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說道:“蘇蘇,不用這麼客氣,幾顆糖果而已,值不了這麼多錢,送你吃就是了。”
“那可不行!”
寧蘇蘇立刻皺起了小眉頭,一臉認真地說。
“俺爹說了,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想要甚麼就得用錢買,不然就是佔小便宜,丟咱們寧家的臉。”
寧學祥會說這話?
大概都是寧繡繡教的。
這孩子,倒是把這個話給記在了心裡。
我看著她倔強的小模樣,心裡覺得好笑又可愛。
“行,那我收你一顆糖的錢,不用大洋,銅板就行。”
“不行不行!”
寧蘇蘇使勁搖頭。
“城裡的糖果肯定很貴,你休想騙俺,銅板哪裡夠?俺就要用大洋買!大腳哥,你快收下,不然俺就不走了!”
她說著,就往我家門口的石階上一坐,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了一副“你不答應我就賴著不走”的架勢。
這孩子氣的舉動,讓屋裡的娘聽見了動靜,掀著門簾走了出來。
“這不是蘇蘇小姐嗎?怎麼來了?快進屋坐!”
娘臉上堆著笑,熱情地招呼著。
寧家在村裡地位不一般,誰也不敢怠慢。
寧蘇蘇卻搖了搖頭,眼睛還是盯著我:“俺不進屋,俺要等大腳哥賣給俺糖果!”
娘愣了一下,隨即看向我,眼神裡帶著詢問。
我笑著跟娘解釋了幾句,娘聽了,忍不住笑道:“這孩子,幾顆糖果罷了,還這麼較真。大腳,快進屋把糖果拿出來給蘇蘇小姐嚐嚐,哪能真要她的錢。”
我應了一聲,轉身進屋,從包裡翻出了給家裡帶的那包洋糖果。
這糖果確實是城裡買的,糖紙印著好看的圖案,味道也香甜,在鄉下確實少見。
我抓了一把糖果出來,走到寧蘇蘇面前,遞給她:“來,拿著,嚐嚐鮮。”
寧蘇蘇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接,卻又猛地縮了回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布包,又抬頭看了看我,咬了咬嘴唇,像是做了甚麼重大決定似的,把布包往我手裡一塞:“大腳哥,俺還是給你錢!這五塊大洋你拿著,就算是買這些糖果的,多出來的就當是俺預付的,還有這個巧克力,俺知道,它可貴了,不便宜,下次你進城,再幫俺帶點回來!”
說完,她不等我拒絕,一把搶過我手裡的糖果,小心翼翼地揣進自己的衣兜裡,然後對著我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轉身就跑了。
“大腳哥,謝謝你!俺下次再來找你玩!”
她跑得飛快,小辮子在身後甩得老高,紅綢子像一團跳動的火焰,很快就跑遠了,只留下那包沉甸甸的大洋在我手裡。
娘走過來,看著寧蘇蘇遠去的背影,笑著說:“這蘇蘇小姐,性子可真直爽。不過也難怪,寧家就這麼兩個女兒,可不就是嬌慣著嗎?”
我掂了掂手裡的大洋,心裡有些哭笑不得。
這孩子,為了幾顆糖果,竟然真的捨得花五塊大洋。
不過也看得出來,寧蘇蘇確實不錯,雖然嬌慣,但絕不貪小便宜。
我把大洋遞給娘:“娘,你收著吧,回頭要是蘇蘇再來,俺再給她帶點城裡的小玩意,也算不辜負她這幾塊大洋。”
娘接過大洋,仔細地用布包好,放進了櫃子裡,嘴裡唸叨著:“這寧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樣。對了,剛才鐵頭來找你,是有啥事?”
