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柴房裡陰暗潮溼,瀰漫著一股柴火和黴味。
土匪們把寧繡繡推了進去,“哐當”一聲鎖上了門,然後揚長而去。
寧繡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緊閉的木門,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會在這雞公寨裡,走向何方。
天色像被潑了墨的粗麻布,沉沉壓在雞公寨的山頭上。
山寨裡的火把噼啪作響,橘紅色的光焰在石牆、木柱間跳躍,卻照不透那些犄角旮旯的陰影,反倒把夜色襯得愈發濃重。
我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褂子,頭髮用一根舊麻繩胡亂束在腦後,臉上抹了兩把鍋底灰,故意把褲腳捲到膝蓋,露出沾著泥汙的小腿。
這般打扮,活脫脫就是雞公寨裡最常見的“馬子”模樣——那些跟著土匪混日子、沒甚麼名分卻也能分一杯羹的底層嘍囉。
其實我心裡清楚,這副皮囊終究是陌生的。
雞公寨的馬子們常年混在一起,彼此臉上的麻子、身上的疤痕都熟得不能再熟,若是在白日裡,我這張生面孔往人堆裡一站,不出半柱香就得被人揪出來盤問。
可今晚不同,寨子裡顯然有大事要辦,到處都是忙亂的身影。
有人扛著槍械往寨門方向跑,有人端著碗碟穿梭在大堂和後院之間,還有人高聲呼喝著傳遞訊息,腳步聲、吆喝聲、器物碰撞聲混雜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我藉著這股亂勁,貼著牆根,專挑那些火把照不到的暗處行走。
偶爾有馬子從我身邊擦過,要麼是急著辦事無暇他顧,要麼是被夜色和我這一身裝扮蒙了眼,頂多掃我一眼,便急匆匆地過去了,竟沒有一個人對我起疑。
我的心怦怦直跳,手心沁出了冷汗,卻依舊裝作鎮定,腳步不疾不徐,彷彿自己本就該屬於這片混亂。
穿過兩條喧鬧的巷道,繞過一個堆放著柴火的土坡,終於到了約定好的牆角。
這裡背對著主路,只有遠處火把的餘光偶爾掃過,昏暗暗的正好藏身。
我剛站定,一個佝僂著腰、走路一扭一扭的身影就從陰影裡鑽了出來,正是郭龜腰。
郭龜腰原名郭貴耀,因常年弓著背,腰桿像被重物壓塌了似的直不起來,村子裡的人都喊他郭龜腰。
他見了我,先是警惕地往四周望了望,確認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埋怨說道:“你咋來這麼早?不是說好等三更天嗎?咋不按計劃行事?”
我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以防萬一啊,你懂的。”
郭龜腰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眯了眯,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瞬間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俺當是啥事兒,你是怕有馬子耐不住性子,提前對寧繡繡動手吧?”
我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寧繡繡那副花容月貌,落在這群如狼似虎的土匪窩裡,就像一塊肥肉丟進了餓狗群,誰知道會不會有哪個急不可耐的馬子壞了我的大事。
“你放心,”郭龜腰拍了拍胸脯,語氣篤定:“俺早就打探好了,人關在後院的小柴房裡,暫時沒啥事。杜大鼻子今兒個要接見城裡來的大人物,據說關係到一筆大買賣,這會兒正忙著迎客、擺宴席呢,短時間內沒人敢打寧繡繡的主意。”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想想,杜大鼻子雖然不好女色,但規矩擺著呢——凡是進了寨的女人,第一次必須歸他。他要是想碰寧繡繡,發現有人敢提前動他的人,那還不得炸了鍋?敢碰寧繡繡的馬子,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被他崩了喂狼!再說了,俺聽底下人嘀咕,杜大鼻子玩過的女人,從來不會自己留著,過後都會賞給寨裡的兄弟分著樂呵。那些馬子都等著分一杯羹呢,誰也不想這會兒觸杜大鼻子的黴頭,壞了自己的好事,所以寧繡繡暫時是安全的。”
聽他這麼一說,我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那就好。這一次讓你冒險幫我,還耽誤了你做買賣,你不會怪俺吧?”
郭龜腰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黃澄澄的牙,眼裡閃過一絲精明:“一開始確實有點埋怨,覺得你這事兒太冒險,萬一敗露了,俺在寨子裡也沒法立足。但俺真沒想到,跟這些馬子居然還有生意可做!”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這些土匪手裡藏著不少好東西,都是搶來的金銀首飾、古玩玉器,還有些西洋鐘錶、上等布料,他們自己拿著沒用,又不敢明目張膽地拿到城裡去賣,正好俺能幫他們牽線搭橋,一轉手就能賺不少差價。你動手的時候可得注意著點,別鬧得太大,也別牽連到俺,俺還指望跟這些馬子把這生意長久做下去呢!”
“放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心裡有數,只針對寧繡繡這一件事,絕不會壞了你的買賣。”
說完,我抬頭望了望夜空,月亮被烏雲遮住,只有幾顆星星在雲層縫隙裡微弱地閃爍。
我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再等一會兒吧,得讓寧繡繡在這馬子窩裡好好過一夜。不然的話,費左氏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放棄她?俺又怎麼可能撿著這現成的便宜?”
費左氏是村子裡真正的第一富戶費家的當家的,早就看中了寧繡繡,想讓她做自己的弟媳婦,託媒人跑了好幾趟,都被寧學祥一口回絕了。
最後是用上了五十畝地的聘田才說下的這門親事。
寧學祥那個人,死要面子,又極其看重女兒的名聲,視寧繡繡為掌上明珠,尋常人家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我心裡冷笑一聲,寧學祥啊寧學祥,你以為憑著你的家世和脾氣,就能護著你女兒一輩子?
