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麼了?”
寧繡繡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你快說啊!”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簾被掀開,她的母親繡繡娘走了出來,眼睛紅腫著,看見寧繡繡,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繡繡,你回來了,啊,這可太好了,是娘對不住你,要不是娘大意,也不會讓賊人進了院子,你也就不會有事了,是你爹……”
“你別說話!”
寧學祥喝住繡繡娘,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看著寧繡繡,一字一句道。
“繡繡,事到如今,爹也不瞞你了。昨夜你沒回來,費家又催得緊,說再不上轎,就要收回那五雨十畝水田……”
“費家?”寧繡繡愣住了:“爹,你弄啥嘞?俺不是已經同意這門親事嗎?這是俺的親事,是俺跟文典的事,他們要的應該是俺,這跟蘇蘇有甚麼關係?”
“費家要的是寧家的閨女,誰嫁過去不一樣?”
寧學祥的聲音越來越低。
“費左氏那個女人,她不願意等。蘇蘇她不得已……她已經替你嫁到費家了。”
“你說甚麼?”
寧繡繡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抓住寧學祥的手猛地用力。
“爹,你說甚麼?蘇蘇替俺嫁了?你怎麼能讓她替俺嫁?她才十五啊!”
“俺也是沒辦法啊!”
寧學祥甩開她的手,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費家說了,今天一早必須花轎進門,否則就拿地抵債。那五十畝水田是咱們家的命根子,俺不能沒了它!所以俺去找蘇蘇,跟她說你被馬子擄走了,讓她先替你嫁過去,等以後再想辦法……她懂事,她答應了。”
“你騙她的!”
寧繡繡的聲音尖銳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她知道,蘇蘇年齡小,很容易被騙。
“你為甚麼一直沒動靜,你為甚麼不救俺回來,你就是捨不得那五十畝地!你把蘇蘇騙進了花轎!”
她再也聽不進父親的解釋,轉身就往門外跑。
費家在村東頭,離這兒不遠,她要去把蘇蘇帶回來,一定還來得及,一定還能換回來!
她跑得比剛才更快,眼淚模糊了視線,腳下的路變得更加難走,腳踝的疼痛也愈發劇烈,可她顧不上這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蘇蘇不能留在費家,她和費文典又沒甚麼感情,嫁過去這不是受罪嘛?!
費家的院子裡張燈結綵,紅綢子掛得到處都是,還能聽到裡面隱約傳來的嬉笑聲。
寧繡繡衝開圍觀的人群,不顧門口僕人的阻攔,闖進了院子裡。
一個穿著體面的精緻婦人迎了上來,是費文典的嫂子費左氏。
她臉上堆著虛偽的笑容,看見寧繡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鎮定:“繡繡?你怎麼來了?”
“俺要見蘇蘇!”
寧繡繡喘著粗氣,指著新房的方向。
“讓她出來,俺要帶她回家!這門親事是俺的,跟她沒關係,你們不能這樣對她!”
費左氏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繡繡啊,你來晚了。蘇蘇已經嫁給文典了,拜了堂,入了洞房,生米都煮成熟飯了,怎麼還能換回來呢?”
“不可能!”
寧繡繡搖頭,瘋了似的往新房跑。
“俺不信,俺要自己去看!”
“攔住她!”
費左氏厲聲道。
旁邊的兩個僕婦立刻上前,死死拉住了寧繡繡的胳膊。
寧繡繡掙扎著,哭喊著蘇蘇的名字,聲音嘶啞。
費左氏走到她面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冰冷:“繡繡,你也別鬧了。你爹收了我們費家的彩禮,蘇蘇也已經跟文典同房了,這門親事——已經成定局了。”
“你胡說!”
寧繡繡嘶吼道。
費左氏冷笑一聲,轉身走進新房,片刻後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塊白色的布條,布條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她把布條舉到寧繡繡眼前:“你自己看,這是今早從新房裡拿出來的子孫布,你還有甚麼話好說?”
