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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第39章 待嫁

2026-03-13 作者:老實人12

接下來的兩天,佃戶村裡一片愁雲慘霧。

家家戶戶都在盤算著怎麼湊錢買喜餅果子。

家裡實在拿不出現錢的,就翻箱倒櫃找出能當的東西——有的拿出了攢了半年的雞蛋,去鎮上換了錢;有的拿出了家裡唯一一件像樣的舊衣裳,賣給了收舊貨的;還有的,甚至把孩子攢的零錢罐都砸了,湊了幾個銅板。

他們買的都是最便宜的喜餅果子,那喜餅是用粗麵做的,裡面沒多少糖,硬邦邦的;果子也是最普通的麥芽糖,粘牙得很。

可即便是這樣,對於這些窮苦的佃戶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大家拎著這些廉價的喜餅果子,罵罵咧咧地送到寧家。

寧學祥見了,臉上笑得像朵花,一一收下,還在小本本上打了勾,嘴裡說著“謝謝”“沾喜氣”的話,可那眼神裡的得意,誰都看得出來。

寧學祥把收來的喜餅果子堆在自家的倉房裡,看著那滿滿一堆,心裡樂開了花。

他盤算著,這些喜餅果子,辦婚禮的時候擺出來,也能撐撐場面,剩下的,還能留著自己家人慢慢吃,這可是白得來的,一點本錢都沒花。

而那些佃戶們,送完喜餅果子,回到家裡,看著空蕩蕩的錢罐,想著接下來緊巴巴的日子,只能無奈地嘆氣。

他們心裡恨透了寧學祥的貪婪和摳門,可又無可奈何,只能盼著來年收成好些,日子能過得鬆快些。

天牛廟村的喜氣裡,就這樣摻進了幾分佃戶們的愁苦。

寧家的婚禮依舊在熱熱鬧鬧地籌備著,費文典也已經在回來的路上,誰也沒在意那些佃戶們的抱怨和無奈,就像誰也沒在意寧學祥那本記滿了名字的小本本,到底藏著多少算計和刻薄。

婚禮的前一天,寧家的院子裡掛滿了紅燈籠,廚子們忙著殺豬宰羊,幫忙的鄉親們來來往往,一派喜慶景象。

寧學祥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嘴角的笑意就沒斷過,他覺得,自己這趟喜餅果子沒白要,既撐了場面,又省了錢,實在是太划算了。

只是他不知道,那些佃戶們在背地裡,已經把他的名字罵了無數遍,而這份藏在喜氣之下的怨恨,就像一顆種子,在心裡悄悄發了芽。

寧家。

日頭剛爬過東山頂,金色的光就像撒了把碎金,透過窗欞鑽進寧家的土坯房,落在炕頭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紅嫁衣上,映得滿屋都暖融融的。

寧繡繡坐在梳妝檯前,指尖輕輕撫過嫁衣的領口。

那是她一針一線繡了大半年的活兒,領口滾著細密的銀線,袖口繡著並蒂蓮,針腳裡藏著的,是三千多個日夜的期盼。

三年前費文典走的時候,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攥著她的手說:“繡繡,等我回來,一定風風光光娶你。”

當時她紅著臉點頭,只當是一句尋常的許諾,卻沒料到這一等,就是三個春秋。

剛等滿一年的時候,村裡有閒話傳,說費文典在城裡發了跡,怕是不會回來了。

寧繡繡嘴上不接話,夜裡卻總睜著眼睛看窗紙,直到天邊泛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年秋收,村裡又有人說,費文典進了城,給城裡的姑娘迷花了眼,是再子不會回來的。

這讓她一直是提心吊膽。

幸好。

城裡一直沒有費文典找女人的訊息。

這才沒了事。

其實,她也有過想法。

怕那句“等我回來”變成空頭支票,怕自己真要經歷“三年又三年”的煎熬。

不過父親和她說了,已經和費左氏訂下了親,交換了文書,費左氏要敢毀婚,那費家就要賠五十畝地。

想來費家不會做這樣的事。

那可是五十畝水澆田的肥地啊。

如今,總算熬出頭了。

寧繡繡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嫁衣套在身上。

大紅的料子襯得她原本就白皙的面板愈發透亮,眼角眉梢都帶著藏不住的喜氣。

她對著銅鏡轉了個圈,裙襬掃過地面,揚起細小的灰塵,像跳躍的火苗。

銅鏡不算清晰,卻能映出她含笑的眉眼,映出那身熨帖的嫁衣,映出一個滿心歡喜的待嫁姑娘。

“姐,你真美!”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寧蘇蘇提著個小花籃跑進來,籃子裡是剛摘的野菊花,黃燦燦的。

