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我隔三差五就往垃圾場跑。
有時,我會拎著個保溫桶,裡面是我早上起早做的飯菜——說實話,我的廚藝實在拿不出手,炒個青菜能放多了鹽,燉個雞蛋總有點焦邊,也就勉強能吃。
但掀開蓋子時,熱氣騰騰的,至少能讓她不用啃冷饅頭。
“你這手藝……”
許半夏扒拉著米飯,眉頭皺著,卻沒停筷子。
“還行吧,至少能吃,還是熱的,你平時就這樣做給自己吃?”
“我平時都是瞎對付,有時是在外邊買的,哎,要不,我明天給你買包子?”
我獻殷勤。
“街口那家的肉包,餡足。”
她立刻抬頭瞪我:“你錢大風颳來的?一個肉包五毛,夠買兩斤米了。”
她把保溫桶往我面前推了推。
“以後還是你做吧,難吃歸難吃,熱乎,也省錢。過日子,哪能這麼鋪張。”
“你錯了,找對鋪子,還是有便宜的,我知道一家店。在火車站口的位置,三毛錢一個,一塊錢四個,就是得搶,手慢了就搶不到了。下回,我去搶去。”
“你別費那個勁,跑那麼遠就搶幾個包子,你騎車還是坐車,那地方,光公交就得一個小時吧?可別幹那種蠢事,不然回來我修理你!”
我看著她認真揮小拳頭的樣子,心裡忽然就軟了。
她當真是把我往“過日子”裡算。
後來我學乖了,做不好菜,就學著熬粥。
白粥裡放把紅豆,慢慢熬得稠稠的,再配點醬菜,簡單,卻不容易出錯。
許半夏每次都能喝兩碗,邊喝邊跟陳宇宙算賬:“今天收的廢鐵比昨天多了三十斤,塑膠瓶價格跌了一分,得趕緊處理掉。”
陳宇宙就在旁邊應和,偶爾插句嘴,拿我們倆打趣,許半夏就拿空碗砸他,笑聲混著遠處廢品收購站的叮噹聲,竟比電影院的音樂還好聽。
有次我去的時候,正撞見許半夏蹲在地上,給陳宇宙處理手上的傷口——他被鐵絲劃了道口子,血流得不少。
許半夏低著頭,用酒精棉給他消毒,動作輕得不像她,嘴裡卻罵著:“跟你說過多少次,戴手套戴手套,你就是不聽,活該!”
陳宇宙齜牙咧嘴地笑:“這不有你嘛。”
我沒出聲,就站在旁邊看著。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灰塵在光柱裡跳舞,那一刻忽然明白,許半夏要的從來不是甚麼風花雪月,是能一起扛事的踏實。
她把我帶到這裡,讓我看見她最不體面的一面,其實是在給我遞一張門票——進她心裡的門票。
我把保溫桶放在旁邊的石頭上,走過去蹲下身,從口袋裡摸出創可貼,遞給許半夏:“這個比紗布好用,防水。”
她接過去,沒說話,耳根卻又紅了。
後來我才知道,陳宇宙有血液病,流血對別人可能不是甚麼事,但對陳宇宙就比較麻煩,可能會流血過多,又或是發燒等併發症。
因此不得不慎重。
那天的粥熬得格外好,紅豆爛在了粥裡,甜絲絲的。
我看著許半夏喝粥時微微動的喉結,忽然覺得,這日子啊,就像這鍋粥,慢慢熬,總能熬出點滋味來。
我們的感情,大概也一樣。
秋老虎肆虐的午後,我和許半夏走在百貨大樓後的步行街。
她穿著我前幾天硬塞給她的米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勻稱的胳膊。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髮梢跳躍,我看著看著就走了神,手指不自覺地想去碰她的頭髮。
“幹嘛?”
