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租屋的院牆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粗糙的磚縫,目光越過院牆根那叢半枯的狗尾草,落在通往街道蜿蜒的土路上。
秋老虎的餘威還沒散盡,陽光曬得後背發燙,心裡卻在盤算著下一筆生意的門道——上次跟著郭龜腰往城裡跑了一趟腳,把山貨轉手給雜貨鋪老闆時,那老闆眼裡一閃而過的精明勁兒,讓我明白光靠幫人帶貨賺差價,終究是小打小鬧。
正琢磨著要不要自己去山裡收些稀罕的野菌子,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伴著粗嗓門的吆喝:“大腳兄弟,還在沒?”
是郭龜腰。
我翻身跳下院牆,剛掀開褪色的藍布門簾,就見郭龜腰扛著他那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扁擔,圓臉上堆著褶子笑,一開口就帶著股子熱乎勁兒:“好傢伙!你可真是塊做生意的料!就跟俺跑了一趟城裡,居然自己摸透了轉手的門道,前兒個俺在雜貨鋪還聽王老闆誇你,說你小子會看行情,比俺這跑了五年腳的還靈光!”
他這話說得直白,倒讓我想起上次郭龜腰從縣城回來時,確實順手把從村裡二嬸家收的幾串幹豆角,以高出原價兩文錢的價格賣給了王老闆。
我笑著往院裡讓他:“郭哥客氣了,都是跟著你學的門道。這晌午頭的,剛好沒吃飯,走,咱去城上的‘迎客來’吃頓好的。”
我最後看了一眼滿院的屍體,轉身走向院牆,腳下用力一蹬,身形躍起,穩穩地落在牆外的小巷裡。
夜色濃稠,我提著布袋,沿著牆根快步走著。
警笛聲越來越近,卻始終追不上我遠去的腳步。
布袋裡的黃金與大洋碰撞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為這一夜的血腥伴奏。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縣城裡的“糧倉”還有很多,而我,有的是時間,一個個去“收割”。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快亮了。
我把金條和大洋歸置好,又把那把史密斯左輪擦乾淨,放在枕頭底下。
窗外,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滿箱的黃金上,泛起溫暖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下一個,該輪到哪個“王八”了?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門,不等裡面的人反應過來,已經衝了進去。
“你是誰?”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最先站起來,手裡還端著酒碗,見我陌生,眼神立刻變得兇狠。
我沒說話,直接抽出牛耳刀,刀刃劃破空氣,帶著風聲,朝著那漢子的胸口刺去。
他來不及躲閃,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就倒在了地上,鮮血順著刀刃流下來,滴在地上,濺起細小的血花。
屋裡的人徹底亂了,有人抄起板凳,有人去摸牆上掛著的刀,還有人想往門外跑。
我腳步飛快,像一陣風似的繞到桌旁,避開飛來的板凳,刀子朝著離我最近的人揮去。
那人剛摸到刀柄,就被我劃破了喉嚨,雙手捂著脖子,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點子硬!抄傢伙!”
有人嘶吼著,舉起一把斧頭朝我劈來。
我彎腰躲過,刀刃順著他的胳膊划過去,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湧出鮮血,斧頭“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疼得慘叫,我卻沒停手,轉身又是一刀,刺穿了他的小腹。
屋裡的哭喊聲、慘叫聲、桌椅倒地的聲響混在一起,卻蓋不住我耳邊的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
我像在山裡追獵一樣,眼神銳利,腳步靈活,每一刀都朝著要害去——這些人平日裡欺負百姓,搶東西、打人,手上都沾著無辜人的血,今日落在我手裡,便是他們的報應。
有個瘦高個想從窗戶逃跑,我扔出手裡的刀子,刀柄砸在他的背上,他踉蹌著摔倒在地。
我衝過去,撿起刀子,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嚇得渾身發抖,磕頭求饒:“好漢饒命!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錢都給你!”