以你的性子,正常方法我根本不可能得到寧繡繡,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只要寧繡繡在土匪窩裡待上一夜,哪怕甚麼都沒發生,這名聲也算是徹底敗了。
到時候,費左氏肯定會嫌她不清白,打消聯姻的念頭;周圍的人家也會指指點點,沒人再敢娶她。
而我,就能以“不嫌棄她過往”的姿態上前,寧學祥走投無路,自然會把寧繡繡嫁給我。
這大好的便宜,我可不能錯過。
郭龜腰看著我臉上變幻的神色,也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行,聽你的。俺再去前面看看動靜,有啥情況及時跟你說。”
說完,他又佝僂著腰,像一隻老鱉似的,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遠處的燈火和人群中。
我獨自縮在牆角的陰影裡,聽著寨子裡越來越熱鬧的聲響——大堂方向傳來了划拳喝酒的聲音,還有人在高聲談論著甚麼“大買賣”“大貴客”,顯然杜大鼻子和他的貴客聊得正歡。
而小柴房的方向,卻靜得出奇,彷彿那裡關押的不是一個鮮活的姑娘,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我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容,寧繡繡,委屈你一晚了。
等過了今晚,你就只能是我的人了。
而此時的天牛廟村,寧家大院裡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寧可金一身塵土,衣衫破爛,肩膀上還帶著一道被子彈擦過的傷口,血淋淋地滲著血漬。
他跌跌撞撞地衝進家門,剛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堂屋中央,對著正坐在太師椅上抽菸的父親寧學祥嚎啕大哭起來:“爹!俺對不起你!俺沒把繡繡救回來!俺沒用啊!”
寧學祥今年五十多歲,頭髮已經有些花白,臉上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清高和威嚴。
他原本正皺著眉頭思索事情,見兒子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煙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說啥?”
寧學祥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寧可金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顫抖。
“繡繡呢?你不是帶著人去雞公寨救她了嗎?怎麼會沒救回來?”
“爹,雞公寨那夥兔崽子早有埋伏!”
寧可金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混著臉上的塵土,淌得滿臉都是。
“那寨子易守難攻,胡三那個狗東西早就設好了陷阱,我們一進去就遭了埋伏。兄弟們都嚇破了膽,一個個只顧著逃命,對著天亂開槍,根本不聽俺指揮!俺想衝進去救繡繡,可被幾個弟兄硬生生架了回來……爹,繡繡還在寨子裡,俺們該咋辦啊!”
寧學祥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差點栽倒在地。
他扶住旁邊的八仙桌,穩住身形,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寧繡繡是他最為珍視的女兒,從小嬌生慣養,視為珍寶,如今被土匪擄走,落在雞公寨那種地方,後果不堪設想。
“一群廢物!都是廢物!”
寧學祥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寧可金罵道:“平日裡讓你好好操練那些人,你看看你練的都是些甚麼東西!關鍵時候一點用都沒有!”
罵完,他又頹然地坐回太師椅上,雙手抱著頭,滿臉的痛苦和焦慮。他知道雞公寨的土匪有多兇殘,杜大鼻子更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繡繡落在他們手裡,若是不能儘快救回來,恐怕……
“爹,俺知道錯了!”
寧可金哭著說道:“可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咱們還是趕緊想辦法救繡繡吧!雞公寨的土匪無非就是想要錢,咱們花錢贖她回來!多少錢都行,只要能把繡繡平安救回來,咱們寧家就算傾家蕩產也值!”
寧學祥抬起頭,眼裡佈滿了紅血絲。
他何嘗不想花錢贖人?可他心裡清楚,杜大鼻子那個人,胃口極大,而且反覆無常,若是輕易答應贖人,對方很可能會獅子大開口,甚至可能拿了錢也不放人。可除此之外,他又沒有別的辦法。
“贖人……”
寧學祥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可杜大鼻子那個人,豈是那麼好說話的?他要是不肯放人,或者漫天要價,咱們該怎麼辦?”
“爹,不管他要多少,咱們都先答應下來!”
寧可金急切地說道:“繡繡在裡面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險,咱們不能再等了!明天俺就去雞公寨,跟他們談贖金的事,一定要把繡繡救回來!”
寧學祥看著兒子痛哭流涕的模樣,又想到女兒可能面臨的遭遇,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重重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也罷,就按你說的辦。你先去處理傷口,明天一早,帶上家裡的現銀,去雞公寨跟他們談。記住,一定要穩住杜大鼻子,無論他要多少,都先應下來,只要能把繡繡平安帶回來,一切都好說。”
“哎!俺知道了爹!”
寧可金連忙答應下來,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捂著流血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後院走去。
寧學祥獨自坐在堂屋裡,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充滿了擔憂和焦慮。
他雙手合十,不停地祈禱著,希望女兒能平安無事,希望明天的贖人之路能順利一些。
可他不知道,一場針對他女兒名聲的陰謀,正在雞公寨的暗夜裡,悄然醞釀著。
寧家大院的堂屋裡,燭火搖曳,映得滿室人影幢幢。
寧可金捂著肩頭的傷口,跪在地上還在抽噎,寧學祥站在屋中央,眉頭擰成了死疙瘩,堂上坐著一幫宗老族老,嘴裡反覆唸叨著繡繡的事,語氣裡滿是焦灼與無措。
“爹,咱們趕緊湊錢吧!別等明天了,現在就湊。”
寧可金抬起佈滿淚痕的臉,聲音嘶啞,忍不住的又勸說起來。
“繡繡在雞公寨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晚了怕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打斷了。
族老寧啟山拄著柺杖,慢悠悠地從人群裡走出來,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往屋中央一站,柺杖往地上重重一磕,“咚”的一聲,震得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