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錢?贖人?”
寧啟山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寧學祥父子,最後落在滿堂的族人身上。
“學祥,可金,你們糊塗啊!馬子窩裡的女人,過了夜,那名聲就徹底毀了!一個姑娘家,進了那種腌臢地方,別說等明天,就是今晚過了,還有甚麼清譽可言?”
他頓了頓,柺杖又往地上磕了一下,語氣愈發沉重:“咱們天牛廟村,還有周邊十里八鄉,誰家娶媳婦不看重名聲?一個從馬子窩裡出來的女人,哪怕是清白身子,旁人也會指指點點,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到時候,誰敢娶她?繡繡這一輩子,不就毀了嗎?”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寧學祥父子的頭上。
寧可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族老說得對,鄉下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女人的名聲,一旦沾染上“土匪窩”這三個字,繡繡這輩子確實難有出頭之日了。
寧學祥的臉色更加慘白,身子微微顫抖著,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族老的話,恰好戳中了他心裡最痛的地方——他寧學祥一生好強,最看重臉面,女兒若是落得個聲名狼藉的下場,他往後在村裡、在族裡,還有甚麼臉面立足?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錦緞衣裳、體態微胖的婦人站了出來,正是村子裡真正的第一富戶費家的當家人費左氏。
她臉上帶著幾分急切,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算計,對著寧學祥說道:“親家,族老的話雖在理,但繡繡是個活生生的姑娘,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在馬子窩裡遭罪吧?既然要贖人,就該快點籌錢,等甚麼明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寧學祥難看的臉色,又補充道:“我知道你寧家一時半會兒可能拿不出太多現錢,沒關係,我費家帶頭,大家一起湊!當然了,這事兒終究是你寧家的事,你寧家得出大頭。若是錢還不夠,賣些田產也是可以的,繡繡的性命,總比幾畝薄田金貴吧?”
費左氏的話說得冠冕堂皇,聽起來像是真心為寧家著想,可明眼人都能聽出她話裡的試探。
寧學祥心裡五味雜陳,一方面感激費左氏願意帶頭籌錢,另一方面又對“賣田”二字諱莫如深。
田產是根基,是寧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家業,怎能輕易變賣?
滿堂的族人也開始竊竊私語,有人贊同費左氏的說法,覺得救人要緊;也有人附和族老的觀點,覺得繡繡的名聲已經保不住了,贖回來也是麻煩;還有人面露難色,自家也不寬裕,實在拿不出多少銀錢。
寧學祥被眾人的議論聲吵得心煩意亂,他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地說道:“大家先散了吧,容俺想想,容俺想想……”
族人見狀,也不好再多說甚麼,紛紛散去。
費左氏深深地看了寧學祥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也帶著隨行的人離開了。
寧可金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被寧學祥一個眼神制止了,只能悶悶地跟在父親身後,走進了裡屋。
裡屋的燭火更暗,寧學祥反手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走到屋角的櫃子前,開啟櫃門,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沉重的木箱子。
箱子是上好的紅木做的,上面雕著簡單的花紋,鎖釦已經有些生鏽,卻依舊牢固。
寧學祥顫抖著雙手,從腰間取下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開啟了箱子。
箱子裡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上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沓沓地契,還有幾件成色極好的金銀首飾、玉器擺件,都是寧家的家底,是他大半輩子的心血。
他拿起一張地契,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
這是他年輕時,用多年的積蓄買下的第一畝田;又拿起一張,那是他中年時,好不容易從鄰村手裡換來的好地……一張張地契,承載著他的汗水與心血,見證著寧家的興衰榮辱。
“賣田……怎麼能賣呢?”
寧學祥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無盡的不捨與痛苦。
“這可是寧家的根基,是要我的命啊!”
他把地契緊緊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這些田產,它們不僅能讓寧家衣食無憂,更是他在村裡挺直腰桿的資本。
讓他賣掉這些地,就像割掉他的心頭肉一樣難受。
可一想到女兒寧繡繡還在雞公寨裡受苦,他的心又像被刀剜一樣疼。
繡繡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唯一的女兒,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落入虎口?