我看著他驚恐的臉,想起茶館裡聽來的,聚義堂的人如何搶了賣菜老太太的錢,如何把討飯的孩子打得頭破血流,手裡的刀子沒半分猶豫,輕輕一拉,鮮血噴濺在窗戶紙上,染紅了一片。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屋裡已經沒了站著的人。
酒桌翻倒,酒菜撒了一地,鮮血順著地板的縫隙往下流,腥味瀰漫在空氣裡。
我站在屋子中央,握著牛耳刀,刀刃上的血順著刀尖滴下來,“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我喘著粗氣,卻覺得渾身舒暢,就像打完一場痛快的獵,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刀刃上,所有的鬱氣都隨著那些人的慘叫消散了。
我沒停留,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把刀子揣回腰後,順著原路返回客棧。
街上依舊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響,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和地上的樹影疊在一起,像個沉默的獵手。
回到客棧房間,我把刀子放在桌上,看著刀刃上還未乾涸的血跡,忽然覺得,縣城這條路,我走對了。
上回是認路,這一回是狩獵,下回,或許還有更熱鬧的事等著我。
這一趟,散錢沒拿多少。
但帶走了一箱子的小黃魚。
還有一些金銀首飾甚麼的玩意兒。
一次,我就實現了在民國的財富自由。
我躺在床上,摸著腰後的牛耳刀,嘴角忍不住上揚——往後的日子,可不會再像村裡那樣平淡了。
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沉沉壓在青石巷的上空。
我推開“悅來客棧”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簷角的燈籠晃了晃,把細碎的光灑在我沾滿塵土的靴尖上。
店小二正趴在櫃檯後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是我,連忙堆起笑:“掌櫃的,您可回來了,今兒個的賬我都歸置好了,就等您過目。”
我擺擺手,徑直走向後院的儲物間。
銅鎖“咔嗒”一聲彈開,裡面堆著的木箱與布包在昏暗中泛著沉實的光。
蹲下身,我先扯開那隻粗布口袋,大洋碰撞的脆響立刻灌滿了整個屋子——它們被磨得發亮,邊緣泛著溫潤的包漿,倒像是些被精心養護的寶貝。
緊接著,我掀開那口朱漆木箱,金燦燦的小黃魚整齊碼著,燈光下,每一塊都透著晃眼的光,沉甸甸的分量壓得木箱底板微微變形。
指尖劃過冰涼的金條,封二的臉忽然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記得從前和他一起喝酒,喝多了酒,紅著眼眶說想在城外買兩畝薄田,讓家裡的田地再豐富一次些。
當年,老封家分地。
封二分到了十八畝地。
這件事讓封二一直耿耿於懷。
十八畝,為甚麼是十八畝,為甚麼不是二十畝?
現在我有這麼多錢,可以發展一下,多打一些地了。
可此刻,看著這滿箱的黃金與大洋,我心裡忽然憂愁起來——這些收入,錢是有了,但怎麼花全,這就又是問題了。
我的意見是開荒。
但封二恐怕是想要買現成的。
但現成的地,誰會想賣出呢?
就算買下來了,也會有隱患。
因為賣地的人,總有花光錢的時候,到那時他一定會後悔,從而又要生出事了。這個,就叫隱患。
接著,我又想起前些天的郭龜腰,那傢伙家裡是沒地的,從前一直在村子趕著兩輛滿載貨物的驢車佬生意,車軲轆碾過石板路,揚起的塵土裡都透著得意。
聽說他靠著倒騰南北貨,不過半年就成了縣城裡數得著的富戶。
既然他能做,我為何不能?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我便揣著一疊大洋去了城西的牲口市。
驢市上滿是牲口的嘶鳴與販子的吆喝,我挑了兩頭骨架結實、毛色油亮的黑驢,又花高價訂了一輛加固過的木板車——車輪裹著厚鐵圈,車廂鋪著防滑的粗麻,能裝下比尋常貨車多三成的貨。
緊接著,我直奔城南的雜貨鋪、綢緞莊,甚至是城外的瓷器窯,凡是市面上緊俏的東西,絲綢、茶葉、細瓷碗,只要掌櫃的肯批貨,我照單全收,直把兩輛驢車裝得滿滿當當,連車轅上都掛著幾串油紙包著的點心。
路過城東的小教堂時,我忽然停住了腳。
記憶裡,郭龜腰曾說過,洋人的玩意兒最是能賺有錢人的錢。
我整了整衣襟,推開了那扇漆成白色的木門。
教堂裡很安靜,只有陽光透過彩色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穿黑袍的神父正坐在角落讀經,見我進來,放下書迎上來,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
“神父,我聽說你們這兒有從西洋來的‘糖’?”
