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家裡窮,母親做不了甚麼吃食,現在有錢了,家裡的倉庫滿滿的,要甚麼都有,所以母親大方的出手,做了很多硬菜。
我跟著父親在桌旁坐下,母親已經給我們盛好了稀飯,又夾了幾塊肥肉放進我和封二的碗裡。
那肥肉顫巍巍的,油汁順著碗沿往下滴,我瞅著那油膩的樣子,頓時覺得胃裡發膩,剛才在地裡被日頭曬出來的燥熱,此刻都變成了反胃的不適感。
我把碗裡的肥肉夾到封二碗裡,隨口說:“爹,你吃吧,我不愛吃這個。”
封二正端著碗喝稀飯,見我把肥肉夾給他,眼睛一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以為我是在地裡跟他吵輸了,這會兒服軟示好。
他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肥肉,大口塞進嘴裡,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咂咂嘴,含糊不清地說:“咋?現在知道錯了?知道這肥肉金貴了?早聽俺的,別琢磨那不著調的藥材,踏踏實實種糧食,以後頓頓都能讓你吃上肉。”
我拿起玉米餅子,撕下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搖搖頭:“俺不知道錯。種藥材的事,俺還是想試試。”
“你!”
封二剛嚥下去的肥肉像是卡住了喉嚨,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跟著晃了晃。
“你這渾小子,真是油鹽不進!都到家了,還惦記著那破藥材?俺跟你說,這事沒得商量!”
“為啥沒得商量?”
我也來了勁,把玉米餅子往桌上一放。
“俺又不是瞎琢磨,俺打聽清楚了,現在藥材有多緊缺,一斤上好的當歸能賣多少錢,俺心裡有數!”
“你有數?你有啥數?”
封二氣得臉紅脖子粗,拿起筷子指著我。
“以前種藥材的人虧得哭爹喊娘,你咋就看不見?打仗的年頭,啥都是虛的,只有糧食才是實打實的!”
“糧食能賺幾個錢?一畝地幾十塊大洋,啥時候才能順順當當的發大財!?”
我反駁道:“藥材要是種成了,一畝地幾百塊,這差距擺在這,為啥不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原本熱熱鬧鬧的飯桌,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母親端著飯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沉下臉來:“吃個飯都不安生!你們父子倆是打算把飯桌當成吵架的地方?”
她的聲音不算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和封二都愣了一下,暫時停住了爭吵。
母親掃了一眼桌上的肥肉,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和不滿:“這麼多肉,往年一年到頭,能吃上幾口?也就是今年地裡有點收成,大腳又跑城裡賺了些錢,才能有這麼多肉給你們補補。這還不安生,吵來吵去的,這好日子是不會過了是吧?”
封二喘著氣,指著我對母親說:“你不知道這渾小子說啥!好好的二三百畝地,放著糧食不種,偏要種藥材!這不是在開玩笑嘛!藥材是那麼好種的?到時候虧了,咱家這點家底都得賠進去!”
母親看向我,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輕聲問:“哎呦,孩兒,你真是這麼想的?要把那地用來種藥材?”
我點點頭,語氣堅定:“俺想試試。娘,俺知道你擔心,但俺心裡有譜。俺在城裡跟著城裡的一位藥鋪掌櫃學過,知道啥藥材適合咱這地種,也知道咋伺候,再說了,城裡的藥鋪已經跟俺說好了,只要藥材種出來,他們就按價收,不會讓俺們爛在手裡。”
母親沉默了片刻,手裡的筷子輕輕敲著碗沿,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封二,緩緩說:“那也行。”
“你說啥?”
封二像是沒聽清,眼睛瞪得溜圓,指著母親。
“你也跟著瘋啦?你沒聽見他說啥?一畝地十塊大洋保底,還得讓佃戶聽他的,這不是敗家嗎?咱們家那點積蓄,經得住他這麼折騰?”