那塊帶血的布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寧繡繡的心臟。
她睜大眼睛,看著那塊布條,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掙扎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同房了……真的同房了……那蘇蘇就再也回不來了,她這一輩子,就毀在費家了。
都是因為爹,都是因為他捨不得那五十畝地,就把蘇蘇推進了火坑!
寧繡繡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的嬉笑聲、哭鬧聲、費左氏的冷言冷語都變得模糊不清。
她猛地推開拉住她的僕婦,像個遊魂似的衝出了費家的院子。
她不知道要往哪兒去,只是漫無目的地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裡喃喃地念著蘇蘇的名字。
不知不覺,她跑到了村後的天牛廟。
天牛廟不大,廟裡供奉著一尊天牛神像,常年無人打理,顯得有些破敗。
寧繡繡跌跌撞撞地走進廟裡,撲倒在神像前的蒲團上,心中的絕望和痛苦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對不起蘇蘇,若不是她昨晚被擄走,若不是她遲遲沒有歸來,蘇蘇就不會替她嫁人。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的親爹,是那個她曾經以為會保護她們姐妹的父親。
心口一陣劇痛,寧繡繡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脆的呼喚聲在耳邊響起:“姐姐?姐姐你怎麼了?”
寧繡繡緩緩睜開眼睛,刺眼的陽光讓她眯起了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圓圓的臉蛋,梳著兩個羊角辮,眼神有些呆滯,是村裡的傻姑娘傻挑。
傻挑旁邊還站著一個壯實的小夥子,是村裡費家的佃戶鐵頭,為人小機靈勁的。
“姐姐,你醒醒啊。”
傻挑蹲在她身邊,用髒兮兮的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臉頰。
寧繡繡動了動嘴唇,卻發不出聲音。
鐵頭蹲下來,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額頭,對傻挑說:“她還活著,就是暈過去了。咱們把她送回寧家吧。”
傻挑點點頭,兩個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寧繡繡,鐵頭背起她,慢慢往寧家走去。
回到寧家,寧學祥和繡繡娘都急壞了。看見寧繡繡被鐵頭揹回來,繡繡娘立刻上前,抱著她的腿哭了起來。
寧學祥也一臉擔憂,不停地問鐵頭髮生了甚麼事。
鐵頭撓撓頭,說:“俺也不知道,俺就是跟傻挑在天牛廟那邊玩,看見她躺在神像前,就把她揹回來了。”
寧繡繡被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繡繡娘給她端來溫水,喂她喝了幾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徹底清醒過來,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
寧學祥坐在床邊,臉上滿是愧疚:“繡繡,爹知道錯了,爹不該騙蘇蘇替你嫁人,可爹也是沒辦法啊,那五十畝的地真不能丟……”
“不能丟地?”
寧繡繡緩緩轉過頭,看著寧學祥,眼神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就為了那五十畝地,你就把蘇蘇的一輩子都賣了?你有沒有想過她才十五,她以後該怎麼辦?”
“俺……”
寧學祥語塞,低下了頭。
“俺以為……俺以為費家……不會虧待她。”
“虧待?”
寧繡繡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絕望和怨恨。
“嫁給一個沒得感情的人,以後可能要守活寡,這還不算虧待嗎?爹,你心裡只有你的地,根本沒有俺和蘇蘇!”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決絕。
她要讓寧學祥後悔,要讓他知道,他為了那五十畝地,到底失去了甚麼。
寧繡繡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絕望:“爹,你知道俺昨晚怎麼樣了嗎?俺被馬子擄到了馬子窩。”
寧學祥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你說甚麼?馬子窩?你沒事吧?”
“俺有事。”
寧繡繡的聲音哽咽起來,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這一次,是帶著怨恨和痛苦的淚。
“那些馬子……他們把俺關在柴房裡,對俺……對俺做了不該做的事。俺拼命掙扎,才趁他們不注意逃了出來,是好不容易才得以回來。”
她一邊說,一邊撕扯著自己的衣領,露出脖子上並不存在的抓痕,臉上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爹,俺已經不乾淨了,俺再也配不上任何人了。你為了那五十畝地,保住了你的地,卻毀了俺和蘇蘇兩個人的一輩子!”
