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龜腰一聽“迎客來”,眼睛頓時亮了,又有些遲疑地摸了摸腰間的布口袋:“那館子可貴,一碗紅燒肉就要五個大子,俺平時也就敢在門口瞅兩眼……”
“今兒俺請客。”
我拍了拍自己的錢袋,裡面是這幾日倒騰小幫派打劫的散錢,沉甸甸的,足夠讓我倆吃頓像樣的。
郭龜腰沒再推辭,跟著我往鎮上走。
到了“迎客來”,我直接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店小二麻利地遞上選單,我掃了一眼,點了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還叫了一壺鎮上有名的米酒。
郭龜腰坐在對面,看著店小二端上來的菜,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筷子捏得緊緊的,嘴裡不住地念叨:“乖乖,這魚還是活的吧?這肉油光鋥亮的,比過年時俺家燉的還香!”
等店小二把米酒斟滿碗,我端起碗遞過去:“郭哥,嚐嚐這酒。”
郭龜腰端起碗,先湊到鼻尖聞了聞,隨即猛灌了一大口,咂著嘴道:“好酒!比俺上次在城裡喝的散酒強十倍!”
說著,他夾起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油順著嘴角往下淌,含糊不清地問:“大腳兄弟,這才幾天功夫,你咋就發財了?上次跟俺跑腳時,你還說自己兜裡就剩幾文錢呢!”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微微一笑:“運氣好罷了,剛好撿到了個稀罕物,又碰到個識貨的老闆,給的價錢還算公道。”
“運氣?”
郭龜腰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眼神卻亮得很。
“俺算看出來了,你小子不是靠運氣,是真比俺會做生意!俺跟你說,今後俺們一起幹!這天牛廟村的人,一個個都是傻子,以為俺郭龜腰沒幾畝地,日子肯定不好過,可他們不知道,俺往城裡趕腳做生意,一年能跑八趟!他們呢?要麼守著幾畝破地刨食,要麼跟著那些扎覓漢子去山裡瞎逛,一年到頭能賺幾個錢?根本比不上俺!”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些,鄰桌的客人忍不住朝這邊看了兩眼,他卻毫不在意,只顧著拍著桌子說:“俺一直以為,整個天牛廟村,就俺一個是明白人,那些種地的、扎覓的,在俺眼裡都是些沒見識的蠢貨,一般人俺根本看不上!沒想啊,還有你這麼個懂門道的!”
說著,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的生意經:“大腳兄弟,你聽俺說,這做生意就得腿勤!種地有啥好?地再好,一年也就種兩季,收成好不好還得看天,碰到個旱澇災害,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費了!可跑腳不一樣,只要你肯動腿,一年跑十趟、二十趟都行!每一趟都能賺十幾二十文,運氣好的時候,幫人帶些貴重東西,賺的更多!俺去年冬天幫城裡的綢緞莊老闆帶了一匹絲綢,人家直接給了俺五十文!五十文啊,夠俺家吃三個月的!”
郭龜腰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隨著話語濺在桌面上,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沉浸在自己的“致富經”裡:“那些村裡人,就知道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說甚麼‘種地餓不死’,可餓不死有啥用?能攢下錢嗎?能讓娃子去城裡讀書嗎?俺跟你說,俺打算明年再添一輛獨輪車,這樣一次能拉更多貨,跑一趟賺的錢就更多了!到時候,俺們倆一起跑,你負責找貨、談價錢,俺負責運輸,保準比現在賺得多!”