母親放下筷子,看著封二,語氣平靜卻有力:“當家的,你別怪俺這一次站大腳這邊。俺跟著你,幾十年下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心裡清楚。咱們家以前啥樣?頓頓喝稀粥,吃紅薯,一年到頭見不著葷腥,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這一年日子能好起來,是誰的功勞?是大腳!”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肥肉和玉米餅子,繼續說:“要不是大腳肯跑,肯琢磨,敢去城裡找活幹,能賺回那些錢,咱們家能開荒開出二三百畝地?能像現在一樣大口吃肉?大腳雖然年紀小,但他的心思比你活,賺錢的本領也比你大。讓他試試又怎麼了?就算失敗了,那損失大腳也承受得起,大不了咱們再回到以前的日子,從頭再來。可要是成功了呢?那賺的錢,能頂咱們種多少年糧食?咱們家就能徹底翻身了,那寧家閨女的事,不也更有底氣了?”
封二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母親的話堵得說不出來。
他看著母親,又看看我,臉上的怒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他拿起碗,一口氣喝乾了碗裡的稀飯,把碗往桌上一放,重重地嘆了口氣:“得,得!這家以後就你們娘倆說了算吧!俺不管了!以後啊,地裡的事,家裡的事,你們想咋折騰就咋折騰,也別找俺!”
說完,他站起身,揹著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裡屋,留下一個倔強又落寞的背影。
母親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轉過頭,對著我笑了笑,拿起筷子給我夾了塊土豆:“別管你爹,他就是嘴硬心軟,過兩天就好了。既然決定了,就好好幹,娘相信你。”
我看著母親信任的眼神,心裡一陣暖流湧過。
剛才的爭吵帶來的火氣,此刻都煙消雲散了。
我拿起筷子,夾起那塊土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雖然母親手藝只能說是家常菜的尚可,最多把握住了油鹽。
不對,鹽也沒把握好。
但不管怎麼說,我已經很熟悉了。
雖然味道平平無奇,總算能硬嚥下去。
有機會,我得露兩手。
讓母親知道甚麼是真正的美味。
讓她至少知道以後做好菜的目標。
不至於一直永遠這麼難吃。
窗外的日頭已經西斜,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裡,灑在飯桌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父親雖然嘴上說不管了,但心裡還是惦記著這個家,惦記著這片地。
而我,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這二三百畝地,不僅承載著父親的期望,也承載著我和母親的希望。
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說服佃戶,種好藥材,用實實在在的收成,證明自己沒有錯。
我把訊息放了出去。
日頭剛過辰時,我家院門口就聚起了不少人。
土坯牆根下、老槐樹下,男人們叼著旱菸袋,女人們抱著胳膊,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嗡嗡的議論聲像夏日裡的蚊蠅,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我知道,這些人都是衝著佃田的事來的,前兒個我讓父親在村裡吆喝了一聲,說家裡那二三百畝新開的地要佃出去,訊息一散,十里八鄉的農戶都動了心。
只是沒人想到,我要的佃田規矩,跟村裡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搬了張木桌放在院門口,桌上鋪了張糙紙,上面用木炭寫著我的規矩,字不算周正,卻一筆一劃透著篤定。
看著聚攏來的人群,我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各位鄉親,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想把佃田的事說清楚。俺家的地,佃給你們種,不收租子,反而俺給你們錢——一畝地,一年十塊大洋的保底費,不管年成好壞,不管收多收少,這錢俺都一分不少地給你們。”
這話一出,人群裡立刻起了騷動。
“啥?不收租子還倒給錢?”
有人驚得張大了嘴,手裡的菸袋都差點掉在地上。
“大腳這是瘋了吧?哪有地主這麼佃地的?”
“十塊大洋一畝?這可比種自家的地划算多了!”