“不……不可能……”
寧學祥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搖著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繡繡,你別騙爹,你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
“是真的。”
寧繡繡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控訴。
“都是因為你,若不是你不肯贖俺,若不是你捨不得那五十畝地,俺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蘇蘇又怎麼會替俺嫁人?爹,你滿意了嗎?你的地保住了,可你的兩個女兒,都毀了!”
寧學祥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撞在身後的桌子上,桌上的茶杯摔落在地,碎裂的聲音刺耳。
他看著寧繡繡那張寫滿痛苦和怨恨的臉,看著她脖子上那“猙獰”的抓痕,一股巨大的悔恨和痛苦湧上心頭,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心上。
他錯了,他真的錯了。
他以為保住了地,就保住了一家人的生計,卻沒想到,他失去的,是兩個女兒的幸福,是她們的一輩子。
寧學祥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裡,充滿了痛徹心扉的悔恨,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久久不散。
寧繡繡躺在床上,聽著父親的哭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眼淚已經流乾了,心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和這個家,和寧學祥,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而蘇蘇,那個軟軟弱弱的妹妹,也成了她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西北風跟刀子似的刮過耳際,捲起地上的積雪,在曠野裡打著旋兒。
我踩著齊膝深的雪,拽著那架臨時趕製的雪爬犁,一步步往縣城的方向挪動。
爬犁上鋪著厚厚的乾草,杜春林裹著我的舊棉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呼吸比來時平穩了不少,胸口的傷口被幹淨的布條緊緊纏著,滲出來的血漬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紅痕。
村裡的郎中給處理了傷口,但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剩下的,要到縣醫院,去縫合傷口,換上西藥。
此刻,身後天牛廟村的輪廓漸漸模糊,寧繡繡那道倉促離去的背影,像根細針,輕輕紮在我心上,卻帶著幾分篤定的暖意。
我知道,她這一回去,村裡的風言風語少不了,而這,正是我要的。
“大腳兄弟,”爬犁上的杜春林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飄:“你膽子可真不小,馬子窩那地方,別說救人,就是路過的都得繞著走,你一個莊稼漢,怎麼敢闖進去?”
我拽著爬犁的繩子頓了頓,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響,像是在附和他的疑問。
我回過頭,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雪光映在臉上,想必是帶著幾分野性的:“杜先生,這有啥不敢的?俺喜歡繡繡,打小就喜歡。為了她,別說馬子窩,就是刀山火海,俺也敢闖。”
杜春林顯然沒料到我會說得這麼直白,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就為了喜歡?可馬子窩那些人,個個心狠手辣,你就不怕有去無回?”
“怕?”
我嗤笑一聲,腳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俺要是怕,就不會等那麼久了。實不相瞞,杜先生,俺早就混進馬子窩的山寨了,就躲在他們後山的柴房裡,看著繡繡被關進去,硬是等到過了深夜才動手救人。”
這話一出,杜春林徹底驚住了,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牽扯到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你……你早就進去了?那你為甚麼不早點救她?”
“早點救?”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他看不懂的算計。
“杜先生,你是文化人,可你不懂村裡的規矩。寧繡繡要是在馬子窩待了不到一夜就被救出來,說不準還有人信她清白。可要是過了深夜,哪怕她啥也沒經歷,這村子裡的唾沫星子也能把她淹死,她的聲譽就徹底毀了。”
我頓了頓,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雪沫,繼續說道:“費家是甚麼人家?最看重臉面。他們要娶的是清白姑娘,繡繡名聲毀了,費家肯定不會要她了。這樣一來,俺才有機會啊。不然俺費那麼大勁闖馬子窩,豈不是白救了?”
杜春林看著我,眼神複雜,既有驚訝,又有幾分難以置信:“你……你竟然算計到了這一層?可馬子窩畢竟是龍潭虎穴,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怵?”
“怵?”
我笑了,笑聲在空曠的雪地裡迴盪,帶著幾分桀驁。
“杜先生,要是俺不想低調,區區馬子窩,俺早就讓它血流成河,把那些雜碎全殺光了。”
這話不是吹牛,我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