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猶豫,彎腰背起寧繡繡,讓她緊緊摟住我的脖子。
她的身體很輕,帶著一股淡淡的馨香,與山寨裡的酒氣、汗臭味截然不同。
“抓緊了,俺帶你下山。”
我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推開後窗,縱身跳了出去。
夜色如墨,我藉著樹木的掩護,腳步飛快地朝著山下跑去。
背上的寧繡繡緊緊地摟著我,臉頰貼在我的背上,溫熱的淚水浸溼了我的衣衫。
山寨裡的火光越來越遠,呼喊聲也漸漸模糊,我知道,我們正在遠離危險,朝著自由的方向奔去。
而雞公寨的未來,以及那場關於“由匪轉軍”的爭論,都被我們遠遠拋在了身後的夜色裡。
夜色還濃得化不開,山間的風帶著草木的溼氣,刮在臉上涼颼颼的。
我揹著寧繡繡,腳步如飛地穿梭在崎嶇的山道上,枯枝敗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身後雞公寨的火光和喧囂早已被遠遠甩在身後。
繡繡緊緊摟著我的脖子,臉頰貼在我的背上,氣息溫熱而平穩,想來是連日的驚懼過後,終於放下心防,竟在顛簸中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我正藉著朦朧的月色辨認路徑,忽然聽到前方不遠處的密林裡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腳步一頓,我下意識地將背上的寧繡繡往上託了託,示意她噤聲,然後放緩腳步,悄無聲息地朝著聲音來源摸去。
林子裡光線更暗,參天的古樹枝椏交錯,像張巨大的網籠罩下來。
走近了,才看到一道青衫身影斜倚在老槐樹下,正是杜春林。
他平日裡那副儒雅從容的模樣蕩然無存,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一絲血跡,胸前的青衫被暗紅的血漬浸透,溼漉漉地黏在身上,一看便知傷得不輕。
“杜先生?”
我低喚了一聲。
杜春林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警惕,看清是我後,才緩緩鬆了口氣,只是氣息愈發急促:“是……是誰?女人……”
他目光落在我背上的寧繡繡身上,見她安然無恙,眼中露出幾分欣慰,隨即又被劇痛扭曲了面容。
“我中了槍……胡三那廝,竟派人追了出來……”
我這才注意到他手邊丟著一把摺扇,扇面早已被血染紅,而他捂著胸口的手指縫裡,還在不斷滲出血來。
想來是胡三被禁足後仍不甘心,暗中唆使心腹追殺杜春林,想要斷絕杜大鼻子“由匪轉軍”的念想。
我皺了皺眉,心裡快速盤算起來。
杜春林是北伐軍那邊的人,此番上山本是為了招兵買馬,沒想到出了胡三這麼個阻事的。
眼下,於公於私,我都不該見死不救。
更何況,因為他的存在,間接給了我救人的機會。
再者,以我的力氣,背上扛著一個寧繡繡本就輕鬆,再多背一個成年男子,也算不上甚麼負擔。
“上來吧。”
我不再猶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我帶你下山。”
杜春林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出手相助,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怎麼好意思?你帶著一個女人已經夠你受累了……”
“廢話少說。”
我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再磨蹭下去,胡三的人追上來,咱們誰也走不了。”
杜春林知道我說的是實情,也不再推辭,咬著牙,藉著我的力氣爬上了我的另一個肩頭。
他比寧繡繡重了不少,壓得我肩頭微微一沉,但也僅此而已。
我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兩人的重量分佈均勻,然後穩穩地站起身,繼續朝著山下走去。
寧繡繡被這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肩頭的杜春林,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我低聲安撫道:“別怕,是自己人,中了槍傷,咱們帶他一起下山。”
繡繡連忙捂住嘴,點了點頭,乖巧地將臉埋得更深了些,只是摟著我脖子的手又緊了緊。
一路上,杜春林靠在我肩頭,氣息時斷時續,偶爾會低聲道謝,更多的時候則是強忍劇痛的沉默。
我腳步不停,憑著對山路的熟悉,避開了幾處可能被追兵發現的開闊地,一路向著山下的天牛廟村奔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先是淡淡的灰白,然後慢慢染上橘紅,最後,一輪朝陽掙脫地平線的束縛,將金色的光芒灑向大地,驅散了山間的霧氣和夜色。
當腳下的路從崎嶇的山道變成平坦的田埂時,我知道,天牛廟村到了。
村口的老槐樹已經能看得清清楚楚,樹底下隱約有早起的村民在活動。
我放緩腳步,將杜春林輕輕放了下來,又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扶寧繡繡下地。