寧學祥捧著箱子,蹲在地上,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一會兒看著箱子裡的地契,滿臉不捨;一會兒又想起女兒的模樣,眼眶泛紅。
一時間,屋裡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嘆息聲。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外面傳來管家壓低的聲音:“老爺,費家的人又送來了一張紙條,說是費當家的特意交代,讓您務必看看。”
寧學祥心裡一緊,連忙站起身,開啟房門,接過管家遞過來的紙條。
紙條是用毛筆寫的,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
寧學祥展開紙條,藉著微弱的燭火仔細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裡的紙條“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渾身冰冷,像是墜入了冰窖。
紙條上寫著:過了今夜十二點,若是寧家沒有黃花大閨女進轎嫁到費家,就請——把費家的那五十畝軲轆井邊的水澆田,原封不動地退還回來。
那五十畝水澆田,是費家當初為了和寧家聯姻,送來的聘田!
當初費左氏看中了寧繡繡,想讓她做自己的孫媳婦,不僅送來豐厚的聘禮,還特意把自家最肥沃的五十畝水澆田作為聘田,送給了寧家。
寧學祥當初之所以答應考慮這門親事,很大程度上就是看中了這五十畝水澆田。
這五十畝地,可不是普通的田產!
軲轆井邊的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天牛廟村乃至周邊幾個村子裡最好的地。
一畝水澆田的收成,頂得上五畝下田、三畝中田,甚至一兩畝上田!
五十畝水澆田,換算下來,幾乎相當於一百畝上田的收成!
寧學祥當初拿到這五十畝地的時候,心裡別提多得意了。
他靠著這五十畝地,家境愈發殷實,在村裡的地位也越來越高。
這些年,他精心打理著這片田,早已把它當成了寧家最珍貴的財產,怎麼可能再還回去?
“費左氏!你這是在逼俺!你這是在掏俺的心,俺的肝啊!”
寧學祥再也忍不住,捂著胸口,失聲痛哭起來。
他的哭聲淒厲,充滿了絕望與無助。
費左氏這一手,簡直是釜底抽薪!
她算準了寧學祥捨不得那五十畝水澆田,所以才丟擲這樣的條件。
要麼,把寧繡繡嫁過去,可繡繡如今身陷土匪窩,名聲盡毀,根本不可能再做費家的孫媳婦;要麼,就把這五十畝水澆田還回去,這相當於要了寧學祥半條命!
寧學祥不停地哭,不停地叫,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痛苦萬分。
他想衝出去找費左氏理論,可雙腳像是灌了鉛一樣,怎麼也邁不動步。
他知道,費左氏既然敢這麼寫,就一定有恃無恐,他就算去找她,也討不到任何好處。
他看著地上的紙條,又看了看櫃子裡的地契箱子,心裡像被千萬根針扎著一樣疼。
一邊是女兒的安危和名聲,一邊是自己視若性命的田產,他該如何選擇?
時間一點點流逝,燭火燃得越來越短,屋裡的陰影越來越濃。
寧學祥始終沒有踏出房門一步,他只是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哭嚎,直到聲音變得嘶啞,眼淚也流乾了,只剩下麻木的絕望。
而此時,寧家大院的門口,費左氏正坐在轎子裡,聽著下人傳來的訊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早就料到寧學祥捨不得那五十畝水澆田,也料到他會陷入兩難的境地。
“當家的,寧學祥那邊還是沒動靜,您看……”
身邊的丫鬟輕聲問道。
費左氏擺了擺手,語氣篤定:“不用急,他會做出選擇的。”
她掀開車簾,目光掃過寧家大院的院子,最後落在了一個站在繡繡娘身邊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梳著兩條麻花辮,眉眼清秀,雖然模樣比寧繡繡稍遜一籌,但也是個難得的漂亮女娃,年歲也和自己的文典相差不大。
那女孩正是寧學祥的次女,寧蘇蘇。
因為寧繡繡的存在,所以才一直不顯於名。
再加上這丫頭是個不喜歡被約束的性子。
所以不被人看重。
眼下寧繡繡既然不能要了。
這個寧蘇蘇倒是。可以頂上來了。
一念於此,費左氏的眼睛亮了亮,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既然寧繡繡已經不行了,名聲毀了,又身陷土匪窩,那這個寧蘇蘇,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只要是寧家的黃花大閨女,能保住那五十畝水澆田,嫁過來做她的孫媳婦,也未嘗不可。
