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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第23章 英雄樓立規矩

2026-03-02 作者:老實人12

“記不清了。”

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幾分飄忽。

“只記得趙莊外有一條河,河邊有棵老槐樹,其他的……都忘了。逃荒那年我才十五,走了太多路,見過太多村子,早就分不清哪個是家了。”

我沉默了。亂世裡的人,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連自己的根在哪裡都記不清,又談何回家?

“再說,就算記得,也回不去了。”

她又補充道,語氣裡多了幾分苦澀。

“當年爹孃把我賣給柳老頭後,就帶著剩下的乾糧繼續逃荒了,我後來再也沒見過他們。他們是活是死,有沒有回趙莊,我都不知道。也許……早就死在路上了。”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我想起去年冬天,在鎮上見過的一群逃荒者,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有的女人懷裡抱著餓死的孩子,還在麻木地往前走。

在那個年代,餓死、病死、被土匪殺了,都是常有的事。

趙真如的爹孃,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就算他們還活著,回了趙莊,又能怎麼樣呢?”

趙真如繼續說,眼神裡滿是無奈。

“去年鬧饑荒,趙莊本來就窮,怕是早就被搜刮空了,家裡就算還有房子,也早該塌了,地裡更是長不出莊稼。回去了,還不是一樣餓肚子?”

我點了點頭,心裡明白她說的是實話。

民國這年月,多少村子因為饑荒、戰亂,變成了無人居住的廢墟?

就算有家,也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了。

“而且,就算我想回去,這路上也不安全。”

她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恐懼,像是想起了甚麼可怕的事。

“你也知道,這民國的路,哪條是好走的?一座山,一片林,甚至一個看起來安安靜靜的村子,都可能藏著土匪惡霸。去年我跟著柳老頭路過一片山林,親眼看見一群土匪把一個商隊搶了,男人全被殺了,女人被他們拖進了山裡,不知道下場有多慘。”

我心裡一沉。

她說的這種事,我也見過不少。

前些年我偶然跟封二進城賣糧食時,就聽說過不少土匪攔路搶劫的事,有的土匪甚至盤踞在交通要道上,專門搶劫過往的行人、商隊,官府也管不了。

“我一個女人,要是獨自上路,手裡再揣著盤纏,不等走到趙莊,恐怕就被人‘吃’了。”

她苦笑著說。

“要麼被土匪搶了錢,再被他們糟蹋了;要麼被人販子拐走,賣給偏遠地方的老光棍;就算運氣好,沒遇到這些,路上的餓殍那麼多,我自己能不能撐到趙莊,都是個問題。”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東北老帥的事。

以前聽人說,他早年就是在山上當土匪的,後來才接受招安,成了正規軍。

這就是民國的現實,光怪陸離,卻又無比真實。

今天還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明天可能就成了手握兵權的將軍;今天還是安分守己的百姓,明天可能就因為一頓飯,被逼著當了土匪。

“所以,我安葬了柳老頭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來找你。”

趙真如看著我,眼神裡多了幾分堅定。

“我知道,投靠你不是最好的選擇,但卻是我唯一的選擇。我不投靠你,就真的無路可走了,連下一口飯都不知道該怎麼吃。”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了幾分觸動。

這個女人,看似柔弱,卻比我想象中要清醒、堅韌。

她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在這亂世裡,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已經不多了。

“既然你不是來為柳老頭報仇的,那你就安心在這兒住下吧。”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語氣也變得溫和了些。

“往後,你和細妹一起打理院裡的事,我不會虧待你的。”

趙真如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亮。

她朝著我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謝謝……謝謝你肯收留我。我一定會好好幹活,不給你添麻煩。”

我擺了擺手,沒再多說甚麼。

夕陽漸漸落下,夜色開始籠罩大地,灶間傳來細妹炒菜的香味,郭龜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趙真如繼續清掃著院裡的落葉,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只是我心裡清楚,這份平靜,在這亂世裡,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但至少現在,趙真如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不用再像浮萍一樣四處漂泊。

而我,也多了一個能幫襯著打理家事的人。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娶寧繡繡之前,趙真如確實是院裡最養眼的姑娘。