她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寧繡繡。

“這身紅衣裳也太好看了,俺文典哥可真有福氣,能娶到你這麼好看的媳婦。”

寧繡繡被妹妹誇得臉紅,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就你嘴甜。”

寧蘇蘇蹭了蹭她的手心,有些羨慕地摸了摸自己的粗布衣裳:“要是俺也能像姐姐一樣漂亮就好了,面板白白的,穿紅衣裳也好看。”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額前有些凌亂的劉海,小嘴微微撅著。

“俺妹妹本來就漂亮。”

寧繡繡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剛才的位置上。

“來,姐給你打扮打扮,保準比現在還好看。”

梳妝檯上擺著一把桃木梳,是家裡傳下來的,梳齒被磨得溫潤。

寧繡繡拿起梳子,輕輕梳理著寧蘇蘇烏黑的頭髮。

妹妹的頭髮又黑又軟,像上好的綢緞,她小心翼翼地將頭髮在頭頂挽了個小巧的桃葉頭,用一根紅繩繫住,又從自己的梳妝盒裡拿出一朵絨布做的小紅花,別在髮間。

“姐,你要給俺剪劉海嗎?”

寧蘇蘇乖乖坐著,眼睛盯著銅鏡裡的自己,好奇地問。

“嗯,剪得整整齊齊的,才好看。”

寧繡繡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發剪,那是費文典特意從城裡帶來的,刃口鋒利。

她讓寧蘇蘇閉上眼睛,自己則屏住了呼吸,一點點修剪著那有些參差不齊的劉海。

剪刀輕輕開合,細碎的黑髮落在衣襟上,像黑色的蝴蝶。

“好了,睜開眼看看。”

寧蘇蘇猛地睜開眼,盯著銅鏡裡的自己,眼睛一下子亮了。

額前的劉海被剪得齊齊的,剛好到眉毛上方,襯得她的眼睛更大更圓,配上頭頂的桃葉頭和小紅花,活脫脫一個嬌俏的小丫頭。

她忍不住晃了晃腦袋,桃葉頭也跟著輕輕晃動,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姐,你給俺剪得真好看!好整齊啊,比村裡隨便甚麼人都好看多了!”

她摸了摸額前的劉海,又有些失落起來,聲音低了些:“可是姐,你以後嫁人了,就沒人給俺剪劉海了。”

雖然有的是人能夠給寧蘇蘇剪頭髮,但她最想的仍然是姐姐。

這對姐妹感情極好。

看到姐姐要出嫁,寧蘇蘇的心裡頓時湧出了不捨。

感覺姐姐嫁人了,就沒有了一樣。

寧繡繡看著妹妹失落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傻丫頭,俺嫁的又不是遠地方,不就是村東頭的費家嘛,一個村子,抬腳就到了。”

她俯身在寧蘇蘇耳邊,語氣溫柔。

“就算俺嫁了人,也是你親姐。以後想剪劉海了,就來找俺,姐還給你剪,剪一輩子都成。”

“真的?”

寧蘇蘇眼睛一亮,拉住她的手追問。

“當然是真的。”

寧繡繡點了點她的鼻尖。

“姐還能騙你不成?以後你不僅能來找俺剪劉海,還能來吃俺做的糕,穿俺給你做的新衣裳。”

寧蘇蘇聽了,立刻眉開眼笑,抱著寧繡繡的胳膊蹭了蹭:“太好了!俺就知道姐最疼俺了!”