我端著酒碗,輕輕抿了一口,看著郭龜腰滿臉興奮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郭龜腰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跑腳生意確實比種地來錢快,可其中的辛苦和風險,他卻一字未提。
我還記得上次跟著他跑腳時,天還沒亮就從村裡出發,一路上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馬車走在上面顛簸得厲害,骨頭都快散架了。
中午只能啃幾口隨身攜帶的乾硬饅頭,就著路邊的井水充飢。
傍晚遇到颳風,塵土漫天飛舞,嗆得人喘不過氣,臉上、身上全是灰,活像剛從土裡鑽出來的。
這還只是辛苦,更可怕的是風險。
天牛廟村到城裡的路上,要經過一片山路林子,經常有馬子出沒——那些人專挑跑腳的、趕車的下手,搶錢搶貨,要是遇到反抗,直接就下死手。
去年冬天,鄰村的李老三就是因為帶著一批值錢的藥材,在亂葬崗被馬子盯上,不僅貨物被搶,人也因為反抗而被打得斷了腿,至今還躺在床上起不來。
這些事,郭龜腰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在說自己的生意經時,卻絕口不提。
或許是他覺得這些風險不值一提,或許是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跑腳生意的難處,怕沒人再跟著他幹。
我沒有戳破他的話,只是拿起筷子,給郭龜腰夾了一塊魚肉:“郭哥,來,吃魚。這魚新鮮,味道不錯。”
郭龜腰接過魚肉,塞進嘴裡,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下次跑腳的計劃,說要去山裡收些野核桃,城裡的糕點鋪最愛要這個,能賣個好價錢。
我一邊聽著,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郭龜腰的腿勤是真的,可他的眼界終究還是窄了,只看到了跑腳帶貨的眼前利益,卻沒看到更長遠的門道。
或許,跟著他再跑幾趟腳,熟悉一下城裡的各個商鋪和貨源,等攢夠了本錢,就能自己開個小鋪子,不用再風裡來雨裡去地跑腳,也不用擔驚受怕地防備馬子。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桌面上,映得那碗紅燒肉愈發油亮。
郭龜腰還在興致勃勃地講著他的生意經,我端起酒碗,對著他舉了舉:“郭哥,祝咱們下次跑腳,一路順利,賺個盆滿缽滿。”
郭龜腰立馬端起碗,跟我碰了一下,大聲道:“好!賺個盆滿缽滿!”
米酒的醇香在嘴裡散開,帶著一絲微甜,可我心裡卻清楚,這生意場上的路,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往後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因為郭龜腰,我沒敢再有所動作,但也不打緊,我手上已經積累了相當多的家底。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我的收穫全部的帶回去。
我蹲在租屋院角的老槐樹下,手裡攥著最後一顆銅釘,狠狠敲進獨輪車底部的暗格邊緣。
木屑紛飛中,暗格的蓋板終於嚴絲合縫,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這平平無奇的獨輪車底下,藏著足以讓整個天牛廟村人眼紅的寶貝——最底層是用油紙層層包裹的黃金。
那是前幾次,我在城中殺滅小幫派,從他們家裡蒐羅出來的。
很多浮財我沒取。
主要是就拿黃金,大洋。
這些一拿出來立刻可以花用的。
至於一些古董,地契,店鋪甚麼的,這些不好出手的只能放過了。
但即便如此,我到手的財物也是多得壓人,至少目前我暫時不可能一個人拎回家。
所以我才不得不用驢車來裝載。
選擇驢車是有原因的。
一來是車,常用,買了不虧。
二來是驢,回去可以配種。
有了驢子,還怕沒騾子嗎?
反而你要是搞一匹馬,這就扎眼了。
我的財貨,沉甸甸的,分量壓得車輪都微微下沉。
往上一層碼著整齊的大洋,銀元邊緣的齒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足足有五十塊之多。
再往上,是些從城裡首飾鋪收來的零碎金銀首飾,鐲子、戒指、耳環,被我用布包好,塞在暗格的縫隙裡,既不佔地方,又能應急。
最後,我把從城裡採買的商品一一搬上車:洋布、胰子、針線、糖果,還有從洋教堂旁邊那家小鋪子裡買來的巧克力——那東西裝在精緻的錫盒裡,聞著就帶著股子甜香,聽說在城裡的大戶人家中很是流行。
這些商品被我滿滿當當地堆在獨輪車最上層,正好把底下的暗格遮得嚴嚴實實,乍一看,就是個普通的貨郎車。
一切準備妥當,我抹了把額頭的汗,叫上了郭龜腰,我,趕著驢車,郭龜腰則是推著獨輪車往村裡走。
秋後的土路被曬得發硬,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在唱一首輕快的歌。
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一群人圍了上來,有挎著菜籃的婦人,有揹著柴火的漢子,還有蹦蹦跳跳的孩子,一個個眼睛都盯著我車上的商品,臉上滿是期待。
“大腳兄弟,你可算回來了!你這是和郭龜腰一起做生意了?這啥玩意啊?”
村裡的張嬸擠到最前面,伸手摸了摸車上的洋布。
“這布真軟和,給俺家丫頭做件新衣裳正好!”
“俺要胰子!上次你帶的胰子洗得乾淨,比皂角好用多了!”