寧繡繡雙腳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顯然是被背了一路,腿腳有些發麻。
她站穩身子,抬頭看了看天邊的曉色,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村子,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欣喜和急切。
“大腳哥,真的太謝謝你了。”
她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眼睛裡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卻難掩激動之色。
“若不是你,俺這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我笑了笑,沒多說甚麼。
有些話,此刻說了她也未必能懂。
寧繡繡也顧不上多寒暄,又匆匆道了聲謝,便轉身朝著村子深處跑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錯落的屋舍之間,紅色的襖子在晨光中格外顯眼。
我知道,她此刻心裡想的是甚麼。
一是急於回到家中,給父母報個平安,讓他們不要再為她擔驚受怕;二是還惦記著與費文典的婚事,想著這場風波過後,能繼續之前的流程,順利嫁入費家。
可她哪裡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暗自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
這一整個夜晚,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費左氏偷樑換柱,將寧蘇蘇抬進了費家大門;杜春林遊說杜大鼻子,引發了山寨的內亂;我趁機救出了寧繡繡,一路揹著她和受傷的杜春林下山。
從頭到尾,只有我清楚,寧繡繡在雞公寨待了整整一夜,卻自始至終冰清玉潔,未曾失身。
可這話,說出去又有誰會相信呢?
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被山匪擄走,在那個人人聞之色變的“馬子窩”裡待了一整晚,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在世人的眼裡,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那些閒言碎語,那些異樣的目光,足以將一個清白女子的名聲徹底毀掉。
或許,費文典是不在意的。
我聽說他在城裡上新學,學的是新思想、新文化,講究男女平等,尊重個人意願,或許他真的能拋開世俗的偏見,相信繡繡的清白。
可費家真正當家做主的,從來都不是費文典,而是他那個精於算計、心狠手辣的嫂子費左氏。
費左氏費盡心機,才把寧蘇蘇抬進了費家大門,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如今寧繡繡活著回來了,她怎麼可能允許繡繡再取代蘇蘇,嫁入費家?
那樣一來,她的算計豈不是白費了?
費左氏是何等人物,必定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這件事,甚至可能會散佈更多不利於繡繡的謠言,徹底斷絕她嫁入費家的可能。
寧繡繡太天真了,她以為只要自己平安回來,一切就能回到原點,卻不知道,從她被擄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改變了。
費家的花轎已經抬過,拜堂成親的儀式已經完成,合巹酒也已經喝下,就算費文典願意,費左氏也絕不會答應,費家的臉面,也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杜春林。他靠在田埂邊的土坡上,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
看到我看他,他勉強笑了笑:“小兄弟,這次多謝你了。若不是你,俺恐怕真的要曝屍荒野了。”
“舉手之勞。”
我說道。
“前面就是天牛廟村,村裡有郎中,俺帶你過去處理傷口吧。然後再去縣醫院,不然你怕是要捱不到醫院那裡呢。”
杜春林點了點頭,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我伸手扶了他一把,兩人並肩朝著村裡走去。
晨光越來越亮,將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
村民們已經陸陸續續起床,看到我和杜春林,尤其是看到杜春林一身是血的模樣,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紛紛駐足觀望,竊竊私語。
我能想象到,用不了多久,寧繡繡平安歸來的訊息就會傳遍整個村子,隨之而來的,還有關於她在雞公寨的種種猜測和流言。
而費家那邊,得知寧繡繡回來的訊息後,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費左氏會如何應對?