姐妹倆說說笑笑的聲音,傳到了裡屋。

寧母正坐在炕邊納鞋底,是給寧繡繡準備的陪嫁,鞋底上也繡著小小的蓮花。

聽到外屋的歡聲笑語,她抬起頭,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

透過門簾的縫隙,她看到大女兒穿著大紅嫁衣,正溫柔地給小女兒整理頭髮,陽光落在她們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這樣和睦的姐妹情,這樣熱鬧的屋子,真好啊。

寧母心裡想著,眼裡滿是欣慰。

她這輩子沒有太多貪念,就盼著兩個女兒能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

大女兒性子溫婉,手又巧,小女兒活潑可愛,姐妹倆從小就親,從沒紅過臉,這是她最大的驕傲。

可轉念一想,再過幾個時辰,她這疼了二十多年的大女兒,就要被費家的花轎抬走,成為別人家的媳婦了。

寧母的心猛地一揪,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酸酸脹脹的。

她想起繡繡小時候,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身邊,喊著“娘,娘”;想起她第一次拿起針線,笨手笨腳地給自己縫荷包;想起她偷偷把省下來的糖塞給妹妹吃……一幕幕,都清晰得像在昨天。

如今,那個小丫頭長大了,要穿著紅嫁衣,去奔赴自己的幸福了。

寧母為她高興,可更多的是不捨。

她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溢位的淚水,怕被女兒們看到,又趕緊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針線穿過布料,發出“嗤啦”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一位母親對女兒深深的眷戀。

外屋,寧繡繡還在給寧蘇蘇整理衣裳,嘴裡哼著輕快的小調。

寧蘇蘇依偎在姐姐身邊,嘰嘰喳喳地問著出嫁的流程,問著費文典哥會不會帶城裡的糖回來。

陽光越發明媚,透過窗戶,將姐妹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牆上,溫馨而美好。

寧繡繡抬手摸了摸頭上的桃木簪,心裡想著,費文典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吧。

三年的等待,雖然漫長,有過忐忑,有過不安,但終究是值得的。

沒有三年又三年,他回來了,要娶她了,從此,他們就會是一家人,在同一個村子裡,守著柴米油鹽,過著平平安安的日子。

她對著銅鏡,又理了理嫁衣的領口,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窗外,傳來了村裡孩子們的嬉笑聲。

寧繡繡深吸一口氣,眼裡滿是期待,她知道,她的幸福,終於要來了。

日頭升到了中天,毒辣辣地烤著天牛廟村的土路,揚起的塵土被曬得發燙,踩在腳下軟綿綿的,帶著股焦燥的熱氣。

寧學祥佝僂著身子,揹著個沉甸甸的竹編糞筐,手裡攥著一把鐵鏟,還在村西頭的田埂邊轉悠。

他這身行頭,誰看了都得以為是村裡最落魄的佃戶——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褂,褲腳捲到膝蓋,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腿,沾滿了泥點和草屑,唯有那雙眼睛,透著股精明到骨子裡的亮光,才隱約能看出幾分天牛廟村首富的模樣。

寧家可是村裡實打實的大地主,六百多畝良田連成一片,從村東頭一直延伸到山腳下,每年收的租子能堆成山,家裡的銀元元寶更是鎖在庫房裡,叮噹響得能饞哭半條街的人。

可偏偏寧學祥就是個摳門到極致的主兒,坐擁萬貫家財,卻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刻進了骨子裡,連家裡的茅廁糞都看得比金子重,更別說外頭田埂上、道邊兒的野糞了。

自打年輕時起,寧學祥就有撿糞的癖好。

起初是為了給自家田地積肥,後來年齡大了,也依然沒有改變這個習慣,甚至反而是變本加厲起來。

經常性的,每天天不亮就揣著鐵鏟出門,繞著村子轉一圈,犄角旮旯都不放過,但凡看到牲口糞便,就像撿到了寶貝似的,麻利地鏟進糞筐裡。

村裡的人背地裡都笑他:“寧老財真是鑽進錢眼裡了,六百多畝地還缺這點糞?怕是要把天下的便宜都佔盡嘍!”

寧學祥才不在乎旁人的議論,在他眼裡,糞就是肥,肥就是糧,糧就是錢,浪費一點都等於剜他的心尖子。

此刻他眯著眼,在一片玉米地旁邊巡視,鐵鏟在手裡掂了掂,心裡還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這一天晚上就是小女兒寧繡繡出嫁的日子,昨天他已經一家家的,挨家挨戶通知了村裡的佃戶,還有周邊沾親帶故的人家,讓他們務必送喜餅果子過來添喜。

“都是租了我寧家的地,吃著我寧家的飯,如今我女兒出嫁,誰敢不來孝敬?”

天牛廟村人多。

哪些人來了,他記不全乎。

但要是有人敢不來,他一定要記進小賬本里。

擱往後逮到了機會——好好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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