議論聲裡,有驚喜,有疑惑,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我等了片刻,待人群稍稍安靜,才繼續說道:“但醜話說在前面,俺給你們錢,規矩也得按俺的來。第一,地裡種啥,由俺說了算,俺讓種藥材就種藥材,讓種豆子就種豆子,不能你們想種玉米就種玉米,想種土豆就種土豆;第二,怎麼種、啥時候種、咋管理,也得聽俺的吩咐,俺會請懂行的人來指導,你們照著做就行;第三,地裡的收成,全歸俺,你們只拿那十塊大洋的保底費,要是種得好,豐收了,俺再給你們加賞錢,多勞多得。”
這幾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人群裡的熱乎氣。
剛才還滿臉喜色的人們,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嗡嗡的議論聲也變了味,帶著不滿和質疑。
“這不行啊!地佃給俺們,還不讓俺們自己選種啥?”
一箇中年漢子站了出來,他是鄰村的一個頭頭,家裡就他一個壯勞力,帶著老婆孩子種著十幾畝地,常年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卻還是填不飽肚子。
他皺著眉頭,語氣帶著急:“大腳,你這規矩太霸道了!俺們佃地,圖的就是個自在,交了租子,地裡的事就該俺們自己做主。你讓種啥就種啥,那俺們跟給你扛長工的有啥區別?”
男人的話,說到了眾人的心坎裡。
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啊!哪有這麼佃地的?這也太不地道了!”
“俺們種了一輩子地,啥該種啥不該種,心裡有數,用得著你指手畫腳?”
“收成全歸你,俺們就拿十塊大洋,還得聽你擺佈,這買賣不划算!”
我看著人群裡激動的面孔,心裡清楚他們的顧慮。
村裡祖祖輩輩的佃田模式,都是地主把地佃給農戶,農戶自己選種,自己打理,到了秋收,按約定的比例交租子——大多是三七分或者四六分,地主拿大頭,農戶拿小頭。
看起來是農戶自主,可實際上,全是地主的門道。
就像我們家旁邊的鐵頭家,就是費家的佃戶。
一家二口,靠著鐵頭和他母親兩個重勞力,種著費家十幾畝地。
鐵頭年輕,也算是個能拼的,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母親也跟著起早貪黑,拾掇地裡的零碎活,一家人勒緊褲腰帶,拼了命地伺候那些地,仍然經常拖欠費家的地租,讓費家據說是很有不滿。
這也就是沒人代替鐵頭家,如果有合適的,費左氏一定會抽田的。
這就是地主剝削的手段。
一般,不是鄉下的掘地漢子,是想不明白這些道理的。
普通人家,壯勞力線上,拼命幹活,才能勉強交齊租子,剩下的糧食夠一家餬口,如果運氣好,經營好,說不定種一些年還能從牙縫裡摳出二十多塊大洋,才有了後來開荒的本錢。
可鐵頭家就不一樣了,他就一個壯勞力,卻也佃了地主十幾畝地,明眼人都知道種不過來,可地主不管這些,他們只願意把地佃給肯拼命、勞力強的農戶,一旦農戶家裡沒了重要勞力,或是勞力老了、病了,地裡的收成差了,地主就會立刻把地收回來,轉給別人佃。
那些地主,看似把地佃出去就不管了,實則是用這種方式,逼著佃戶們拼命幹活。
佃戶們為了保住租種的地,為了能多收點糧食餬口,只能沒日沒夜地在地裡刨食,最後大多是累垮了身體,卻只能混個溫飽,真正發大財的,還是那些坐收租子的地主。
可即便如此,佃戶們也認了,因為在他們看來,租了地,地裡的事就該自己說了算,這是天經地義的規矩。
這點很重要。
“鄉親們,俺知道你們覺得不自在。”
我看著鐵頭,又掃過眾人,緩緩說道。
“可你們想想,以前佃地主的地,你們看似能自己選種,可到頭來,還不是隻能種糧食?為啥?因為地主只要糧食當租子,你要是種了別的,收不上租子,地主能饒了你們?”
人群安靜了些,有人低下頭,若有所思。
“再說了,”我繼續說道:“以前種糧食,你們拼了命種一年,一畝地能落下多少?除去租子,除去種子、農具的開銷,能剩下的糧食,夠一家人吃就不錯了,想攢點錢,比登天還難。鐵頭哥,你家就你一個壯勞力,種十幾畝地,每年是不是都累得喘不過氣?交完租子,糧食夠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