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把漫山遍野的玉米地染成了金紅色,穗子上的玉米粒脹得發亮,風一吹就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無數串小鈴鐺在唱豐收的歌。
我蹲在自家地頭,伸手掰下一個玉米棒,指甲掐進粒兒裡,滿手都是清甜的汁水。
封二扛著鋤頭從地那頭過來,粗布褂子後背洇出一大片汗溼的印子,老遠就喊:“大腳,別愣著了,趁天好,明兒就僱人來掰玉米!”
我趕緊迎上去,把玉米棒塞到他手裡:“爹,你瞅瞅這玉米,今年穗子比往年大一圈,一粒兒都不缺,這收成指定是頂頂好的!”
封二掂了掂玉米棒,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些,卻還是板著語氣:“豐收年景也得省著過,哪年秋收不熬得人掉層皮?”
“就是因為不容易,咱才得想辦法讓這玉米多換倆錢啊!”
我拉著他的胳膊往田埂上坐,心裡的主意早憋了好幾天,這會兒說出來時,聲音都帶著顫兒。
“我前陣子進城的事你是知道的,見那菜市場門口有賣水煮玉米的,甚至還有更貴的糖水玉米,最貴的能賣到五毛錢一個,這麼貴還死有人買,圍著買的人能排到街尾。咱這玉米要是拉去城裡,擱水裡多放兩勺糖,煮得軟糯香甜,指定比人家的好吃!也別說五毛,就是二角錢,也是賺啊!”
封二把鋤頭往地上一戳,眉頭皺起來:“你怎麼會有這想法,是不是郭龜腰那個人和你說的話?你心動了,想跟郭龜腰合作?那小子油滑得很,別被他坑了。再說,就幾個玉米棒子,能賺幾個錢?兩角錢,你是想錢想瘋了不成。”
“郭龜腰雖油滑,可他在城裡有熟人,能幫咱找個好攤位,咱跟他分賬就是!”
我急著辯解,又把聲音放軟。
“爹,城裡的錢跟鄉下不一樣,咱在城裡賺一塊,頂在鄉下賺三塊。你忘了去年咱賣玉米,販子壓價壓得狠,一車玉米才賣幾塊,要是煮成玉米棒賣,最少能多賺一半!”
封二不說話了,蹲在田埂上摸出旱菸袋,菸絲在煙鍋裡按了又按。
我知道他是聽進去了,又趁熱打鐵,把藏在心裡的另一個念頭說出來:“爹,要是咱真賺了錢,就把家裡拾掇拾掇唄。你看咱們村的寧家,幾代經營,現在蓋了大院,紅磚牆,木大門,門口兩個石獅子,看著就氣派。咱在咱家旁邊也起個大院,再把堂屋的土炕換成木床,窗戶糊上新紙,冬天也暖和。”
這話剛說完,封二的菸袋“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來,臉色沉得像要下雨:“你這孩子,剛有倆錢就想糟踐?有錢就得存著買地!東頭老王家那二畝地要賣,俺早就打聽好了,要是能買下來,明年就能多種一季麥子。就算不買地,也得開荒,後山那片荒坡,開墾出來能種三畝玉米,多置辦地才是正經事!”
“可咱現在住的房子,下雨天漏雨,冬天四處透風,改善改善怎麼就不是正經事了?”
我也急了,聲音提高了些。
“寧家也是莊稼人,人家怎麼就能住大院?”
“寧家是寧家,咱是咱!”