許半夏側頭看我,眼裡帶著點警惕,卻沒像以前那樣立刻跳開。
我縮回手,嘿嘿笑了兩聲:“看你頭髮上有片葉子。”
說著順勢往她那邊靠了靠,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
她沒躲,只是耳根悄悄泛起紅暈,腳步卻加快了些,像是想拉開距離,又捨不得真把步子邁大。
這樣的親近,放在月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時候我跟她說話,她都要隔著半臂遠,眼神裡全是“你又想耍甚麼花樣”的審視。
第一次試著牽她的手,被她像甩燙手山芋似的甩開,還瞪了我半天,說我“不正經”。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上次在垃圾場幫她抬一個沉重的舊鐵櫃,她沒抓穩,整個人往我懷裡倒過來,我伸手扶住她的腰,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摸到她緊實的肌肉線條。
她抬頭時,鼻尖差點撞到我的下巴,呼吸混在一起,帶著點她常用的肥皂味。
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到她眼裡的慌亂,還有點一閃而過的……羞怯。
她沒立刻推開我,直到陳宇宙在旁邊咳嗽了兩聲,才猛地跳開,背對著我們整理衣服,半天沒說話。
還有次晚上送她回家,走到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下,我停住腳步,故意湊近了些,看著她的眼睛說:“許半夏,你今天真好看。”
她的睫毛顫得像蝴蝶翅膀,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離得那麼近,近到能數清她臉上的小絨毛。
眼看就要親上去,她卻猛地轉身跑進了樓道,連句“再見”都忘了說,只留下個慌張的背影,還有我愣在原地,心裡甜得像揣了塊糖。
我知道,是時候再推一把了。
於是我總找藉口約她出來。
說是約會,其實我也沒甚麼新鮮花樣。無非是陪她去批發市場給廢品站買捆紮繩,順便繞到街邊的小吃攤,買兩串剛出鍋的糖炒栗子。
她總是皺眉:“又亂花錢,這玩意兒貴得很。”
嘴上這麼說,剝開栗子殼時,卻會悄悄塞一顆到我手裡。
上次在百貨大樓看到一件棗紅色的外套,燈芯絨的,款式新穎,我覺得特別適合她,當即就想買下來。
她拉著我的胳膊不讓,聲音壓得低低的:“別買,我天天在垃圾場滾,穿這個純屬糟蹋。”
“糟蹋甚麼?”
我硬把她拉到鏡子前。
“你就該穿點鮮亮的。再說了,以後跟我出來約會,總不能還穿沾著油汙的工作服吧?”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有點飄忽,嘴上還硬:“誰跟你約會了……這衣服得不少錢吧?”
“不多,就半個月工資。”
我故意說得輕鬆。
“你瘋了!”
她立刻轉身就要走。
“半個月工資買件衣服?我跟你說,你再這麼浪費,我……”
“你甚麼?”
我拉住她的手,這次她沒甩開。
“許半夏,我賺錢不就是為了給你花的嗎?以前你一個人苦慣了,現在有我了,該對自己好點。”
我把衣服往她懷裡一塞。
“就當是……提前給你的定情信物。”
她抱著衣服,站在鏡子前沒動,臉頰紅得厲害,嘴裡嘟囔著:“誰跟你定情……你這人,真是不會過日子……”
聲音卻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氣呼呼的嘟囔。
最後那衣服她還是收下了,雖然第二天穿去垃圾場時,外面特意套了件舊褂子,生怕弄髒了。
但我知道,她是喜歡的。
就像她總罵我浪費,卻會把我帶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總說我“不正經”,卻會在我靠近時,悄悄放慢腳步。
走到巷口時,我看到賣冰棒的老太太推著車經過,趕緊跑過去買了兩根綠豆沙的。
遞給許半夏時,她果然又皺眉:“天涼了,吃這個要肚子疼。”
“就吃一根,沒事。”
我把冰棒塞到她手裡,自己先咬了一大口。
“甜不甜?”
她猶豫了一下,也咬了一小口,冰涼的甜意在空氣裡散開。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肩膀偶爾碰到一起,她沒躲。
我知道,我們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就快被這一點點的甜,一點點的暖,慢慢焐透了。
秋夜的巷口飄著煤爐的煙火氣,我剛送許半夏到她家院門口,正想說句晚安,巷尾突然衝出來幾個影子,手裡還攥著木棍,腳步聲踏碎了夜的安靜。
為首的正是王全,他眼裡的紅血絲像要滲出來,指著我咬牙切齒:“狗賊,就是你,竟然敢撬老子牆角?”
我心裡咯噔一下,把許半夏往身後拉了拉。
這些天,王全沒再露面,我還以為他早歇了心思,沒想到憋了這麼一招。
“王全,你想幹甚麼?”
許半夏從後面探出頭,聲音又冷又硬。
“我跟你的事和別人沒關係。是你自己打人,讓我覺得我們之間不合適,我早就說清楚了,不關他的事。”
“不關他的事?”
