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
她叫賀柳。
賀柳點點頭,睫毛溼漉漉地顫著:“哥哥……你真能帶我出去?”
“能。”凌然答得乾脆利落,沒半分遲疑。
賀柳望著他,信了。
身子卻抖得更厲害,牙齒輕輕磕碰。
凌然伸手,掌心溫熱,一下下拍在她單薄的背上。
“噓——沒事了,都散了。”
賀柳眨眨眼,聲音發澀:“可……他們剛才明明就站在我面前啊……怎麼突然就沒影了?”
凌然眉峰一擰,環顧四周——空蕩死寂,連風聲都無。
他額角微跳,忽然醒悟:
那些鬼影,壓根兒就是幻相!
真正招來它們的,不是這裡,而是她本身——或是她身上某樣東西,足以勾得群鬼癲狂。
想通這一節,他肩頭一鬆。
果然,猜對了。
這時,賀柳忽地拽住他袖角,指尖冰涼,仰起臉,眼巴巴望著他:“哥哥……幫幫我,我真的好怕,真的好怕……”
那眼神太亮,太急,太無助。
凌然沉默一瞬,頷首:“好,我幫你。”
賀柳眼底瞬間綻開光亮。
凌然探手入儲物戒,取出一件月白長袍。
遞過去時,特意託了託袖口:“先披上。”
賀柳接過,抖開一展——衣料柔光流轉,隱有符紋遊動。
“好漂亮……”她忍不住輕嘆。
凌然唇角微揚:“現在,能說說——剛才那些‘鬼’,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嗎?”
賀柳輕輕搖頭,眉間浮起一絲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