封二的聲音比我還大,粗啞的嗓音在玉米地裡迴盪。
“人家寧家有幾百畝的地,你家有嗎?咱們家是掘地漢子,吃點苦算甚麼?俺跟你娘當年住山洞都過來了,現在有房子住就不錯了!等咱有了十畝地、二十畝地,有錢了,再蓋大院、換木床,那時候才踏實!現在就想著住好的,遲早得把家敗了!”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心裡又委屈又難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風又吹過玉米地,“嘩啦啦”的聲響像是在勸和,又像是在嘆氣。
封二撿起菸袋,撣了撣上面的土,語氣緩和了些:“不是爹不讓你改善生活,是日子得一步一步過。先把地攥在手裡,比啥都強。等咱地多了,收成好了,你想蓋啥樣的大院,爹都依你。”
我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腳邊的玉米葉。
秋陽還是那麼暖,可我心裡卻涼了半截。
我知道封二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土地在他心裡比啥都重,可我就是想讓他和娘住得好一點,想讓咱莊稼人也能像城裡人一樣,過上舒坦日子。
封二見我不說話,又蹲下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玉米賣的事,你再跟郭龜腰聊聊,要是靠譜,就幹。但蓋大院的事,今年別想了,先把地的事落實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滿是老繭的手,又看了看眼前金黃的玉米地,終究是點了點頭。
也許爹說得對,日子得一步一步過,可我心裡那點關於城裡大院的念想,卻沒打消。
夕陽西下,把我和封二的影子拉得老長,我們扛著鋤頭往家走,身後的玉米地在暮色裡漸漸模糊,可那“嘩啦啦”的豐收聲,卻一直響在我心裡,也響在封二沉默的腳步裡。
天剛矇矇亮,院門外就傳來“咚咚”的拍門聲,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那扇舊木門拍散。
我正蹲在灶臺邊燒火,鍋裡煮著今早剛掰的嫩玉米,清甜的香氣裹著水汽往屋樑上飄。
封二剛扛著鋤頭從後院出來,褲腳還沾著晨露,聽見敲門聲就皺了眉:“這時候誰來?”
我剛要起身去開門,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封四晃著身子走進來,身上的粗布衣服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塊油漬,一進門就衝封二嚷嚷:“二哥,可算找著你了!”
他眼睛掃過灶臺,瞥見鍋裡的玉米,嚥了口唾沫,話鋒卻沒繞彎子。
“我聽說大腳進城賺著錢了?咱可是親兄弟,你得借我點!”
封二把鋤頭往牆角一靠,臉上沒甚麼表情,指了指堂屋的板凳:“坐。”
他轉身給封四倒了碗涼水,遞過去時語氣平靜:“老四,你先說說,借錢幹啥?”
封四接過碗“咕咚”喝了大半,抹了把嘴就訴苦:“還能幹啥?家裡快揭不開鍋了!你也知道,我那口子身子弱,娃子又是在長身體,不借錢咋活?”
可他眼神躲躲閃閃,不敢跟封二對視——誰都知道,封四家的地早被他賭輸得差不多了,去年還把三畝水田抵給了鄰村的李老栓,哪是揭不開鍋,是又想湊錢去賭。
封二端起自己的茶碗,呷了口涼茶,慢悠悠開口:“老四,不是二哥不幫你。這錢是大腳進城起早貪黑賺的,他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場支攤子,找門路,是好不容易才賺到的一點錢的。他這個錢啊,俺這個當爹的都不不好意思說甚麼,這真是一分一厘都不容易,俺不能隨便動他的錢。”
封四的臉立刻沉了下來,把碗往桌上一墩:“二哥你這是啥意思?是,當年分家,俺分到二十多畝地,你才十八畝,俺是佔了便宜,但咱們怎麼說也是親兄弟,現在風水輪流轉了,你的日子過好了,就不認俺這個兄弟了?”
“俺沒不認兄弟。”
封二放下茶碗,聲音沉了些。
“你要是缺吃的,灶臺上有剛煮的玉米,你拿幾個回去,米缸裡還有半袋米,也能給你裝些。但借錢,俺真幫不了你。”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故意提高了聲音。
“再說,這錢俺們早有安排了——後山那片荒坡,俺打算僱人開荒,最少能種三畝地來;還有,咱家屋旁要起個大宅子,跟寧家那樣的紅磚牆、木大門,這兩項加起來,錢都不夠用,哪還有餘錢借你?”
我在灶臺邊聽著,心裡愣了一下——昨天爹還說蓋宅子的事不急,先想著買地,怎麼今天突然改了主意?
但我沒敢插嘴,只悄悄往灶裡添了根柴。
封四一聽這話,眼睛瞪得溜圓,猛地站起來,指著封二的鼻子就罵:“封二!你個畜生!親兄弟有難你不幫,倒想著蓋大房子!你忘了當年你娘病了,是誰連夜去鎮上請的大夫?你忘了你小時候掉進河裡,是誰把你撈上來的?你這沒良心的東西!”
封二也站了起來,胸膛微微起伏,臉色卻依舊平靜,只是聲音裡多了幾分冷意:“老四,你還好意思提當年?當年分家你多分了四畝地,要是好好種,現在日子比俺還強!可你呢?天天賭,把地都輸光了,現在又來借俺的錢去填窟窿,俺要是借給你,才是腦子有病!”