我想起田埂上和鐵頭的談話,還有封四的挑撥,以及雞公山杜大鼻子的事,眼神沉了沉。
“沒啥大事,就是聊了聊家常。”
有些事,還是暫時不要讓爹孃知道的好,免得他們擔心。
我抬頭望了望寧家的方向,心裡暗自思忖:寧家這看似風光的日子,恐怕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而我和繡繡的事,還有這村裡的風風雨雨,怕是才剛剛開始。
院門口的老槐樹下,陽光正好,微風拂過,帶來陣陣槐花香。
可我心裡卻清楚,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湧動。
日頭爬到天中央的時候,光像熔化的鐵水,潑下來,燙得人面板髮緊。
我揣著揣在懷裡的幾張紙,跟在父親封二身後,踩著田埂上被曬得發白的硬土,一步步往東邊的荒坡走。
風裡裹著土腥味,還有點剛冒頭的豆苗青澀氣,刮在臉上,帶著股子硌人的燥意。
這片地一眼望不到頭,從腳下一直鋪到遠處的山根下,青綠色的豆苗稀稀拉拉地站在地裡,株距忽遠忽近,葉片也帶著點營養不良的淺黃,像是憋著口氣才鑽出土面。
這是我們父子倆,還有前兩年請來的幾個短工,一钁頭一钁頭刨出來的二三百畝田。
原先這裡是荒坡,長滿了酸棗叢和扎人的野草,底下是板結的紅壤,摻著不少碎石子,貧瘠得能刮下三層白霜。
封二停下腳,彎腰撿起一塊土疙瘩,手指捻了捻,土塊簌簌往下掉渣,露出裡面的沙礫。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關節腫大,虎口上結著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鋤頭、揮钁頭磨出來的。
此刻,這雙手正微微顫抖著,連帶著那塊土疙瘩也跟著晃。
“再等等,再等等。”
他聲音沙啞,像是被日頭曬裂了喉嚨,目光在豆苗地裡逡巡,像是在看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
“有個二三年,俺這地就能養過來,到時候種麥子、種高粱,收成對了,一家人吃喝不愁,還能攢點家底。”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這片稀疏的豆苗,輕輕搖了搖頭。
日頭太烈,照得我眼睛發花,我抬手擋了擋,語氣平靜卻堅定:“爹,一味種糧食,賺不了多少錢。”
封二猛地直起身,轉頭看我,眉頭擰成了疙瘩:“你這話啥意思?種地不種糧食,種啥?”
“種藥材。”
我把懷裡的紙掏出來,是前幾天託人從城裡捎來的藥材行情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當歸、黃芪、甘草的收購價。
“現在外頭亂得很,到處打仗,軍隊要藥材,城裡的藥鋪也缺藥材,根本不夠用。俺們要是種藥材,準能賺錢。”
“賺錢?”
封二的臉“騰”地紅了,嗓門陡然拔高,震得旁邊的豆苗都晃了晃。
“小小孩子啥也不懂!你以為這天下就你一個人是聰明人?以前村西頭的老李家,不就是種藥材?那年頭還沒這麼亂呢,最後咋樣?藥材長得不好,沒人收,爛在地裡,賠得傾家蕩產,最後一家子都搬走了,那叫一個慘啊!”
他越說越激動,手往地上一拍,揚起一陣塵土:“你這話,也就是在俺面前說,敢對寧學祥說這話試試?你忘了你跟蘇蘇、繡繡的事了?寧家是村裡的大戶,寧學祥那個老倌最看重穩重,你要是敢說這種不著調的話,甭管是蘇蘇還是繡繡,你是一個人也別想了!”
寧學祥是村裡明面上的首富,大地主。
也是蘇蘇和繡繡的爹。
我以前喜歡寧繡繡,在父母眼裡怕是個笑話。
根本不可能。
但現在我們家也好了一些,封二就覺得我也不是沒機會。
就算寧繡繡娶不到,這不是還有一個寧蘇蘇嘛。
封二老早的就有盤算了,就等著我家日子再穩當些,便上門提親。
可我心裡清楚,靠種糧食,猴年馬月才能賺錢,才能讓日子真正穩定下來。
“別人不行,俺行。”
我把行情單遞到他面前,指著上面的數字。
“爹,你知道俺的本事。俺已經請了一位藥行的大家幫忙了,到時俺種的藥材,包有人收的,再說了,就算虧了,能虧多少?俺這一年攢的錢,都不知道有多少,虧多少俺都虧得起!”
我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但要是賺了,就是大錢,一次能賺上種田的十倍之利!一畝田的糧食,收成最好的時候也就幾十塊大洋,頂天了!但若是上好的藥材,那就是幾百塊大洋,這賬你算得過來吧?”
封二一把揮開我的手,行情單飄落在田埂上,被風吹得打旋。
“賬?你算的是糊塗賬!”
他氣得胸脯起伏。
“藥材是那麼好種的?耐旱不耐澇,還得防病蟲害,伺候得比祖宗還周到!再說了,打仗的年頭,誰知道藥材能賣到啥時候?萬一收藥材的路子斷了,那些草葉子能當飯吃?”