王全冷笑一聲,唾沫星子噴了老遠。
“要不是他,你能對我這麼絕情?許半夏,你別給臉不要臉,當初要不是看你可憐,老子能看上你?”
他說著就往前衝,被身後兩個工友拉住了。
這兩人我認得,穿著工廠的制服,應該是跟王全一個廠的,模樣看著倒是挺老實的樣子,此刻卻摩拳擦掌,顯然是被王全攛掇來的。
“王全,有話好好說,動甚麼手?”
我把許半夏護得更緊了些,後背抵著她的肩膀,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
“說個屁!”
王全甩開工友的手,一棍子就朝我揮過來。
“今天不卸你一條胳膊,我就不姓王!”
我側身躲開,木棍砸在旁邊的磚牆上,“啪”地斷成兩截。
可沒等我站穩,另一個瘦高個的工友就撲了上來,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我肚子上。
我的身體素質,自然是不怕的。
雖然我此刻被影響,早沒了從前驚天動地的武功,但至少我的陰陽無極混元功是沒放下的。
雖然不可能像從前一樣,修煉出一流高手有內功,但強身健體,修煉出一身神力,還是不成問題的。
但此刻我知道,武功沒用。
只要一還手,那就是互毆。
所以我吃下這一拳,裝出很難受的樣子,彎下腰,餘光瞥見王全還要動手,趕緊把許半夏往旁邊推:“你快進去!”
許半夏沒動,反而衝上來想拉王全:“王全你瘋了!住手!我說了,我們之間的事跟他沒關係!”
“跟他沒關係?”
王全猛地甩開她,力道大得讓她踉蹌著退了兩步。
“你個裝純情的碧池!當初老子追你時,你裝得跟貞潔烈女似的,轉頭就跟這小子勾搭上了,賤人!”
汙言穢語像髒水一樣潑過來,許半夏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王全看她這樣,反而更興奮,抬腳就往她身上踹。
“別碰她!”
我想都沒想,撲過去把許半夏死死護在身下。
後背立刻傳來一陣碰擊動靜,是木棍抽打的聲音,還有拳頭砸在背上的悶響。
許半夏在我懷裡掙扎,聲音帶著哭腔:“劉至善!你起來!別護著我!”
我死死按著她的頭,不讓她抬頭看,嘴裡喘著氣說:“別動……一會兒就好……”
不知道捱了多少下,我感覺差不多了,便咬破舌尖,讓嘴角流出一些血跡。
但王全不甘心就這麼結束。
突然聽到他嘶吼道:“老子今天弄死你!”
我抬頭一看,他不知從哪兒摸出把摺疊刀,正往我胸口扎來。
“王全!你瘋了!”
他那兩個工友趕緊撲上去拉住他,其中一個胖工友急得臉通紅。
“說好教訓教訓他就行,動刀子算怎麼回事?真鬧出人命,我們都得進去!”
王全被死死拽著,刀在半空胡亂揮舞,嘴裡還在罵:“這小子搶了我的女人,就該殺!”
“甚麼搶不搶的,一個姑娘家,願意跟誰就跟誰。”
另一個工友勸道。
“真殺了人,你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值當嗎?”
這話像是戳中了王全的軟肋,他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最後被兩個工友半拖半拽地拉走了,走時還回頭惡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
巷口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和許半夏。
我趴在她身上,疼得直抽氣,卻不敢動,怕一挪開,她就看到我這副狼狽樣。
“你這個人……”
許半夏的聲音帶著哭腔,輕輕推了推我。
“你怎麼樣?別嚇我……”
我勉強抬起頭,衝她扯出個笑,嘴角一咧,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沒事……皮外傷……你看,這不把他打跑了嗎?”
月光落在她臉上,我才發現她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燙得厲害。
“你傻不傻啊……”
她哽咽著,伸手想碰我的後背,又怕弄疼我,手在半空停住了。
“為了我……不值得……”
“瞎說,怎麼不值得。”
我喘著氣,抬手擦掉她的眼淚,指尖觸到她滾燙的面板。
“也就是……我這心不能掏出來給你看……不然我得讓你知道我有多稀罕你……我說過……要追你……就得護著你……”
話沒說完,就被她一把抱住了。
她的肩膀還在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劉至善,”她在我耳邊說,聲音啞得厲害:“以後……換我護著你。”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可被她抱著的地方,卻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
我想,挨這頓打,值了。
王全。
我謝謝你。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