旁邊的李大叔嗓門洪亮,生怕我聽不見。
人群中,一個穿著青布衣裙的姑娘格外惹眼,正是寧家的二小姐寧蘇蘇。
她梳著兩條烏黑的辮子,額前留著整齊的劉海,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沒去看那些洋布、胰子,反而徑直走到車後,目光落在了那個裝著巧克力的錫盒上。
“這是甚麼呀?”
寧蘇蘇指著錫盒,聲音清脆。
“聞著好香。”
香個屁,巧克力又不是肉鬆,能香到哪兒去。
寧蘇蘇這是被鐵皮盒子上精美的巧克力圖樣吸引到了。
她看起來是個小憨皮,其實在吃之一道上可精明瞭。
我心裡暗笑,這寧蘇蘇果然是個會挑吃的。
她是寧家的二小姐,雖說寧家在村裡不算頂尖的富戶,最頂尖的是費家。
但不管怎麼說,這老寧家比起普通人家,日子過得也寬裕多了,妥妥的地主階層啊,平日裡蘇蘇二小姐最是嘴饞,村裡但凡有新鮮吃食,她總要第一個嚐鮮。
“這叫巧克力,是從城裡洋教堂旁邊的鋪子裡買來的。”
我拿起錫盒,開啟蓋子,裡面的巧克力塊裹著金色的糖紙,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味道是甜的,還有點苦,城裡的小姐們都愛吃。”
寧蘇蘇眼睛一亮,立馬從兜裡掏出幾文錢:“俺要兩塊!不,俺要五塊!”
周圍的人見寧蘇蘇要買這稀罕玩意兒,也紛紛好奇地圍過來,有幾個家境不錯的婦人,也跟著要了幾塊巧克力。
一時間,我的獨輪車周圍擠滿了人,洋布被搶著挑揀,胰子、針線很快就賣光了,就連剩下的巧克力,也被幾個孩子的家長忍著肉疼買走,說是要給孩子嚐嚐鮮。
沒多大一會兒,車上的商品就發售一空。
我把賣貨得來的錢仔細收好,推著空車往家走。
剛走到自家門口,就看見封二靠在院牆上抽菸袋。
封二是村裡的老戶,輩分——那是我爹,平日裡別的事不好說,但為人還算正直勤勞,村裡有甚麼關於地的事,都會有他的影子。
哎,想地是想得都瘋了。
見我回來,封二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臉上帶著笑:“喲,這是誰呀,出息了啊!這才出去幾天,就做了這麼大一筆生意,發財了吧?”
我笑著點頭:“託封大家的福,生意還算順利。”
“賺錢多少哇?”
封二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眼裡滿是好奇。
我沒具體說數目,只是含糊道:“不多,夠家裡開銷一陣子的。”
封二咂了咂嘴,又道:“俺聽說,你前陣子跟著郭龜腰往城裡跑腳?這是跑上癮了,怎麼滴,咱這個家是容不下你了吧?往後是不是打算跟他一起做生意,不去種地了?”
我搖了搖頭,認真道:“那怎麼成。俺只會在農閒時做生意,地還是要種的。”
封二愣了一下,這才鬆了口氣,隨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這小子,倒是實在。現在村裡不少人都想著棄農經商,覺得種地不賺錢,可你倒好,還惦記著地裡的莊稼。”
我推著車走進院子,把車停在屋簷下,才對封二說:“爹,你也知道,俺們農民,根就在地裡。做生意是為了多賺點錢,讓日子過得好些,可地要是荒了,心裡就不踏實。再說,農閒時做生意,農忙時種地,兩不耽誤,多好。”
封二點了點頭,眼裡露出讚許的神色:“你說得對。種地是本,做生意是末,不能本末倒置。俺看你這小子,不僅會做生意,心裡還亮堂著呢。”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其實我心裡清楚,種地固然重要,但只靠種地,永遠也賺不到大錢。
我之所以說農閒時做生意,一是不想讓村裡人覺得我忘本,二是給自己留條後路——生意場上風險大,萬一哪天栽了跟頭,還有地裡的莊稼能讓我活下去。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院子裡,給空蕩的獨輪車鍍上了一層暖光。
我望著遠處的田地,地裡的玉米已經成熟,金黃的玉米穗子沉甸甸地垂著,像是在向我招手。
我知道,等忙完這陣子,就得下地收割玉米了。
而等玉米收完,農閒時節一到,我又可以推著獨輪車,往城裡去,尋找新的生意機會。
日子,就該這樣,一邊守著地裡的根本,一邊趁著農閒往外闖,既踏實,又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