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的背影,封二嘆了口氣,轉頭跟我說:“你瞧見沒?這就是鄉下,你日子剛有點起色,人就都圍過來了。昨天封四來借錢,今天張嬸就來探口風,往後還不知道有多少人來打主意。”
我想起昨天爹跟我說的話,順著他的意思往下說:“爹,你昨天說寧學祥地主天天撿糞,是不是也是這個道理?”
封二點了點頭,往門檻上一坐,摸出旱菸袋來裝菸絲:“可不是嘛。寧學祥有四五百多畝地,按理說該是村裡最闊氣的人,可他天天天不亮就扛著糞筐出去,遇見誰都打招呼,撿著糞還跟人說‘今年收成不好,得省著過’。你以為他是真缺那點糞?他是故意做給天牛廟的人看——讓那些想沾便宜的、想賴租子的人知道,他寧學祥日子也過得緊,不是好欺負的。所以村子裡沒誰敢賴寧家的租子。費家就不一樣咧,那個費左氏就是太在意名聲,你看鐵頭家,前前後後欠了多少地租子,這要是寧家的地,鐵頭敢這麼欠嗎?”
他吸了口煙,菸圈慢悠悠飄起來,裹著晨霧散在院子裡:“你以為當地主容易?前些年有個外地來的地主,心善,租子收得少,有人說家裡收成不好,他就少要一半,結果第二年,十戶有八戶都來哭窮,租子根本收不上來。最後沒辦法,只能把地賣了,到別處落腳去。”
我聽得一愣:“那寧學祥就不怕人賴租子?”
“他有辦法。”
封二磕了磕煙鍋,眼神裡多了點算計。
“他收租子的時候,會先讓人去打聽誰家真收成不好,誰家是裝的。真不好的,他少要兩成,還會給袋糧食;裝的,他就帶著兩個身強力壯的長工去,往院裡一坐,不吵不鬧,就等你給租子。你要是敢耍橫,他就說‘你這地明年俺不租了,俺找別人種’——鄉下最缺的就是好地,沒人敢跟他硬扛。”
他頓了頓,又看向我:“以前俺不懂這些,總覺得做人要實在,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可昨天封四罵罵咧咧走了以後,俺才想明白,在鄉下過日子,太實在不行。你不把‘沒錢’的樣子裝出來,就有人天天來纏你。就像咱家這小破房,下雨漏雨,冬天透風,人家一看就覺得你日子過得緊,沒人來打主意;可要是知道你賺了錢,還不蓋房子,不存起來買地,人家就覺得你‘有錢不借’,背後還得罵你小氣。”
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是村西頭的李老栓,手裡拿著個葫蘆,說是自家釀的酒,要跟封二喝兩盅。
封二趕緊站起來,把菸袋揣進兜裡,臉上堆起愁容:“李叔,你咋來了?快坐。唉,昨天王木匠來說,蓋宅子的木料不夠,還得再花十塊錢買,俺正愁著呢,哪還有心思喝酒?”
李老栓剛要開口,聽見這話,把葫蘆往桌上一放,話鋒一轉:“可不是嘛,蓋房子就是費錢。俺家那屋頂去年修了一回,還花了五塊呢。你要是缺木料,俺家柴房裡有幾根舊木頭,你拿去用,別客氣。”
“那可太謝謝李叔了!”
封二趕緊道謝,又嘆著氣說。
“就是錢還是不夠,俺打算把家裡那隻老母雞賣了,湊湊數。大腳賺那點錢,真是不經花。”
李老栓聽了,沒再提別的,坐了會兒就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封二跟我使了個眼色,小聲說:“看見了吧?他要是開口借錢,俺就說賣雞湊錢,他指定不好意思再提。”
我點了點頭,忽然明白過來——爹不是真的想裝窮,是怕那些找上門來的人,把我們辛苦賺來的錢借走,像封四那樣,拿去賭,拿去糟踐。
蓋宅子不僅是為了讓家裡人住得舒坦,更是為了豎起一道“屏障”——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錢都花在了正經事上,沒有餘錢可借。
太陽慢慢升起來,晨霧散了,院子裡亮堂起來。
封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跟俺去後山看看,昨天跟人說好了,今天去開荒。順便讓村裡人都知道,咱不僅要蓋宅子,還要開荒買地,錢都花在這些事上了,誰還好意思來借錢?”