她放下車簾,對著丫鬟吩咐道:“走吧,咱們回去等訊息。過了十二點,若是寧家還沒人來,咱們就派人去寧家,討回咱們的田產,不然……就把那個叫寧蘇蘇的女娃,接回費家。”
丫鬟連忙應道:“是,夫人。”
轎子緩緩抬起,朝著費家的方向走去。
費左氏靠在轎子裡,閉目養神,嘴角始終掛著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她知道,這一局,她贏定了。
而寧家大院裡,依舊一片死寂。
寧學祥還在裡屋痛苦掙扎,他不知道,自己的猶豫和不捨,將會把無辜的寧蘇蘇,推向一個未知的命運。
而身陷雞公寨小柴房裡的寧繡繡,也完全不知道,一場圍繞著她的名聲和寧家田產的陰謀,已經悄然落下了帷幕。
這時,天牛廟村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寧家房子上的煙囪就沒了煙,只有屋裡傳出的嗚咽聲,像被風揉碎的老弦子,纏在村口老槐樹上,飄得滿村都是。
寧學祥蹲在堂屋的青石板地上,懷裡緊緊抱著個樟木盒子,那盒子被摩挲得發亮,邊角處還裹著兩層漿洗得發白的藍布,裡面裝著寧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地契。
他的後背佝僂著,像被抽去了脊樑骨,眼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砸在盒子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混著他含混不清的哭喊,聽得人心頭髮緊。
“繡繡啊……俺的繡繡……”
他捶著胸口,喉嚨裡發出“哇哇啊啊”的嘶吼,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老黃牛。
“馬子!挨千刀的馬子!你們綁錯人了啊!那是俺寧家的寶貝疙瘩,是要當繡繡娘、風風光光嫁人的啊!你們怎麼敢……怎麼敢動她!”
話音剛落,裡屋的門簾“呼”地被掀開,寧可金踩著布鞋闖了進來,臉上滿是焦灼,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爹!都啥時候了還哭!子夜前湊不齊五千塊大洋,繡繡就沒了!你倒是拿個主意啊!”
他往寧學祥懷裡的盒子瞥了一眼,語氣帶著哀求。
“爹,那地契攥著能當飯吃?能換回繡繡?賣了吧!先把繡繡贖回來,往後咱爺倆再好好種地,總有機會把地贖回來的!”
寧學祥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瞪著寧可金,像是在看仇人:“賣地?你說甚麼呢?你讓俺賣地?”
他把盒子摟得更緊了,幾乎要嵌進懷裡。
“那不是地!那是俺寧家的命根子!是你爺爺傳給你爹,你爹要傳給你的!沒了地,咱寧家就是無根的野草,死了都沒臉見祖宗!”
“祖宗能當飯吃?能救繡繡?”
寧可金急得直跺腳。
“繡繡是活生生的人!是你親閨女!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寧家才真的斷了根!”
兩人正爭執不下,院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寧蘇蘇挎著個竹籃走進來,籃子裡的雞蛋還帶著餘溫。
她是寧學祥的次女,平日裡最是和寧繡繡親近,姐妹關係十分的好,此刻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哭腔:“爹,俺把俺的零用錢全帶上,眼下就有這三塊大洋,實在是……實在是不夠。”
她把銀元放在桌上,看著寧學祥懷裡的盒子,猶豫著說,“爹,都怪俺好吃,沒留下甚麼錢,俺知道地是寧家的根,可姐姐還小啊,她才十八,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那些馬子心狠手辣,要是湊不齊錢,俺姐她……”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但那未盡的擔憂,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夠不夠都不賣地!”
寧學祥猛地站起身,樟木盒子被他護在身後。
“俺就是去求爺爺告奶奶,就是去砸鍋賣鐵,也不能動寧家的地!費左氏!”
他突然朝著門外嘶吼,聲音裡滿是悲憤。
“你這是在挖俺的心,扯俺的肝啊!你要抽回俺的地,你要抽回俺五十畝的水澆地,你還不如把俺給捅了,你這不是要地,是要俺的這條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