費文典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但我知道,寧繡繡的人生,註定要因為這個夜晚,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我,不過是這場風波中的一個過客,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至於後續如何,或許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扶著杜春林,一步步朝村裡郎中方向走去,身後是村民們好奇的目光和議論聲,身後是漸漸熱鬧起來的村子。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昨夜的風波,卻遠未結束。
日頭斜斜掛在天牛廟村西頭的老槐樹上,金紅的光透過稀疏的枝丫,在土路上灑下斑駁的碎影。
我放下了寧繡繡。
寧繡繡從我背上下來,她跺跺生冷的足腳,活泛了一下身子,才好收拾自己穿了一天,沾了不少草屑的紅色新襖服。
她抖手拍著身上的灰塵和草屑。
有碰不到的後背,我也伸手幫忙拍了兩把。
好一會,她感覺了乾淨,這才收止住了手。
“就到這兒吧。”
我低聲說,目光越過她,望向村口那幾個蹲在牆根下抽旱菸的老頭。
他們的眼神跟村口的老狗似的,黏在人身上就扯不下來,村裡的閒言碎語比村口的風還快,我實在怕他們瞧見繡繡,又編排些不清不楚的話。
寧繡繡點點頭,沒多言,只是彎腰對我行了一禮,我有看到,她的手指在下面攥得太緊,指節泛白。
她昨夜在雞公寨的小柴房關了半宿,衣裳還帶著點潮氣,鬢邊的碎髮也有些散亂,卻難掩眉眼間的清秀。
只是那雙眼睛裡蒙著一層慌,像受驚的小鹿,總往村子深處瞟。
“大腳兄弟,這次真的謝謝你。”
她轉過身,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若不是你,俺昨晚還不知道要在怎麼樣子哩。”
“舉手之勞。”
我擺擺手,避開她的目光,催促道。
“你快回去吧看看吧,這一整個的晚上,你的家裡人該著急了。”
她嗯了一聲,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還有話要說,可終究只是咬了咬唇,轉身就往村裡跑。
那身影跑得急切,衣角在收束的身後一顛一顛,裙襬掃過路邊的狗尾巴草,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我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調轉過頭,慢慢往村郎中家走,心裡卻莫名有些發沉,總覺得有甚麼事要發生。
寧繡繡一路跑,心口的石頭越沉越重。
昨夜被馬子擄走,若不是遇上了我的出手搭救,後果不堪設想。
她最牽掛的就是家裡的情況。
她被人綁擄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這段時間家裡怎麼樣了。
父母為甚麼一直沒有動靜。
還有自己的妹妹蘇蘇,蘇蘇才十五,性子軟,沒見過甚麼世面,她不在家,爹孃會不會為難她?
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她跑得太急,不小心崴了一下,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不敢耽擱,揉了揉腳踝,又接著往前衝。
終於,熟悉的青磚瓦房出現在眼前,那是她住了十幾年的家。
可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往常的炊煙,也沒有蘇蘇嘰嘰喳喳的聲音,只有幾隻雞在牆角刨食。
“爹?娘?蘇蘇?”
她推開虛掩的院門,聲音帶著顫抖。
堂屋裡走出一個人影,是她的父親寧學祥。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褂子,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看見寧繡繡,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有愧疚,有躲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
“繡繡?你……你回來了?”
寧學祥的聲音有些乾澀,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爹,娘呢,大家沒事吧,對了,蘇蘇呢?”
寧繡繡沒心思寒暄,一把抓住父親的胳膊,急切地問。
“爹你咋不說話,俺妹妹呢?蘇蘇沒事吧?”
寧學祥的身子僵了一下,眼神飄向別處,支支吾吾道:“蘇蘇……蘇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