我跟著封二往後山走,路上遇見不少村裡人,都跟我們打招呼,有人問起蓋宅子的事,封二就嘆著氣說錢不夠,還得賣雞湊錢;有人問起開荒的事,他就說想多種點地,往後日子能好過點。
沒人再提借錢的事,也沒人再獻殷勤,大家看我們的眼神,多了點同情,少了點算計。
走在田埂上,看著遠處金黃的玉米地,我忽然覺得,爹說的“沒臉沒皮”,不是真的耍無賴,是在鄉下過日子的一種智慧。
你得讓別人知道,你日子過得不容易,你賺的錢都花在了正經事上,這樣才能擋住那些想佔便宜的人,護住自己的小家。
封二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別覺得爹這樣做丟人,等宅子蓋起來,地也開好了,往後日子過安穩了,誰還會說啥?現在裝裝窮,是為了以後不發愁。”
我點了點頭,跟著爹繼續往後山走。
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暖融融的。
我知道,往後的日子,我們不僅要靠雙手賺錢,還要靠“算計”護家。
在這片鄉土上,日子要一步一步過,防備也要一點一點做,這樣才能守住我們用汗水換來的好日子。
隔天。
我蹲在自家堂屋門檻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青磚縫裡的泥土。
頭頂的瓦片又開始漏雨,前兩天下過一場暴雨,牆根處洇出的水漬像塊難看的疤,順著土牆往下淌,把糊牆的舊報紙泡得發皺,字裡行間都透著股黴味。
封二從外頭進來,褲腳沾著草屑,手裡攥著剛從鎮上換來的銀元,叮噹響著塞進我手裡。
“又琢磨啥呢?”
他順著我的目光往房樑上瞅。
“你還別說,這麼些年了,這樑子是該換了,去年冬天就往下掉木渣子,開春再刮場風,指不定就得塌。”
我把銀元揣進內兜,布料貼著心口,沉甸甸的暖意卻壓不住心裡的焦躁。
“爹,你說咱現在手裡有倆錢了,是不是該起宅子了?別老是嘴上說,一直不動工啊。”
我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雀躍。
“總不能一直住這破房子,你忘了?俺打小可是立志,可是要娶寧繡繡——那模樣的媳婦。”
一提寧繡繡,封二的眼睛也亮了。
不得不說。
你說那寧學祥,一直是一對大眼泡子的模樣,兒子也眼睛大,現在沒有,但以後保不齊也有大眼泡子。
但寧學祥的閨女,你別說寧蘇蘇,至少寧繡繡是漂亮得沒話說的。
那個甚麼,費家少爺,費文典,進了城,那麼多年,也沒說要回家退親,這意味著,即便是在城裡,費文典少爺也沒遇上比寧繡繡好的姑娘。
不然,他幹嘛不退親。
寧繡繡,有多漂亮呢?
還記得,去年秋收時,我在曬穀場幫寧家扛糧囤,遠遠瞅見她站在棗樹下,藍布衫子襯得臉白,手裡攥著個花布帕子,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個小梨渦。
打那以後,我就沒睡過幾個安穩覺,夜裡閉著眼都是她的模樣。
她就漂亮成這樣。
一眼入心。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要娶寧繡繡那樣的女子。
我能讓她跟我住我家現在的這樣子嗎?
一想到自家這房子——堂屋連張像樣的八仙桌都沒有,西廂房的窗戶糊著塑膠布,一到冬天就漏風,我就臊得慌。
繡繡是寧家的大小姐,雖說寧家比不得費家,但也是天牛廟村最大的地主,住的是高牆大院,我就算娶她,又怎麼能讓她嫁過來住這種地方?
封二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該起了!好歹這回你走運,從城裡賺了大錢了,那些錢夠蓋三間大瓦房了,再圍個院子,砌個豬圈,不比現在強?”