他指著門口。
“你要吃的,俺給你一口;要借錢,沒有!你走!”
封四氣得渾身發抖,唾沫星子濺得滿地都是:“好!好!封二,你給我等著!以後你家有事,別指望俺來幫你!”
他罵罵咧咧地往門外走,路過灶臺時,還伸手抓了兩個熱玉米,揣在懷裡就摔門而去,木門“吱呀”一聲晃了半天。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鍋裡的玉米還在“咕嘟”冒泡。
封二走到灶臺邊,拿起我剛剝好的玉米啃了一口,忽然對我笑了笑:“大腳,你別愣著了,吃完飯就去鎮上找王木匠,讓他來給咱量量地,這宅子,得趕緊修!”
我愣了愣:“爹,你昨天不是說,先買地開荒,蓋宅子的事不急嗎?”
封二把玉米芯扔到灶裡,火苗“騰”地竄了起來:“昨天是昨天,今天不一樣了。”
他指了指院門外。
“你以為就封四一個人盯著咱的錢?村裡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今天封四來借,明天李老栓、張老三就得來。咱要是不趕緊把錢花在明面上,往後有的是人來纏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蓋宅子是正事,既能讓你娘住得舒坦,也能堵上那些人的嘴——錢都花在自家身上了,誰還好意思來借?”
我看著爹眼角的皺紋,忽然明白過來。
他不是真的突然想通了要蓋宅子,是怕那些像封四一樣的親戚鄰里,把我們辛苦賺來的錢借走打水漂。
灶臺上的玉米香氣更濃了,我拿起一個遞給爹:“爹,那我下午就去鎮上找王木匠,讓他趕緊來給咱畫圖樣。”
封二接過玉米,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說:“對,越快越好。等宅子蓋起來,咱再慢慢琢磨買地的事,日子得一步一步過,但防人之心,不能沒有。”
晨光透過院牆上的破洞照進來,落在爹的臉上,也落在灶臺上冒著熱氣的玉米上。
我知道,這宅子不僅是給家裡添個寬敞的住處,更是爹為我們這個家築起的一道牆,擋住那些不懷好意的算計,也護住我們用汗水換來的好日子。
晨霧還沒散盡,院牆外就傳來了張嬸的聲音,隔著籬笆喊:“封二兄弟,在家嗎?俺蒸了點白麵饅頭,給你家送兩個嚐嚐!”
封二剛把院裡的雞圈門開啟,聽見這話就皺了皺眉,回頭跟我遞了個眼神。
我趕緊迎出去,只見張嬸手裡拎著個布包,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往院裡瞟,落在我昨天剛從城裡拉回來的那袋新麵粉上。
“大腳回來啦?聽說你在城裡不知道怎搞的賺了不少錢,真是有出息!”
她一邊往我手裡塞布包,一邊絮絮叨叨。
“你看你娘身體不好,往後缺啥少啥跟嬸說,嬸幫你跑趟腿。對了,你家那雞圈是不是該修修了?俺家男人會木工,讓他來給你拾掇拾掇,不要錢!”
我握著溫熱的布包,心裡門兒清——張嬸家男人哪會木工?
前陣子還跟人抱怨自家雞圈漏雨,沒人幫忙修。
這時候來獻殷勤,指不定是聽說封四來借錢的事,想探探口風。
封二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布包,又塞回張嬸手裡,語氣客客氣氣,卻帶著點疏離:“張嬸,謝謝你的好意,饅頭俺們不能要。俺家雞圈還湊活能用,不麻煩你家男人了。再說,大腳賺那點錢,剛夠蓋宅子的,昨天王木匠都來量過地了,往後怕是連買米的錢都得省著花呢。”
張嬸臉上的笑僵了僵,又趕緊堆起來:“蓋宅子?那可是大好事!得花不少錢吧?要是手頭緊,跟嬸說,嬸家還能湊出點來。”
“不用不用,”封二擺著手,故意提高了聲音:“昨天跟寧家打聽了,蓋個紅磚牆的大院,最少得五十塊,大腳賺那點錢剛夠個零頭,俺還得去鎮上跟親戚借呢。哪還好意思再麻煩你?”
張嬸聽這話,眼神暗了暗,沒再糾纏,捏著布包悻悻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