她不僅長得漂亮,做事也麻利,把院裡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條,細妹有不懂的地方,她也會耐心地教。

有時候我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總會想起她那天說的話,想起這民國的無奈和殘酷。

或許,在這亂世裡,我們能做的,也只是互相依靠著,努力活下去罷了。

晨光透過窗欞時,我正用布巾細細擦拭那柄藏在袖中的短刃。

刀刃泛著冷光,倒映出我眼底尚未散盡的倦意,桌角那份燙金拜帖卻像塊烙鐵,將昨夜殘留的血腥氣徹底驅散。

拜帖上“三幫九會”四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墨跡卻帶著幾分刻意壓制的顫抖。

他們終究還是查到了——前幾個月裡,那些在暗巷大院中無聲倒地的幫會骨幹,那些被拋屍的堂口管事,所有指向“殺人鬼”的線索,最終都繞回了我這裡。

指尖摩挲過拜帖邊緣,我輕輕嘆了口氣。

這局根本沒得選。不理會,這群人能從街頭潑糞到我住處門口,能在我買的饅頭裡藏玻璃碴,能用最下三濫的手段纏得人永無寧日;可若是去了,就等於承認自己是他們那個地下世界的一份子,從此就得守他們的規矩,再不能像從前那樣,見了作惡的便抬手了結。

“走了。”

門口傳來趙真如的聲音,她斜倚著門框,腰間別著柄黃銅柄的短銃,臉上是慣有的漫不經心。

我轉頭時,正看見她將一塊黑布系在手腕上——那是她和老柳當年跑江湖時的習慣,見血前總要系塊布,說是免得血濺到袖口難洗。

“你不怕?”

我起身時,短刃已滑入腰間夾層,觸感冰涼。

趙真如嗤笑一聲,抬腳踢開地上的石子:“當年跟老柳在徽州府,三十多個刀手堵在破廟裡,我還不是照樣啃著饅頭跟他們對峙?這群小痞子,撐死了也就敢在酒桌上耍橫。”

她說得沒錯。

這城裡的三幫九會,大多是些欺軟怕硬的角色。

碼頭幫靠訛詐搬運工過活,賭坊會的人連自家兄弟的錢都騙,煙館的那些管事,見了巡捕房的人比見了親爹還乖。

可就是這些上不了檯面的角色,湊在一起也能攪出不小的麻煩。

我們沿著青石板路往英雄樓走,沿途已有不少眼線在暗處窺伺。

有的縮在茶館的柱子後,有的假裝在街邊修鞋,目光卻黏在我們身上,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蒼蠅。

趙真如察覺到了,抬手攏了攏衣領,指節有意無意地擦過腰間的短銃,那些窺視的目光頓時收斂了大半。

英雄樓在城中心的鬧市區,本該是賓客滿座的時辰,此刻卻靜得反常。

門口掛著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搖晃,樓前空地上,十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來回踱步,每人腰間都彆著柄短刀,眼神警惕地盯著我們。

“來了!”

有人低喝一聲,所有目光瞬間聚焦過來,空氣裡彷彿都飄著刀光劍影。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幾輛黑色馬車停在英雄樓前,車門開啟,秦幫辦穿著藏青色官服走下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巡捕,每人手裡都提著柄長槍,腰間別著鐵鏈。

老李李三跟在他身邊,臉上帶著幾分圓滑的笑,見了我們便快步迎上來。

“老弟,可算來了。”

秦幫辦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

“裡面的人我們都盯著了,只要不真刀真槍地打起來,萬事好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腰間。

“當然,要是失手傷了一兩個……也無妨,畢竟是他們先約的局,只是別殺太多,不然上頭追問下來,我不好交待。”

我點頭:“我知道分寸。”

秦幫辦滿意地點點頭,朝身後的巡捕遞了個眼色,那些巡捕立刻分散開來,守住了英雄樓的各個出口,像是在圍獵,又像是在保護。

老李李三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裡面領頭的是金四爺,肥頭大耳的那個,據說手裡攥著半個城的煙館生意,為人最是記仇,你等會兒見了他,少說話多觀察。”