我倆越說越熱乎,當天就揣著錢去鎮上找工匠。
可一打聽才知道,起宅子根本不是找幾個掘地漢子刨坑壘牆那麼簡單。
我們從前想簡單了。
這哪是一個木匠就能幫上忙的。
你找再多的扎覓漢,掘地漢子,建房宅也是一抹兩瞪眼。
鎮上的老木匠叼著菸袋,敲了敲手裡的墨斗。
“你們倆後生想蓋房?先得有圖紙,房基要打多深,梁木要選啥料,門窗怎麼對齊,這些都得懂行的人算計。要是瞎蓋,來年雨季牆塌了都有可能。”
我們又去問泥瓦匠,人家更直接:“掘地漢子和扎覓漢只能給你挖地基、搬磚,真正的活計得靠師傅。房梁要找百年的松木,瓦得用窯裡剛出的青瓦,連砌牆的灰漿都得按比例配,差一點都不結實。”
我倆站在鎮上的十字路口,手裡攥著銀元,卻跟捧著塊燙手山芋似的。
原來有錢了也未必能辦成事——買塊花布、稱斤豬肉還行,遇上起宅子這種大事,竟連花錢的門路都找不著。
封二撓了撓頭。
“這可咋整?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錢躺在手裡,宅子卻蓋不起來吧?”
我蹲在路邊,盯著地上的螞蟻搬家,腦子裡飛速轉著。
天牛廟村能幫上忙的人不多,寧家雖是地主,但寧老爺子一心只讀聖賢書,對蓋房這種俗事一竅不通。
忽然,一個名字跳進我腦子裡——費左氏。
“爹,咱去找費左氏!”
我猛地站起來,眼睛亮了。
封二愣了愣。
“找她?那可是個狠角色。”
誰不知道費左氏的厲害?
她嫁進費家的時候,費家還是個空架子,老爺子臥病在床,兒子費栓子不爭氣,和費左氏成親沒多久就急匆匆的撒手人寰,早早死了。
只有一個年幼的費文典,根本撐不起家業。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
費左氏當了家。
她一進門,先是把家裡的田地重新丈量,租給佃戶時定了公道的租子,又在城裡開了家雜貨鋪,還學著鎮上的樣子辦起了染坊。
沒幾年,費家就超過了寧家,成了天牛廟村第一戶有馬車的人家。
“就是因為她厲害,才找她。”
我拍了拍封二的胳膊。
“她八面玲瓏,鎮上的工匠、窯廠的老闆,肯定都跟她熟。而且她是個生意人,只要咱們禮數到了,她不會坑咱們。再說了,你看,寧家的高牆大院漂亮吧,但還是比不上費家的宅子。”
封二還是有些猶豫。
“可俺聽說,她為了搶寧家的佃戶,把自家的租子壓得極低,逼得寧家沒辦法,只能跟著降租。這種人,咱們得防著點。”
“防肯定要防,但眼下這情況,除了她,沒人能幫咱們。”
我咬了咬牙。
“咱們先去她家拜訪,帶點像樣的禮物,說話客氣點,摸清她的心思再說。”
當天下午,我和封二就去了鎮上的綢緞莊,挑了塊最好的杭綢,又買了兩斤上等的龍井,用紅布包好,提著往費家去。
費家的宅子在村東頭,青磚瓦房,朱漆大門,門口還蹲著兩個石獅子,比寧家的宅子還要氣派。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扣了扣門環。
門很快開了,一個穿著青布衫的老媽子探出頭來。
“你們是哪位?找我們家主子有事?”
“麻煩您通傳一聲,我們是村西頭的,想找費夫人請教點事。”
我把禮物遞過去,臉上堆著笑。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老媽子接過禮物,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番,轉身進了院子。
沒過多久,她出來說:“夫人讓你們進去,跟我來。”
我倆跟著老媽子穿過院子,院裡種著幾棵石榴樹,枝頭掛著青綠色的果子。
正屋的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深藍色旗袍的女人走了出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銀簪,臉上沒施粉黛,卻透著股精明幹練。
不用問,這肯定就是費左氏了。
“你們就是來找俺的?”
費左氏坐在太師椅上,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坐吧。”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我和封二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一時竟有些緊張。
還是封二先開了口:“費當家的,俺們倆想蓋新房,可不知道該找哪些工匠,也不懂怎麼設計,聽說您見多識廣,想請您幫幫忙。”
費左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卻在我們身上打轉。
“你是大腳吧,往常了沒細看,挺精神的一條漢子,封二你有個好孩子。說來,俺記得,封二你們家在村子裡是有自己地的,現在大腳兄弟在城裡,也是走了運氣賺到了大錢,所以想把宅子修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都是辛苦錢。”
我連忙說。
“俺們想蓋房,也是為了以後成家立業,俺也不小了,想說房好媳婦,總不能一直住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