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郭龜腰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好傢伙,這心都快跳出來了。”
屋裡的姑娘們也放鬆下來,楊雲喜拍了拍胸口:“剛才我還以為……”
“以為他們要抓俺們?”
我笑了笑。
“他們沒那麼多閒工夫。”
而另一邊,李老三和年輕巡捕走在巷子裡,年輕巡捕忍不住問:“班頭,您說這糖水玉米真這麼好賺嗎?才這麼點功夫,就能請四個姑娘幫忙幹活,還出手這麼大方。”
李老三叼著根菸,慢悠悠地吐了個菸圈,瞥了他一眼:“你懂甚麼?那四個小姑娘,看她們的模樣,就知道是苦出身,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能拿到多少工錢?說不定也就是管個飽,這對她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
他頓了頓,又說:“咱們當差的,何必多管閒事?這年頭,活著有多難,你還沒看透?只要他們沒犯甚麼大錯,說得過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非要揪著不放,最後得罪人不說,還撈不到半點好處,圖甚麼?”
年輕巡捕撓了撓頭:“可俺總覺得不對勁,黑虎幫剛出事,他們家就多了四個姑娘,這也太巧了……”
“巧?”
李老三冷笑一聲。
“黑虎幫那點事,誰不知道?能把黑虎幫的人殺了,還毫髮無損的,是一般人嗎?那得是狠角色,保不齊背後還有人。咱們一個月拿那點薪水,夠幹甚麼的?犯得著跟這種人拼命?”
他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咱們就是打份工,混口飯吃。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別較真。你以為那些當官的都英明神武?其實啊,很多人不是不能幹,是懶得幹。幹多幹少,拿的錢都一樣,為甚麼要拼命?能混一天是一天,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比甚麼都強。”
年輕巡捕聽著,慢慢低下了頭,手裡的玉米還冒著熱氣,卻沒了剛才的興致。
巷子裡的風一吹,捲起地上的落葉,李老三的身影漸漸走遠,他的話卻像一顆石子,落在年輕巡捕的心裡,泛起一圈圈漣漪——原來在這亂世裡,所謂的“差事”,不過是為了活著,所謂的“智慧”,不過是懂得低頭,懂得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而我們院子裡,灶房的熱氣還在往上冒,玉米的甜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吳細妹已經開始幫忙燒火,楊雲喜和碎妹子在收拾攤車,春分則拿著抹布,仔細擦著桌子。
郭龜腰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笑容,轉頭對我說:“你看,這樣多好,人多了,也熱鬧。”
我點了點頭,看著姑娘們忙碌的身影,心裡忽然覺得,或許這亂世裡的安穩,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躲起來,而是身邊有一群人,一起守著這小小的破屋,守著這一口熱飯,守著這一點點來之不易的生機。
這兩天天熱。
日頭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燙,我用袖子抹了把額角的汗,抬眼望見糖水玉米攤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心裡那點盤算總算落了實。
憑藉我在四合院的手藝,隨隨便便搞一個糖水玉米就能賺大錢。
看來我這廚藝果然沒白學。
郭龜腰正手忙腳亂地揭保溫桶蓋,蒸汽裹著甜香往人堆裡鑽,他粗啞的嗓門都帶上了笑意:“別急別急,都有都有!”
細妹扎著青布圍裙,手腕翻飛地遞著竹籤,指尖沾了玉米漿也顧不上擦;喜兒站在攤後,把剛煮好的玉米段往糖水裡浸,動作快得像捻花;碎妹最是機靈,眼瞅著誰的碗快空了,立馬捧著糖罐湊過去,脆生生問“阿叔要不要再添點糖”;春分則蹲在角落,把剝好的玉米棒子碼得整整齊齊,陽光落在她垂著的髮梢上,連帶著玉米粒都閃著光。
擱在前兩天,就我和郭龜腰兩個人,從早忙到晚也只能賣出半桶,收攤時胳膊都抬不起來。
如今有了這四個妹子搭手,木桶裡的糖水玉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減,不到晌午,最開始準備的兩桶就見了底。
我拍了拍郭龜腰的肩膀,把裝錢的布袋子往他懷裡塞:“你帶著她們盯緊點,我回村再拉些玉米和柴火來,趁著天熱,傍晚還能再賣一波。”
生意好也有不好的地方。
這玉米快賣光了。
我不想在城裡買死貴的玉米,只是回村收購去。
郭龜腰攥著布袋子,臉漲得通紅,連連點頭:“放心去!有我們在,丟不了攤!”