我沒應聲,只是抬腳往英雄樓裡走。

趙真如緊隨其後,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端,絲毫不見怯意。

剛踏上臺階,樓裡就傳來一陣喧譁,像是無數只蒼蠅突然被驚動,嗡嗡聲此起彼伏。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酒氣、煙味和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大廳裡擺著十幾張桌子,每張桌子旁都坐著幾個人,有穿著綢緞長衫的,有光著膀子露出紋身的,還有的手裡把玩著佛珠,眼神卻陰鷙得嚇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過來,原本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角落裡一個酒壺倒地的脆響。

我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主位上。

那裡坐著個穿著錦緞長袍的胖子,臉上堆滿了肉,眼睛被擠成了一條縫,手裡端著個白玉酒杯,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金戒指,正是老李說的金四爺。

他見我進來,嘴角扯出一抹笑,卻沒起身,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聲音洪亮得像敲鑼:“這位就是近來名聲大噪的……‘鬼刀’吧?久仰久仰。”

他特意加重了“鬼刀”兩個字,語氣裡的嘲諷和忌憚顯而易見。

周圍的人也跟著鬨笑起來,笑聲裡卻沒多少底氣,不少人悄悄攥緊了腰間的刀,眼神裡滿是警惕。

趙真如突然往前踏了一步,腰間的短銃露出來半截,笑聲戛然而止。

她挑了挑眉,目光掃過全場,替我說話道:“怎麼?金四爺請我們來,就是為了聽你們笑的?”

金四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和氣生財的模樣,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這位是老柳的趙姑娘吧!莫急,咱們今天是來立規矩的,不是來吵架的。”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我。

“‘鬼刀’兄弟,前幾個月,我們三幫九會損失了不少兄弟,這事……是你做的吧?”

我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靠在身後的柱子上,雙手抱在胸前:“金四爺有話直說,不必繞彎子。”

“好!痛快!”

金四爺拍了下手,臉上的肉跟著顫動。

“既然你不否認,那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殺了我們的人,按規矩,我們本該找你報仇。可你既然敢來,就說明你也懂規矩。”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我們擬好的規矩,你看看。從今往後,你在城裡行事,得按我們的規矩來——不能隨便殺我們的人,不能搶我們的地盤,若是遇到事,得先跟我們商量。當然,我們也不會虧待你,你在城裡的生意我,們不碰,不去抽稅,城裡的賭場、煙館,看上哪個了,每個月給你抽兩成利,如何?”

我走過去,拿起那張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寫得密密麻麻,全是些限制我行動的條款。

所謂的“兩成利”,不過是他們用來收買我的誘餌,本質上,是想把我從一個遊離在外的“殺人鬼”,變成受他們掌控的棋子。

換句話說,要我在一段時間裡給他們當狗,保護他們的產業。

別以為這有多好。

這一切是鑑於我能打。

等哪一天發現了我不能打了,老了,身體不好了,有的是手段對付我。

此時。

周圍的人都屏息盯著我,有人緊張得手心冒汗,有人則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彷彿已經篤定我會答應。

金四爺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裡滿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指尖輕輕劃過上面的字跡,突然想起了幾個月前,那個在我眼前被碼頭幫的人活活打死的老鞋匠。

他只是不肯交保護費,就被人打斷了雙腿,最後死在冰冷的巷子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那時我就想,這城裡的規矩,本就該由守規矩的人來定,而不是由這群靠著欺壓弱小過活的蛀蟲來定。

我抬起頭,將那張紙扔回桌子上,紙張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終落在金四爺的面前。

“你的規矩,我不認。”

話音剛落,大廳裡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猛地拍案而起,腰間的刀“唰”地一聲拔了出來;有人指著我破口大罵,言語裡滿是威脅;還有人悄悄往後退,顯然是怕被波及。

金四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眼神瞬間變得陰鷙起來,他重重地將酒杯摔在桌子上,酒液濺得滿桌都是:“‘鬼刀’,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殺了幾個人,就能無法無天了?今天這規矩,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哦?”

我挑了挑眉,手緩緩按在腰間的短刃上。

“那你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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