我開門見山,刻意模仿著郭龜腰那副財大氣粗又故作斯文的模樣,手指在衣袋裡的大洋上敲了敲。
“就是那種黑褐色、裝在錫盒裡的,叫‘巧克力’的東西。”
神父愣了愣,大概是沒想到會有人來教堂買這個。
他猶豫片刻,還是轉身去了裡屋,抱出一個木箱子。開啟時,一股濃郁的甜香混著淡淡的苦味撲面而來——幾十盒巧克力整齊地碼著,錫盒上印著看不懂的洋文。我沒多問,直接掏出大洋,把所有巧克力都包圓了。
神父接過錢時,眼神裡的警惕變成了驚訝,大概是從沒見過有人這麼痛快地買走整箱的洋貨。
我趕著驢車回客棧時,街上的人都駐足張望。
有人指指點點,說我是瘋了,花這麼多錢買些沒用的東西;也有人低聲議論,說我是想發大財進這麼多貨,也不怕有人劫道去搶。
我全當沒聽見,把貨卸進後院,仔細清點好,心裡卻清楚得很——裝模作樣學郭龜腰只是幌子,我的目標從來都只有一個,那就是搞錢,搞足夠多的錢,多到能讓自己在這亂世裡站穩腳跟,多到能護住想護的人。
夜幕再次降臨,縣城裡的燈盞漸次亮起,卻照不亮那些藏在暗處的齷齪。
我換上一身深色短打,把飛刀別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靴筒裡的短刃,悄無聲息地出了客棧。縣城不大,可藏著的“王八”卻不少——那些三五一幫、九十一派的惡棍,有的佔著碼頭收保護費,有的在賭場裡放高利貸,還有的乾脆結社成幫,在街上橫行霸道。
他們中,或許有幾個還講點“義氣”的虛頭巴腦,可更多的,是把道德良心踩在腳下的敗類。
這些人,就是我的糧倉。
我盯上的是西街的一處小院。聽說這裡住著一個叫“禿鷲”的頭目,手下有十幾個弟兄,平日裡專幹敲詐勒索的勾當,前幾日還把一個賣菜的老漢打得斷了腿。
我繞到小院後方,藉著牆根的陰影,輕輕敲了敲後門。
“誰啊?”
裡面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
我沒說話,等門栓“嘩啦”一聲拉開的瞬間,右手的飛刀已經飛了出去。
“噗”的一聲,刀刃精準地刺入那人的喉嚨,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順勢衝進去,腳尖踢開屍體,左手的飛刀緊接著甩出——院子裡巡邏的兩個嘍囉剛反應過來,就被飛刀釘在了牆上,鮮血順著牆縫往下淌,染紅了地面的青磚。
屋裡的人被動靜驚醒,紛紛抄起傢伙衝出來。
我不退反進,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飛刀一把接一把甩出,刀刀都奔著咽喉而去。
慘叫聲此起彼伏,血腥味很快瀰漫開來。
有個嘍囉舉著砍刀朝我劈來,我側身躲開,反手抽出靴筒裡的短刃,一刀劃破他的頸動脈。
他捂著脖子,鮮血從指縫裡噴湧而出,最終癱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沒一會兒,院子裡就沒了活口。
我走到正屋,一腳踹開房門。
“禿鷲”正躲在床後,手裡攥著一把手槍,臉色慘白如紙。
我沒給他開槍的機會,飛刀脫手,直插他的眉心。
他瞪著眼睛,身體軟軟地滑落在地。
我走到床頭,掀開床墊,果然看到一口木箱——裡面又是滿滿一箱小黃魚,和客棧裡的那箱加起來,足夠買下半條街的田地。
我把金條倒進隨身的布袋裡,又從“禿鷲”的腰間搜出一把史密斯左輪,沉甸甸的,槍身泛著冷光。
這貨太激動,沒來得及,想得起用上此物。
現在便宜我了。
我檢查了一下彈倉,裡面裝滿了子彈,便順手別在腰間。
接著,我把屋裡能搜的地方都翻了一遍,銅板、大洋、甚至連抽屜裡的幾顆零散子彈都沒放過,直到把布袋塞得鼓鼓囊囊,才停下動作。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清脆的警笛聲。
大概是血腥味飄得太遠,驚動了街上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