細妹她們也停下手裡的活,齊聲應著“封哥放心”,那股子熱乎勁兒,比桶裡的糖水還暖。
我揣著空木桶架了車,慢慢悠悠往回走。
快到了村頭,我心裡頭越想越亮堂。
先前在城裡跟那些混子硬碰硬,搶他們的錢是迫不得已,畢竟巡捕房仍然是在查著。
我不怕出事,但怕麻煩啊!
可如今這糖水玉米攤一開,才知道正經生意有多踏實——每一分錢都沾著玉米的甜香,不用提心吊膽,不用見血見肉。
就是那些收保護費的蛀蟲噁心人,若是真讓他們把錢拿去,再好的生意也得被啃得只剩骨頭。
所以我只好等一段時間去殺他們滿門。
但其實,我還是喜歡正經的把生意做著把錢賺了。
我捏了捏拳頭,腳下的步子又快了些,總有一天,我要讓這城裡城外,沒人敢再跟我伸手要一分保護費。
剛拐進村口,就看見我爹封二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攥著根菸杆,卻忘了點,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村西頭的方向,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魔怔了似的。
我走過去拍了他後背一下:“爹,蹲這兒曬傻了?”
封二猛地回過神,看見是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煙桿往地上一磕,拉著我的胳膊就往西邊走:“你來得正好!快跟爹去看看!”
我被他拽著走,只聽見他嘴裡不停地念叨:“沒想到啊,真是沒想到……那些扎覓漢(指僱來的短工)手腳這麼麻利,才幾天啊,就把西邊那片荒坡開出來了!”
等走到地方,我也愣住了。
先前還是荒草遍地、石頭亂滾的坡地,如今已經被翻耕得平平整整,黑褐色的泥土在陽光下泛著光,一眼望過去,竟是看不到頭。
幾個扎覓漢還在地裡忙活,手裡的鋤頭起落間,只剩下零星的雜草。
封二蹲在田埂上,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下聞了聞,臉上的笑就沒斷過:“雖說這地是新翻的,還貧瘠得很,十畝地的收成,也抵不上一畝熟地。可你想想,這足足有二三百畝啊!”
他說著,又指了指遠處。
“等明年開春,咱再往地裡摻些糞肥,好好養上兩年,這地就能變肥田!到時候,咱家用這地種玉米、種豆子,一年下來,得有多少收成?”
我看著他眼裡的光,心裡也跟著熱起來。
爹這輩子就守著村裡那幾畝薄田,一輩子盼著能有塊好地,如今總算如願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開始規劃:“明年咱再僱些人,把東邊那條溝也開出來,到時候……”
我打斷他的話,把城裡擺攤的事跟他說了說,還把今天賣的錢數報了一遍。
封二聽完,眼睛瞪得更大了:“這麼多?比種莊稼還來錢?”
“那可不,”我笑著說:“等往後攤再開大些,咱還能僱更多人,到時候您就不用再惦記著地裡的活,在家享清福就行。”
封二沒說話,只是望著眼前的新田,又看了看我,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風從田埂上吹過,帶著泥土的腥氣,也帶著往後日子的盼頭。
我知道,不管是城裡的糖水攤,還是村裡的新田地,只要咱們好好幹,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甜。
夕陽把門框染成暖紅色時,我跟著封二回了家。
剛踏進堂屋,他就把煙桿往八仙桌上一放,眉頭擰成了疙瘩,那模樣,像是有塊石頭壓在心裡。
“你跟爹說實話,城裡那玉米攤,到底是咋回事?”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半碗涼茶,卻沒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碗沿。
“玉米這東西,誰家地裡沒種?煮煮就賣,還能比種地掙得多?這不合常理,心裡總不踏實。”
我往板凳上一坐,剛要開口解釋糖水熬煮的火候、城裡人的口味喜好,他卻擺了擺手,打斷了我的話。
“你別跟俺說那些虛的,”封二的聲音沉了些,眼神裡帶著幾分固執:“爹活了大半輩子,就信一個理——莊稼人就得守著地裡的活,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旁的都是虛的。歪門邪道的事,偶爾搞一下興許能沾點光,可一直做下去,早晚要吃虧。”
他說著,就往門外望了望,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壓低了聲音:“你忘了?前幾年村裡老王家,為了多掙錢,非要跟風種藥,說那東西比玉米值錢。結果呢?他連藥性都搞不懂,也不知道啥時候施肥、啥時候除蟲,到了收成的時候,藥草長得歪歪扭扭,根本沒人要。最後不光賠光了買種子的錢,連家裡的幾畝熟地都荒了,到現在還靠著鄰里接濟過日子。”
這話我早聽他說過無數遍,每次村裡有人想“走捷徑”,他都要把老王家的事拿出來當例子。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可話裡的“歪門邪道”四個字,還是讓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我在城裡守著攤位,從早到晚熬糖水、剝玉米,憑的是力氣和心思,怎麼就成了歪門邪道?