“那也比守著這破地種豆子強!”
我也來了火氣,聲音忍不住提高。
“這豆子種了也是為了肥田,二三年後種糧食,一年一畝幾十塊,二三百畝也才幾千塊,啥時候才能出頭?現在有賺錢的路子,為啥不試?”
“試?你拿啥試?拿全家的身家性命試?”
封二瞪著我,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
“你以為這二三百畝地是小數目?就憑俺們父子兩人,能種得過來?不得靠佃戶?你這樣搞,誰還敢佃俺們家的地?人家佃地,都是想種啥種啥,你偏要逼著人家種藥材,人家瘋了才來!”
這倒是個關鍵問題,我早就想過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氣,放緩了語氣:“那就加規矩,設底線。種俺的地,就得聽俺的話。”
封二愣了愣:“啥規矩?啥底線?”
“俺按一畝地十塊大洋的保底費佃給人種。”
我說。
“不管年成好不好,不管藥材賣不賣得出去,俺都給這十塊大洋。唯一的要求,就是聽話,俺讓種啥就種啥,不能他們想種玉米就種玉米,想種土豆就種土豆。得按俺的吩咐來,種啥、啥時候種、咋管理,都得聽俺的。”
“你瘋啦!”
封二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跳起來指著我,聲音都變了調。
“一畝地十塊大洋?俺種了幾十年田,省吃儉用,也才積攢了二十塊大洋!你這是敗家!有多少錢經得起你這麼燒?二三百畝地,光保底費就得幾千塊,你拿啥給?到時候拿不出錢,佃戶能饒了俺們?村裡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俺們淹死!”
“爹,這錢俺能拿出來!”
我急著解釋。
“這一次進城,俺攢了不少,再說了,藥材要是種成了,這點保底費算啥?到時候賺的錢,是現在的十倍、幾十倍!”
“你就是被錢迷了心竅!”
封二氣得轉身就走,腳步重重地踩在田埂上。
“藥材那麼好種,早就有人發大財了,輪得到你?俺告訴你,這事沒得商量!要麼種糧食,要麼接著種豆子肥田,想種藥材,門都沒有!”
“爹!”
我追上去。
“你咋就這麼固執?這是大好的機會啊!”
“機會?那是陷阱!”
封二頭也不回。
“俺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這事聽俺的,沒錯!”
“俺已經打聽好了,城裡的藥鋪願意跟俺籤合同,只要藥材種出來,他們就收!”
我還在爭辯。
“合同?打仗的年頭,合同頂個屁用!”
封二的聲音越來越遠。
“你要是敢亂來,俺就沒你這個兒子!”
日頭依舊毒辣,曬得地面發燙。
我站在田埂上,看著父親倔強的背影,又看了看這片稀疏的豆苗地,心裡又急又氣。
這片地是我們父子倆的心血,我想讓它發揮最大的價值,想讓日子過得好起來,想將來條件成熟了就風風光光地去寧家提親,可父親就是不肯相信我。
爭執沒有結果,最後還是得跟著封二回家。
一路上,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在滾燙的土路上回響。
日頭慢慢往西移了移,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兩條擰在一起的繩子,解不開,扯不斷。
我知道,這事沒那麼容易結束,我不會放棄種藥材的念頭,父親也不會輕易鬆口,這場爭吵,還得繼續下去。
但我心裡有底,只要我堅持,只要我能拿出實實在在的證據,父親總會明白的。
這片貧瘠的土地,不該只長豆子和糧食,它還能長出我們父子倆的希望,長出不一樣的光景。
跨進家門門檻時,一股濃郁的肉香裹著蒸汽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暑氣和土腥味。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粗瓷碗裡盛著金黃的玉米餅子,冒著熱氣的紅薯稀飯,還有一大盆燉得油光鋥亮的肥肉,塊頭足有拇指那麼大,浸在琥珀色的肉湯裡,旁邊還燉著一鍋土豆燒蘿蔔,撒了把蔥花,看著就實在。
母親系著圍裙,正從灶房裡端著最後一盤炒青菜出來,看見我們進門,臉上立刻堆起笑,用圍裙擦了擦手:“可算回來了!日頭都快偏西了,餓壞了吧?快洗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