我沒跟他爭辯,只是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往桌上一放。
布包一開啟,大洋的光澤就映在了他眼裡,一共二十塊,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
封二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伸手碰了碰大洋,又趕緊縮了回來,像是怕碰壞了似的,聲音都有些發顫:“這……這都是你賣玉米掙的?”
“嗯,”我點了點頭,把大洋往他面前推了推:“您拿著,先把咱新宅子修起來。磚和瓦別捨不得買,就從費左氏家進貨——他家的東西是貴了點,但質量實打實的好,磚敲起來響噹噹的,瓦也耐得住風吹雨打,咱修一次宅子,得住幾十年呢。”
封二盯著大洋,手指又動了動,嘴裡還唸叨著“太貴了太貴了”,可眼神裡的猶豫卻越來越少。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家業,新宅子的地基好不容易打好了,就因為捨不得花錢買好料,一直拖著工程沒動工。
如今看著桌上的大洋,又聽我說得篤定,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把大洋小心翼翼地收進了布包,揣進了懷裡。
“行吧,聽你的。”
他摸了摸懷裡的布包,像是終於鬆了口氣似的。
“費左氏那人,俺是真心不想從她手上進料了,你不知道,那個價格貴死個人。那個老孃們是純粹把俺們當冤大頭來。好在的是,她做生意比旁人精,可講究信用,說給啥樣的貨,就給啥樣的貨,從不缺斤短兩,也不拿次品糊弄人。要是換了寧學祥……”
他說到寧學祥,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那寧學祥是村裡幾乎可說的首富。
是村子裡最大的地主。
這個人的人品和費左氏一比就下去了。
費左氏再壞,至少會願意放人一馬。
人人都說她是一個厚道的人。
但寧學祥——他一個大地主,成天提個簍子去下地撿糞。
你就說這個人得多摳門自私了。
這樣的一個人,能去和他打交道嗎?
“您放心,咱不跟他打交道。”
我笑著說。
“等宅子修好了,您就搬進去住,城裡的生意俺盯著,往後咱家裡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封二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
他又拿起煙桿,這次終於想起要點燃,煙霧繚繞中,我看見他望著新宅子的方向,眼神裡滿是期待——那是對家業的盼頭,也是對往後日子的信心裡。
我知道,他心裡的那點固執,終究是被實實在在的日子給融化了。
天擦黑時,娘把鐵桶裡的熱水倒進木盆,蒸騰的熱氣裹著艾草的清香漫開來,驅散了白日裡的暑氣。
我和封二相對坐在屋簷下的矮凳上,把腳放進熱水裡,燙得兩人都舒服地喟嘆一聲。
蟬鳴聲漸漸弱了,只有風吹過院角老棗樹的沙沙聲。
封二先開了口,手裡的煙桿在凳腿上磕了磕,眼神飄向村西頭的方向,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雀躍:“一想起那二百多畝地,我這心氣就往上冒。等過些日子,我就去鎮上多進些種子,明年開春就全種上,到時候咱爺倆好好賣賣力氣,保準能有個好收成。”
他說著,突然轉頭看向我,眼神一下子嚴肅起來,煙桿指著我的鼻子:“還有你,到了農忙的時候,必須回村裡幫俺。別想著在城裡躲懶,要是敢不來,俺就拿煙桿抽你!”